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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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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融表情木然了半晌,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多謝父親,但我覺得,此事不急。」

賀泰皺眉:「怎麼不急?哪怕你不願將就娶妻,先納一房妾室也好,你們倆抓緊點,指不定在你走之前就能懷上了。」

賀融嘴角抽搐:「父親,就算是妾室,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兒,我此去生死未卜,說不定一去不回,這樣豈非耽誤了人家?再說了,我腿腳不便,若是匆匆忙忙生下來的孩子也患上殘疾,那會讓孩子一生受累,此事,等我回來之後再說吧。」

人為三才之一,萬物之靈,但在他看來,其實比草木堅韌不了多少,即便天潢貴胄,同樣身不由己,朝不保夕,哪怕貴為皇帝,九五至尊,難道就真的隨心所欲,萬壽無疆了?

要說這十一年得流放讓賀融學會了什麼,那就是讓他能將常人耿耿於懷的事情看得不那麼重。

譬如生育後代,對許多人來說是骨血傳遞,是宗嗣繼承,但再看看他的祖父和父親,難道虎父就沒有犬子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想做的事情太多,相比起來,子嗣傳承反倒不那麼重要了,起碼也不是排在第一位。

但賀泰明顯不贊同:「娶妻納妾而已,她們的職責就是為你操持家務,生兒育女,你除了腳疾之外,其餘樣樣都好,能嫁給你,是她們之幸,何來耽誤委屈,不是為父說你,你平素就是心思太重了……」

賀泰若是講起大道理來,那是滔滔不絕沒完沒了,賀融被他念得耳朵生繭,覺得被父親關愛也不是什麼好事,走又走不了,只得眼神放空,神遊太虛,任他在那兒說了小半個時辰。

直到賀泰一句「既然你也沒意見,那就這麼定了」,他才被驚得回過神來。

賀融茫然:「您方才說什麼?」

兒子即將遠行,賀泰終於想起自己平時的疏忽和失職,對三郎幾乎滿腔父愛快要溢了出來,見狀也不惱,反是慈愛道:「我說,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會讓你庶母幫忙物色的,必給你挑個家世容貌都好的。」

賀融無奈了:「父親,我現在真的沒有娶妻的心思。再者,京城高門世家,女兒個個嬌貴,即便嫁過來,我也沒工夫哄著她們,此事以後再說吧。」

他對高門女子的印象,純粹來自李遂安,幾次打交道,雖然最後都大事化小,但想想要是真娶了李遂安那樣性情的妻子,那內宅真是三天兩頭雞飛狗跳,沒個安寧了。

賀泰道:「無妨,要麼我去求陛下,讓他給你賜一樁良緣,他老人家必是樂意的。成了親之後,你只管在外頭專心辦差,不必操心。你看為父先頭兩位王妃,乃至如今你們的庶母袁氏,俱都是賢良之輩,哪裡需要你花心思哄著?」

說起自己早逝的兩位王妃,賀泰不由嘆了口氣,生出點小小的惆悵。

賀融見與他說不通,不由頭疼,索性也懶得理會了。

賀家因為賀融要出遠門的事,變得格外緊密團結,原本到了京城之後,幾兄弟各自結識了新朋友,逐漸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但賀融出使西突厥的差使定下來之後,他們似乎又回到從前在竹山時的光景,連成日喜歡往外跑,跟朋友約好去郊外狩獵賽馬的賀秀也推掉了邀約,難得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幫忙檢視賀融出行還有什麼漏下的。

崇文館裡,原本就對賀融格外優遇的學士們,近來看賀融的目光幾乎柔得能擰出水來,薛潭的老師,那位孟學士,在下學之後還特地將賀融留下,給了他一本前朝遊記,那書早已絕版,還是殘本,在市面上買都買不到,但因裡面有包括突厥在內的西域記載,所以孟學士讓賀融拿回去仔細研讀。

還有侄兒賀歆,這段時間吃過晚飯就來探望,難得要賀融給他講故事,講完了又不走,傷感痴纏地望著他,問三叔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三叔是不是不回來了,問得淚眼汪汪,讓賀融啼笑皆非,還得哄他半天。

相比之下,平素最愛纏著賀融,與他同進同出的五郎賀湛倒是反常起來,接連幾日早出晚歸行色匆匆,家裡人問起,就說是禁軍裡有事,也不多說。

眾人也沒多想,只以為他捨不得三哥遠走,還在賭氣。

這一日傍晚,賀湛又是晚歸,他繃著嘴角,眉間也透著股冷肅,倒是越發有軍人氣概了。

半隻腳踏入院子,看見院子裡坐著的人,賀湛就楞了一下。

「三哥,你怎麼來了?」

賀融:「我怎麼就不能來?」

賀湛輕咳一聲:「我不是那個意思,入夜了外頭涼……」

賀融:「已經夏天了,不冷。你這些天沒有在家留飯,我過來看看,軍中沒什麼事吧?」

他起身走到弟弟面前,冷不防伸手戳了一下賀湛額頭上的青紫,引來對方的抽氣和躲閃。

「被欺負了?還是打架鬥毆了?」

賀湛不滿:「三哥,我在你心目中,要麼被欺負,要麼是打架?這是操練弄的傷!」

賀融:「那身上也傷著了?脫下來我看看。」

面對三哥意味深長的眼神,賀湛在外頭被磨礪出來的鐵血之氣霎時換作窘迫羞澀。

「身上也都是皮外傷,我真沒事!」

賀湛怎麼也不肯除衣,他已經十八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動輒要三哥抱抱要三哥舉高高的小娃娃。

