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湛聽出三哥話裡有話,而且隱隱約約指向更敏感的話題,心中不由一緊。
皇帝現在就三個皇子,要說他對父親沒有任何期盼是不可能的,但他沒有三哥想得清楚透徹,對自己未來,也只是模模糊糊一團。
賀融的話就像一隻手,為他撥開眼前迷雲。
「三哥,我明白,你……你這一路多保重。」賀湛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賀融忽然朝他伸出手。
賀湛茫然。
賀融:「大哥二哥嘉娘他們,甚至是侄兒,都給我送了禮物,你的禮物在哪裡?」
賀湛哭笑不得:「哪有人這樣主動討要的?」
賀融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我教了你這麼多,快點把所有私房錢拿出來買贈禮!」
賀湛:「三哥,你也太狠了,我攢了好幾年呢!」
賀融:「就跟你要這一回,指不定以後就收不到了。」
賀湛忙呸呸呸地:「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賀融笑了。
……
有皇帝發話,賀融的冠禮很快就準備妥當,而且異常隆重,連齊王世子賀臻都沒這樣的殊榮。若賀融是賀泰長子,又或者他不是即將遠行,恐怕就有人要多想了,但現在,大家都清楚,皇帝這是在加恩。
賀泰沒有放棄為賀融娶妻的念頭,他甚至已經物色好了一門婚事,對方是御史中丞林家的女兒。
御史中丞雖然品階不高,但林家家風清白,家風甚好,據說這門親事還是宰相周瑛給介紹的,賀泰聽說之後就滿意得不得了,還上稟了皇帝,想讓皇帝為賀融賜婚。
且不說賀融根本不樂意,林家姑娘的母親更不情願,誰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即將遠行,很可能回不來的男子?即便這個男子是皇孫,但女兒卻很可能剛成了親,就要頂著皇孫妃的名分守寡,更不必說賀融身有殘疾,只要在把女兒當女兒,而非貨物的人家,他就不是一個好女婿。
但林氏女的父親,也就是那位御史中丞,卻不這麼想。
他是親眼見過賀融的,對方思路敏銳,談吐風儀無一不好,腿腳有疾,那也不影響日常起居,若是等到賀融順利出使歸來,屆時就不是他們林家能高攀得起了,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所以在皇帝詢問林中丞的意見時,他便應承下來,又提出希望能夠等賀融回來再成親,因為時間倉促,來不及選好日子,匆匆忙忙將女兒嫁出去,是會遭人恥笑的,女兒如今年方十四,他們當父母的,也希望能多留她一些時日。
林中丞其實這也是為女兒留了一條後路,萬一賀融回不來,兩家也只是訂婚而非成婚,女兒不必因此背上寡婦或再嫁女的名聲。
皇帝一聽有道理,就答應了。
於是在賀融還來不及反對的時候,皇帝與賀泰等人,就已經將婚事敲定下來,賀融莫名其妙多了一位未婚妻。
不過這件事對賀融而言只是小小的困擾,現在他需要考慮的事情更多,譬如從長安前往西突厥的路線,如何繞過蕭豫與東、突厥的勢力,平安抵達西突厥,能否說服真定公主,能否先保住自己一行人的性命等等,比起多了個未婚妻,這些遠遠來得重要。
日子很快一天天過去,到了臨行前兩日,賀泰讓廚下準備菜餚,將全家人都喊到一塊,連袁氏和賀嘉等女眷也到場了。
濟濟一堂,兒女雙全,讓他恍惚有種回到竹山的錯覺。
酒過三巡,女眷先行告退,餘下賀泰與賀家幾兄弟,說話也方便一些。
賀泰舉起酒杯:「三郎,你此去,山重水遠,歸期不定,今日為父與你的兄弟姊妹們,就在此先給你踐行了,望你一路珍重,平安而歸。」
