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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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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入宮早有心理準備,不比上次全然無底,賀融內心更要鎮定許多。

皇帝面上喜怒不辨,顯得比上回還要深沉一些,但賀融知道這不是因為自己。

他步入紫宸殿時,皇帝正專注批閱奏摺,運筆飛快,馬宏不敢出聲驚擾,兩人就這麼站了小半個時辰,直到皇帝抬起頭:「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

馬宏忙讓宮人過來換了茶水,捧上前道:「怕驚擾了您,陛下歇會兒吧。」

皇帝用手指點點賀融:「賜坐。」

又對馬宏道:「也給三郎上茶。」

賀融行禮入座,等候皇帝發問。

皇帝的目光在他放下的竹杖上停留片刻,方才移開:「與西突厥結盟之事,你有幾分把握?」

賀融:「回稟陛下,老實說,半分把握也無,但我必全力以赴。」

皇帝微微一哂:「你倒是實誠。」

起初賀融出這個主意的時候,皇帝覺得眼前一亮,但並不太放在心上,但伴隨著局勢變化,這個主意顯得越來越有可行性。

蕭豫野心勃勃,伏念可汗更不是省油的燈,兩者聯姻,不用說,肯定劍指中原。說不定伏念私底下還答應了蕭豫什麼條件,助他開啟邊關,分散朝廷兵力之類的。

皇帝再也坐不住了,現在再提和親的事情已經太遲,朝廷更不可能承認蕭豫政權的合法性。

打,或不打,只有這兩條路。

朝廷現在不是打不起仗,但如果要贏,必然也是耗空國庫的慘勝,皇帝又不甘心坐視蕭豫壯大,於是賀融的提議又被放上臺面。

越來越多人覺得,這個異想天開的主意,其實不是那麼異想天開。

皇帝:「這些日子,朕也派人收集西突厥的訊息,真定公主在那邊,的確有一定地位,而且是摩利可汗唯一的可敦,但摩利年事已高,西突厥內部正因可汗之位而爭鬥不休,其中以魯吉、伽羅二人,為最有力的競爭者。即便我們與摩利結盟,萬一摩利命不久矣,這樣的盟約也是不牢靠的。」

他見賀融聽得認真,便問道:「你去了之後,有何打算?」

賀融想了想:「朝廷想到的,真定公主肯定也想到了。無論誰當新可汗,都關乎她今後的性命前程,真定公主應該會有自己支援的人選,如果能與真定公主接觸上,就先看看她的意思,再圖謀其它。」

皇帝暗暗點頭,賀融沒有好高騖遠,這是好事。

朝廷與突厥久無官方往來,對西突厥更是知之甚少,很多事情都要去了那裡才能隨機應變,說再多也無用,屆時朝廷鞭長莫及,愛莫能助,一切得靠自己。

皇帝:「若是讓你去,你有什麼要求?」

賀融道:「懇請陛下派些人手隨行。」

皇帝頷首:「這是當然,朕會派一百禁軍隨行。塞外多風沙,你們千里迢迢,難免水土不服,朕會派上太醫與你們同行,好有個照應,除此之外,你也須得有個正式的官職,才能師出有名,鴻臚寺如今還有少卿一職空著,就從四品上鴻臚寺少卿,如何?」

巧了,薛潭就在鴻臚寺任職,這下賀融從天而降,一躍成為他的頂頭上司,可以直接把人帶走,也不必特地請示了。

賀融:「多謝陛下恩典。」

其實官職多高,官居幾品,對眼下的他而言,只是一個能夠名正言順與西突厥打交道的身份,現在哪怕封王封國公,要是沒命回來也是白搭。

皇帝:「此行多有變數,朕給你便宜行事之權,副使人選,也可由你來指定。不過你須記得自己之前說過的話,你姓賀,無論如何,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可做出有辱朝廷,有辱江山社稷的事來。」

賀融拱手:「是。」

皇帝揚手,馬宏奉劍上前。

賀融雙手接過劍,劍鞘乍看樸實無華,卻是上好鯊皮所制,他將劍抽出一截,卻見鋒利劍身上鐫刻一個「聿」字。

皇帝道:「聿,是朕之名諱。此劍名為含光劍,為朕早年所用,如今借你,讓你必要時可自保,也可證明身份。」

賀融明白皇帝賜下這把劍,還有另一層用意,那就是讓他在萬不得已的時候自行了斷,以免辱了天家與朝廷的名聲。

「臣也當倚劍自省,不辜負吾皇天恩。」他沉聲道。

皇帝深深注視著他。

對於孫輩們的印象,皇帝並不個個都深刻,齊王世子賀臻自小是常入宮的,他像了齊王七八分,不算差,但還不是皇帝心目中最好的。

賀泰一家入京之前,他本也沒有對皇孫們投入太多注意力,但當賀泰那幾個兒子往他面前一站時,皇帝赫然發現,這些年的苦難不僅讓長子有了點長進,連長子所出的賀穆等人,也比自小在蜜罐裡泡大的其他皇孫要來得穩重。

