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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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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

洛州。

賀湛帶著人從外頭回來,風風火火,大步流星,一進都督府,眾婢僕都忙碌起來,端水送茶,上前伺候。

他接過帕子,自己不用,先遞給跟他一道進來的洛州長史曲海。

賀湛如今雖為洛州都督兼掌洛州刺史事,但他知道皇帝讓自己過來,只是為了穩住洛州局面,所以除了洛州守軍之外,一干民政大都交給曲海打理,曲海在洛州多年,論治理地方,自然比賀湛有經驗得多,他也知情識趣,見賀湛事事放權,並未因此擅專,大事都要問過賀湛,或知會過他,方才下決定。

曲海謝過賀湛,擦了擦臉,不禁嘆道:「這眼看快入冬了,秋老虎還這麼厲害,該冷的時候不冷,該熱的時候不熱,幸而今日又下了一場雨,城外災民也逐漸散去,不然還真棘手。」

賀湛:「賑糧都發下了嗎?」

曲海:「是,洛州下屬各個縣,受了災的,都已經開倉放糧,能遣返的也都遣返了,少數想要趁機渾水摸魚的,也都及時被您帶人鎮壓了,若無意外,賑濟安撫在月底就能結束,這次洛州境內,沒有一處發生因災而發生民變,全賴賀侯之功。」

賀湛失笑:「這明明是你的功勞,往我身上栽什麼?我給陛下遞上去的奏疏上也是這麼寫的。」

曲海感激道:「您身為上官,本該當居首功!」

先前皇帝諭旨一下,他還真怕來個什麼都不懂的宗親瞎指揮,沒想到賀湛年輕歸年輕,辦事說話都很穩妥,半點沒有少年人的急躁,就是一身從沙場上歷練出的血氣,雖然常常面容帶笑,卻偶爾令人心中發顫。

賀湛舉目四顧,問旁邊的侍從:「三哥呢,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因賀湛的關係,賀融他們來到洛陽之後,並未在官驛落腳,而是住進了這座都督府。

侍從道:「三郎君自今早出去之後,至今未歸。」

話音方落,賀融與季凌他們就從外面回來了。

賀湛循聲望去,瞬間瞪大眼,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但見賀融不知從哪找來的一身老農衣裳換在身上,偏又不合尺寸,頭頂戴著個斗笠,雙腿褲管還高高挽起,一雙棉鞋早就溼透了,一踩一個溼淋淋的腳印,後邊的季凌等人也與他差不多。

賀湛哪裡見過素來整潔乾淨的賀融這副打扮,驚愕過後就很想笑。

「三哥你這是打哪兒來的?」

「還是去河上,路上遇見一場大雨,我全身都溼了,還好臨時避雨的一戶人家有乾淨衣裳借我替換,明日這身洗乾淨換下來,你幫我找人還回去吧,再送些東西。」

賀湛沒忍住,終於笑出聲,圍著賀融轉了好幾圈打量,嘖嘖出聲。

賀融睇他一眼:「你很閒?」

賀湛:「還好還好,陪三哥說說話的工夫總是有的。」

「不需要你陪。」賀融將溼淋淋的斗笠摘下來遞給文姜,就轉身回房更衣。

「三哥,」賀湛叫住他,「你別換淺色的衣裳。」

這句話來得莫名其妙,賀融自然沒搭理他,傍晚用飯時,就穿著一身藍色衣袍出現在賀湛視線。

賀湛捂住額頭,哀叫一聲。

賀融:「頭疼就去吃藥。」

賀湛:「三哥,我原本貌塞潘安的三哥,終於被曬成了塊焦炭!」

文姜忍不住發笑。

賀融不懂治河,卻非還要親力親為,跟著季凌每天早出晚歸,有時沿著河邊走上一日,觀察河床地形,有時又走訪兩岸農田農戶,察看災情,這一連數日,每日都豔陽高照,他自然很快就曬黑了。

時下以白為美,男子亦然,雖說膚色不影響容貌,但與他先前比較,再加上一身藍衣,還是忍不住讓賀湛嘴角抽搐:「三哥,我都和你說了,不要穿淺色衣裳,你知不知道你都曬成什麼樣了!」