「多謝父親。」賀融舉杯回應,一飲而盡。「您如今在工部一切順利,兒子也在此祝您鵬程萬里。」
賀泰聞言非但沒有高興,反倒流露出一絲憂色:「你們有所不知,工部事務瑣碎,陛下又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我戰戰兢兢,不敢行差踏錯,就怕被陛下怪罪,吃不了兜著走。」
酒水下肚,多了幾分醉意,他忍不住洩露了自己的鬱悶:「齊王與衛王在京城那麼多年,管理刑部和禮部,井井有條,與他們相比,為父剛剛起步,什麼都不是。」
賀融也正要藉此機會勸誡:「陛下在位逾二十載,不是耳根子軟容易聽信讒言的昏庸之主,他老人家看臣下辦差,辦得好不好是其次,最重要還是用心與否。只要用心,有心去學,哪怕辦得不好,知錯就改,陛下也能諒解。」
賀穆也道:「三弟說得是,上回父親送錯了壽禮,陛下非但沒有怪罪,反而覺得父親孝心可嘉,敕封父親,我們也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賀泰揉揉額頭:「其實那天的事情,我事後想想,覺得會不會被人算計了,你們說,會不會與齊王有關?」
賀融與大哥賀穆對視一眼,他們都以為父親至今雲裡霧裡,沒想到父親還會想到這一層,但事情已經過去,皇帝將父親封為魯國公,就是不想再追究,再舊事重提也沒什麼意思。
「父親,此事沒有證據。」
賀泰點頭:「我曉得,也就是與你們說一說罷了。」
賀融:「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還請父親恕我無禮僭越。」
「咱們父子親密無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賀泰擺擺手,都說遠香近臭,平日裡感情淡淡的兒子即將離開,他最近看賀融也變得無比順眼起來。
賀融:「父親行事,只需記住兩個字,就可暢通無阻,深得帝心。」
「哪兩個字?」賀泰被挑起好奇心。
賀融:「公正。公正處事,公正無私,無論何時,不要徇私,不要顧慮太多,這世上能保住我們的,唯有陛下,我們無須看任何人的臉色,只要跟著陛下走,萬事無憂。」
賀泰若有所思:「這樣就可以?」
賀融輕輕點頭:「這樣就可以。」
……
兩日眨眼即過,終於到了出發的那一日,薛潭到魯國公府來接頂頭上司。
他臉上看不出半點離愁別緒,反倒樂呵呵的,彷彿對未來旅途充滿期待。
賀融看了他一眼:「魚深興致不錯啊,想去突厥想很久了吧?」
薛潭樂了:「彼此彼此,賀少卿也很精神,連竹杖都換了新的。」
他知賀融並不在意腿腳的事,是以也開口無忌。
賀融:「我五弟新做的,好看嗎?」
薛潭撲哧一笑:「您這擺明是讓我誇,我能說不好看嗎?」
賀融:「那是不能。」
兩人上了馬車,一路馳向城門。
皇帝派來的人手早早等在那裡,一百禁軍,英姿颯爽,個個是年輕力壯的兒郎。
賀融知道這些人多是良家子弟出身,從北衙裡挑出來的——那些出身高門的,大多不願意幹這種可能有去無回的苦差事,當然也有宋蘊這樣,自己願意,但家裡人不讓的。
禁軍裡過來一人,向賀融行禮。
「卑職羽林衛百夫長陳謙,見過賀少卿。」
賀融聽過他,原先是武威侯張韜的親兵,身上有陳年舊傷,退下戰場後就入羽林衛教習新兵,是賀湛在禁軍裡的頂頭上司。
「陳百夫長無須多禮,往後我們就是生死與共的同僚了,此行的禁軍由陳百夫長帶隊嗎?」
陳謙道:「不是,卑職只是副統領,統領另有其人,被季大將軍留住說了會兒話,應該馬上就能來。」
說話間,自皇城方向,一騎飛馳而來。
賀融循聲望去,頓時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