與其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不如說苦難能讓一個人更快成長。

賀融很聰明,聞絃歌而知雅意,也有足夠的勇氣去付諸行動,不管結果是否成功,起碼不至於淪為空談,皇帝如是想道。

若是皇子的話……

皇帝微微地,無聲地嘆了口氣,語調變得柔和許多,像一個真正的祖父在與孫兒說話:「朕記得,你是七月的生日?」

賀融:「是。」

皇帝:「你生辰那一日,怕是還在路上,今年的冠禮就提前舉行吧,你父親為你起了表字沒有?」

賀融:「回陛下,還未。」

皇帝:「那朕為你起個,如何?」

馬宏微微動容。皇孫之中,至今都沒有人能得皇帝賜字。

眾皇孫裡,現在只有賀融有這個殊榮,當然,這也是他即將遠行,此行兇險重重的緣故。

賀融自然沒有異議:「多謝陛下。」

皇帝提筆,馬宏忙上前研墨,但見皇帝思忖片刻,揮毫下筆。

「朕為你擬了兩個表字,你挑一個吧。」

馬宏將兩張筆墨未乾的紙捧到賀融面前。

皇帝:「融者,和也,和衷共濟,天下太平,這是君子之道,也是為人之道。」

賀融將目光從「濟和」上面移開,落在另一個「貞觀」上。

天地之道,貞觀者也。貞則堅守,觀則明達,天地常垂象以示人,所以為貞觀。

他垂下視線,心中已有了選擇:「陛下,臣想要貞觀。」

皇帝咀嚼片刻,微微頷首:「賀貞觀,倒也順口。」

其實皇孫的字號並不常用,長輩一般喊排行,外人一般也不敢直接稱呼他們的表字,但對於他們自己而言,表字是伴隨一生的意義,彷彿也與命運息息相關。

皇帝本也覺得賀融應該會舍「濟和」而選「貞觀」,對他的選擇並不感到意外。

他對馬宏點點手指,後者立時會意,又捧來一個匣子。

皇帝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枚玉佩,起身走到賀融面前,親自將其佩戴在賀融腰間。

「每一名皇室子弟,都會有自己的玉牌,這代表了你們的身份,魯國公恢復身份之後,宗正寺就已經將你們的玉牌準備好,你的這一塊,本想等你冠禮時,再給你的。」

皇帝拍拍賀融的肩膀,後者雖有腳疾,站姿卻依舊筆直,這讓皇帝滿意之餘,又微覺遺憾。

不是遺憾對方的殘疾,而是遺憾這樣一個聰明的孩子,卻即將離京,前赴那生死未卜的遠方。

皇帝不會改變決定,卻難免有些惜才。

……

賀融被任命為鴻臚寺少卿,並即將出使西突厥的事情很快傳開來。

許多人很驚訝,驚訝皇帝居然真捨得將嫡親的皇孫放出去送死,又有人說其實魯國公本來就不受寵,出使的這位更是個瘸子,從小沒在京城長大,陛下對他沒有什麼祖孫之情,自然不會太可惜。

聽說皇帝要派一百禁軍隨行,許多有子弟在禁軍中任職的人家嚇壞了,恨不能立馬將孩子領回家藏起來,可皇帝要讓誰去,這是皇恩浩蕩,不能不識好歹,許多人沒法子,只能私下讓自家晚輩最近在禁軍裡別表現得那麼出色,以免被挑走,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但這期間還出了一段小插曲,齊王妃的親弟弟,那位經常跟賀湛過不去的宋蘊,居然主動向掌禁軍的大將軍季嵯請纓,說要隨行西突厥,嚇得他爹譙國公立馬就找上季嵯,讓他當沒聽過這些話,千萬別報給陛下,萬一陛下龍顏大悅,當真同意了,那他們宋家可就要絕後了。

譙國公希望兒子在軍中歷練,可不是希望他去送命,據說宋蘊知道之後還老大不高興,在家裡大鬧了一場。

再說賀穆等人接到賀融出使的旨意,自然很為弟弟擔心。聽說塞外夜晚其寒,賀穆還特地讓妻子做了許多護膝,給賀融帶著路上用;賀秀則將自己從前在山上獵的皮毛拿出來,由賀嘉親手縫製大氅,送給賀融;就連平日話不多的七郎賀熙,也給賀融買了些可以久放的肉乾,讓他路上吃。

其實這些朝廷都會準備,皇帝總不至於刻薄了自己的孫兒,但兄弟們的心意,賀融還是沒有拒絕,都一一收下。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四郎賀僖,他在京城的佛寺道觀裡求了各種平安符,一股腦塞給賀融,說是滿天神佛保佑,這樣會更靈驗。

離出發還有半個月,某一日,賀泰將賀融找過去,一臉鄭重其事:「該準備的,朝廷都幫你準備了,你的冠禮,陛下也與我說了,雖然提前,但一切事宜都由禮部準備,格外隆重,算是加恩。為父想來想去,只有一事放心不下。」

賀融疑惑:「請父親明示。」

他有點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賀泰道:「之前在竹山,你們的婚事被耽誤了,如今你這一去,沒留個後也不好,為父幫你物色了一樁婚事,你順便先成個親再走吧。」

賀融:「……」

這真是親爹啊,到底在咒他還是為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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