「什麼樣?」賀融徑自坐下,拿起粥碗。

外頭鬧災,洛州雖被波及較小,但賀湛身體力行,起居也以儉樸為主,上有所好,下則效仿,因這一齣,洛陽城雖不能說奢靡風氣為之一清,起碼也是有所遏制的。

賀湛:「你明日後日還要去河上嗎,我可不想多個黑炭三哥,你腿腳不好,自己又不留心,回來老腿疼,就是讓醫術再精深的醫家針灸,又有何用?」

賀融被他念得耳朵冒油:「我也不想多個麻雀弟弟。」

賀湛:「為何是麻雀?我比麻雀可愛多了。」

賀融不耐煩:「因為你嘰嘰喳喳叫個沒完!」

「……」賀湛大為受傷,覺得自己好心被當成驢肝肺。

賀融終於得以清靜,不由大為滿意,慢條斯理拿起湯匙舀粥喝。

賀湛安靜不到片刻又忍不住了:「三哥,你走了這麼多日,該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明日就不要去了吧。」

賀融嗯了一聲:「明日不去了,季凌要帶著手下人定方案,我就不去添亂了。」

賀湛奇怪:「難道這些天你不是在參與治河?」

賀融:「治河我又不懂,只是跟去看看,季凌想怎麼治,自會上疏朝廷,由陛下定奪,但我既是欽差正使,總要心裡有數,以免陛下垂詢,一無所知,不過此行雖然辛苦,也算大有收穫。」

從前在房州時,賀融雖然沒像老爹那樣成日愁眉苦臉地抱怨,心裡未嘗不是覺得他們身為天家子孫,淪落至此,已是人生至苦,更親身體驗過平民百姓的生活,及至年紀漸長,出使塞外,又來到洛州,與季凌一道巡視河岸,察看災情,方才發現他們從前雖然困苦,還有皇帝有意無意的照拂,尚且談不上飢寒交迫。

真正的絕境,是天災人禍一起降臨,面對毫無希望的人生,無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結局,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最後的滅亡。

這其中,但凡有些雄心,不甘為命運所役的人,都會奮起抗爭,於是就有了歷朝歷代種種揭竿起義的人。

想要維護一個王朝的壽命,不能只靠強大的武力鎮壓,又或者聖人之言的感化,許多老百姓活著,無非是為了能活下去,只要有一口飯吃,大多數人不會選擇造反這條路,哪怕有人野心勃勃想煽動陰謀,也不會有人跟從他。能夠聚集大批民眾跟著自己造反的,說明這個世道的確已經讓人無法生存下去,此時當權者就應該自省其政。

這些道理,賀融以前不是不懂,只是許多事物交織在心中,模模糊糊,尚未形成明確的認知,洛州之行,正是一個合適的時機,讓這些所見所聞全都醞釀爆發出來。

「陛下對我們很好。」賀融忽然道。

對一個人好,不在於給了他多少,而在於給他機會,讓他學會如何去獲得。

賀融對這位皇祖父感情不深,哪怕全家獲罪離京之前,他跟對方也沒見過幾回面。皇帝對他,與對其他孫子並無不同,但他卻看到了賀融的能力,並且願意給賀融機會,去實踐這些能力。

賀湛點點頭,以為三哥說的是皇帝赦免他們一家,讓他們回家的事。

「我與陛下寥寥數面,的確感受到天子威嚴氣度,胸襟不凡。」

可惜父親卻不類祖父。賀湛暗暗補充道。

賀融正要說話,卻見文姜從外頭進來。

「郎君,薛郎君與大郎君同時來信。」

賀融與賀湛對視一眼,心道兩人不約而同,必有大事。

賀融腦海間瞬時翻出幾件可能發生的大事,等到拆開薛潭的信件,看見裡面的內容,心中一聲「果然」,仍然禁不住神色一動,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再看賀湛那邊,想必賀穆的來信內容也差不多,他先是倒抽一口涼氣,復又喜上眉梢。

文姜見狀,悄然退下。

賀湛再不必掩飾喜色:「三哥,父親被立為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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