為了轉移兄長的注意力,賀湛忙把賀融拉進屋:「聽說父親要給三哥說親?」

說起這件事,賀融就有些無奈:「我已經再三推拒了,但父親好像不死心。」

難得看見三哥也會有束手無策的時候,賀湛樂了,有些幸災樂禍。

「說不定三嫂進門之後你就不這麼說了!」

賀融嘴角微微一揚:「與其操心我,不如操心你自己。」

沒看到三哥因此窘迫,賀湛有些失望。

「三哥,你有沒有想過,此去路途遙遠,萬一真定公主不肯見你,又或者,她已經死了,你要怎麼辦?」

賀融:「當初我們在竹山,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了京?」

賀湛想了想,道:「想過。那時我就想,一輩子待在竹山,除了艱苦些,日子平靜安穩,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當然,現在這樣也很好,如果沒來京城,賀湛也想不到自己還能入禁軍。

看見的世界越廣闊,自然不會想再安於逼仄清苦的一隅,但那時候,他的確沒有那麼多的野望。

賀融卻道:「我沒有這麼想過。」

賀湛一愣。

賀融:「父親作為皇長子的身份擺在那裡,哪怕他被廢為庶人,將來新天子登基,你覺得,父親的身份,會不會被有心人利用,成為一面旗幟?即使他什麼也不做,沒有任何威脅,你覺得,新皇帝會不會讓他繼續過這樣平靜的日子?」

賀湛定定看著三哥,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不知不覺,瀰漫全身。

賀融:「你還記得樂弼造反時打出長樂王的口號嗎?長樂王早就死了,但時隔那麼多年,還有人利用他來謀事,一個活著的父親,又可以給別有用心者帶去多少利益?」

賀湛困難地開口:「所以我們……」

賀融:「所以我們,身不由己,一定要往前走。活,或者死,人生無非這兩條路,你想死嗎?」

賀湛搖搖頭,表情艱澀。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些事情,但心裡明白,跟說出來是兩碼事。從前兄弟倆親密歸親密,卻沒有談論過這些,今日也許是賀融知道自己即將遠行了,所以特地過來,與他說上這些推心置腹的話。

賀湛知道,這些話,對別的兄弟,三哥一定不會說。

「……那我們,應該如何做?」

賀融溫聲道:「我這一去,不知何時方歸,甚至不知還回不回得來,你也大了,許多事情,心裡該有個底。你入禁軍,就是一個起點,將來走從軍的路子,也未嘗不可,邊境不寧,你將來就不愁沒有大施拳腳的時候,不過在那之前,須得先低調行事,積攢功勞。」

賀湛心裡酸澀而又軟作一團,就像那天三哥和他說「我不能把你拉到懸崖上,讓你陪著我去披荊斬棘」一樣。

他的三哥待他這樣好,事事為他謀劃,為他考慮周全,卻又沒有牽著他的手亦步亦趨,而是放手讓他自由翱翔,如老鷹對待雛鷹那般。

這個比喻有些不倫不類,三哥才比他大了兩歲,他不是雛鷹,三哥也不是老鷹,但這種感情是類似的。賀湛覺得,即使自己將來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這輩子也不可能再遇到像三哥這樣的人,他也不可能生出像對三哥這樣複雜的情感。

如兄如父,患難與共,深入骨血,又牢牢烙刻在魂魄。

賀融不知他心中所想,兀自說道:「大哥是長子,在竹山時,父親頹喪不振,是大哥為這個家撐起一片天,他愛護兄弟,尊敬師長,疼愛妻兒,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兄長。」

賀湛收斂起紛亂思緒,仔細傾聽,他知道三哥肯定還有下文,也不打斷。

果然,「但是,如今齊王衛王其勢已成,父親想要與他們爭,是爭不過的,還很容易犯錯,落入圈套。大哥沉穩有餘,卻容易裹足不前,流於優柔,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只怕他有時會引父親走錯路。二哥看似豪爽勇武,實則粗中有細,父親與大哥若肯聽他的,有時反倒更好一些。我並不能預料一家的前程,但你心中應該有自己的成算,不要隨波逐流,記住,在禁軍,要忠於陛下,腳踏實地,只要有這一身本事在,就不怕沒有出頭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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