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常侍,我就在這裡等著,什麼時候陛下有空了再見我也無妨,勞你代為通傳一聲吧。」
馬宏輕嘆,小聲道:「陛下最近,恐怕是不會在朝議之外的場合見任何人的。」
齊王咬咬牙:「那我就等到陛下願意見我為止!」
馬宏見狀也不再勸,躬身行禮之後就轉身入內。
餘下齊王站在紫宸殿門口,咬咬牙從早上等到下午,可皇帝始終沒有召他入內。
直到傍晚,他餓得四肢發軟,差點站立不住,才只能怏怏而歸。
曾經齊王以為皇帝對自己的看重,已經和故太子別無二致,可現在他才赫然發現,故太子終歸是故太子,他一個大活人,無論做什麼,也沒法跟死人相提並論。
紫宸殿內,皇帝並未像馬宏說的那般虛弱,他側躺在榻上歇息,手裡還拿著一本奏疏。
馬宏輕手輕腳地進來。
皇帝頭也不抬:「走了?」
「走了。」馬宏陪笑,「剛剛才走的,站了三個時辰,滴水未進。」
皇帝哂笑:「明知犯下大錯,卻還心存僥倖。」
馬宏未敢多問,趕緊幫忙整理一旁奏疏。
皇帝卻嘆一口氣,將手頭文書放下,再沒了看的心情。
外人都道他鐵石心腸,登基之初殺害兄弟,後來又處決兒子,百年後史書上還不知如何寫他,這些皇帝本是不在乎的,但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自步入暮年之後,身體每況愈下,心腸似乎也跟著軟了起來。
重查陳無量案,是為了震懾朝中那些成日算計小心思的人,告訴他們,皇帝雖老,但尚有猛虎噬人之力,也是為了給齊王一個警告,讓他幡然悔悟。
皇帝想,若是經此一事,齊王知錯能改,此事就算是揭過吧。
然而齊王並不知皇帝所想,他與許多人一樣,都認為皇帝要一查到底,徹底將他安插在各部,尤其是刑部與大理寺的釘子。
所以這段時日,他想方設法打聽案件進展,希望提前得知訊息,好早作準備,但御史臺似乎一夜之間成為鐵桶一般油鹽不進的存在,非但是齊王,連魯王與衛王等人,也同樣打聽不到任何訊息。
直到元宵節之後,正月十七那一天,案子閃電般爆發出來,又以閃電般的速度告破收尾。
很快,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因包庇陳無量,徇私枉法,俱被罷黜,留家等候發落。
而在他們以下,刑部與大理寺總共一十三名官員就沒有這種體面了,這些人通通被一捋到底,罷職收監,關入南衙的大牢。
這其中,就包括了曾經在十幾年前告發魯王府私藏巫蠱的前魯王府長史,今刑部侍郎翁浩。
對翁浩,賀泰可謂是深惡痛絕,當時吃裡扒外,背叛了他的小人,在得到官職之後,居然因為做事明察秋毫,斷案公正而得到皇帝賞識,成為朝野頗有官聲的能臣。
但賀泰回京時,翁浩步步高昇,已經當上了六部侍郎,有皇帝在上頭鎮著,賀泰敢怒不敢言,沒有罪證,他沒法對翁浩怎樣。
如今拔出蘿蔔帶出泥,沒想到一樁陳年舊案還能將翁浩也牽連下馬,這樣出乎意料的結果令賀泰大呼痛快,比看齊王吃癟還要高興,當天晚上就喝了一大壇酒。
賀融沒有像賀泰那樣喝得酩酊大醉,當時他正與楊鈞高氏在一起,聽見薛潭匆匆過來告知這個訊息之後,先是大吃一驚,而後就直接去了北衙,找到賀湛。
聽聞三哥親自找來,賀湛還挺高興的,因為自打他入北衙之後,賀融還從未來過。
他打定主意要帶賀融好好逛逛這裡,誰知剛進值房,賀融就道:「你有沒有法子讓我去南衙大牢走一趟?」
賀湛一愣:「三哥,你好端端的,何事想不開?」
賀融哭笑不得,意識到自己來得太急,話都沒說清楚,就道:「陳無量案出結果了,刑部員外郎以上的官員都被下了獄,包括翁浩。」
賀湛聞言大喜:「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三哥總算大仇得報,這姓翁的這次要遭殃了!」
說及此,他恍然道:「翁浩當年不過是王府長史,緣何無端陷害我們,這背後一定有人,三哥是想問出他背後的人嗎?」
賀融點點頭。
賀湛帶著他往外走:「要進南衙大牢不難,不過現在一干人等才剛入獄,也不知上頭有沒有吩咐過不讓見。」
賀融:「所以才要找你,有你這位羽林千牛將軍在,他們不敢不給面子。」
賀湛怕他苦大仇深,到時候失望而歸,就委婉勸道:「當年唆使翁浩去告狀的人,極有可能就是賀禕跟賀琳兩個反賊,他們現在早就死了,墳頭草都幾尺高了,就算問出來,我們也沒法拿他們如何。」
誰知賀融卻搖搖頭:「不是他們指使。」
賀湛奇怪:「何以見得?」
賀融:「連兒子跟弟弟,陛下都沒饒過,如果翁浩真跟這兩個人有牽扯,怎麼還能安然無恙,步步高昇?」
賀湛露出深思的表情。
賀融:「依我的猜測,也許翁浩是陛下安插在魯王府的人,所以他向陛下告發,理所當然。」
賀湛悚然一驚,驀地抬頭看賀融。
「那要照這麼猜,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連賀琳賀禕東窗事發,可能都與翁浩有關,翁浩告發他們,立下大功,陛下自然要重賞。」
賀融:「對,所以翁浩肯定有必要見一見,哪怕他是陛下的人,我也要知道,他當年,到底是如何知道魯王府私藏巫蠱,究竟又是誰把巫蠱藏進來,誣陷我生母,從而陷害父親的?就算真是賀琳他們乾的,也能真相大白,告慰九泉之下的冤死者。」
……
賀融與賀湛到了南衙大牢,門口果然鬧鬨鬨的,有些犯官還未捉拿歸案,有些犯官家屬則跑到這裡來哀求,想進去探望,守衛正應付得不耐煩,就看見賀融賀湛聯袂而來。
二人衣著氣度不凡,尤其賀湛還穿著武官服飾,守衛不敢怠慢,忙上前詢問來意。
賀湛直接表明身份,要求見翁浩。
一聽又是探監,守衛苦了臉:「二位郎君,不是我們不放行,實在是御史臺那邊交代過,不許任何無關人等入內的。」
賀湛待要再說,賀融卻按住他,對守衛道:「裡面有我們一位故人,我們也不做別的,更不會像別人那樣想送東西進去,只說幾句話就走,你們要是不放心,派個人在旁邊守著也無妨的。」
守衛有些遲疑,賀融袖子中已滑出一個繡囊,不著痕跡塞入守衛手中。
這一手行雲流水,堪比賀湛搭箭上弓還要熟練,賀湛算是開了眼界了。
守衛領他們進去的時候,賀湛在後面忍不住小聲問:「三哥,你這一手塞錢的功夫從哪學的?」
賀融面不改色,報以同樣的音量:「給馬宏塞錢的時候練出來的。」
賀湛嘴角一抽。
南衙大牢其實不像常人想象的那樣老鼠橫行,蟲蟻遍地,陰暗潮溼是難免的,除此之外,牢房一間一間,倒還算乾淨整潔。
但這一間間牢房,現在都人滿為患,關的不是普通竊賊,平民百姓,而是犯官。
有的人蹲坐角落,滿臉頹喪絕望,有的人還想掙扎一番,趴在柵欄上大喊冤枉,還有的認出賀融他們的身份,嚷嚷著求安國公救下官一命,下官願以全副身家相報云云。
人生百態,盡皆在此。
「那裡頭就是翁浩,請兩位郎君快些,勿令小人難做。」
賀融點點頭:「有勞了,你自去吧。」
裡面光線委實昏暗,賀湛不得不眯起眼,果然看見面前牢房靠右邊牆上,靠坐著一人。
「翁浩。」
聽見自己的名字,翁浩下意識抬頭,卻見外面立著兩人,衣冠楚楚,越發襯出他的落魄。
「閣下是……安國公?」好一會兒,他才認出來。
賀融蹲下身:「我今日,不是為了陳無量案而來。」
翁浩沉默片刻,竟毫不意外:「我知道,你們是為了十四年前的丙申逆案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