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殺震天,兵刃相接,死傷無數。
張掖城被圍困數日,早已耗盡糧倉,官府不得不向百姓借糧,但百姓們也要吃飯,這些糧食又能撐得了多久,蕭豫故意圍而不攻,就是等著他們人心渙散之際,再以最小的代價攻下張掖。
張掖一破,甘州自然也就再無屏障可言。
而甘州被拿下,等於整個河西也敞開衣裳,赤、裸裸暴露在敵人面前。
「不好了,嬴將軍!」
甘州刺史陶暄撞撞跌跌跑上城樓,竟是親自來報信。
「敵軍繞過城北,往城南而去,現在正在攻打定邊門!那邊官兵太少,我怕守不住!」
屋漏偏逢連夜雨!
嬴子瑜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臉,心想怎麼就不下雨呢,要是下大雨,攻勢必然緩下來,他們就還能再撐幾日。
可撐過幾日之後,又能如何?
「城內攏共就五萬兵馬,悉數押在在北城門這裡!」嬴子瑜煩躁異常,「要麼你叫上些年輕力壯的男丁去頂一陣,只要熬過白天,等到夜晚,他們自然……」
話音未落,耳邊已響起轟然巨響。
嬴子瑜與陶暄對視一眼,齊齊色變。
「將軍,對方用衝車將城門破了一個口子,城門恐怕很快會失守!」士兵氣喘吁吁跑過來喊道。
嬴子瑜毫不猶豫下命令:「死守到底!周慶,你帶一千人跟陶刺史去定邊門,那個城門防守薄弱,務必不能讓賊人從那裡突破,否則就麻煩了!」
對方領命而去,陶暄跟在後面深一步淺一步,看著腿腳都受傷了。
也是,一個文官,何曾經歷過這種陣仗?
嬴子瑜來不及嘆息一聲,轉而又投入更激烈的戰鬥之中,他身披盔甲,親自上陣,殺了好一撥敵人,士兵們原本稍稍低落計程車氣因此而重新提振起來,看似又能與對方殺了個平手。
但嬴子瑜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對方足有三輛衝車,不知南城門那邊是否還有,敵方人數又多,城門被破只是遲早的事。
城下計程車兵雖然穿著同樣的甲冑,從前可能也是本朝士兵,但現在他們已經改換門庭,為一個亂臣賊子效忠。
想起蕭豫,嬴子瑜就氣不打一處來:朝廷待你不薄,你就這麼回報朝廷的?退一萬步說,就算心裡沒有朝廷,總該有百姓吧?突厥人衝著晉州而去,你篤定朝廷無暇顧及這邊,就來趁火打劫,跟突厥人勾結在一塊兒,能是什麼好鳥!
「蕭豫在哪裡!」他反手一刀,將一名爬上城樓的涼國士兵擊倒,特地留著對方一口氣,將人抓起來質問。
「沒、陛下沒來!」那士兵嚇得魂飛魄散。
「那領兵的是誰!」嬴子瑜咆哮。
「是三殿下!」
嬴子瑜聽說過,蕭豫膝下有三子,這三殿下蕭重是他早年袍澤之子,被蕭豫認為義子,據說帶兵打仗很有一手,當年蕭豫攻打靈州,打得秦國公裴舞陽沒了一條命,其中也有那蕭重的功勞。
「罷了,殺不了老的,殺個小的,能回一點本算一點!」嬴子瑜抹去側臉濺上的血汙,咬牙切齒道。
「兒郎們,咱們堂堂甘州兵,陳帥親自調、教出來的,怎麼也不能讓亂臣賊子小看了,都給我上!」
就在北城門交戰正酣之際,南邊城門卻已被攻破,敵人似早就料到嬴子瑜他們首尾難顧,徹底調了幾萬兵力繞道南面來攻城。
陶暄望著蜂擁而入,與城中士兵交戰的敵軍,內心已經完全被絕望佔據。
他捏著手中的劍柄,覺得此刻自己最應該做的,就是往脖子上來一下。
但那把劍變得無比沉重,他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陶暄內心發出沉重無奈的苦笑。
北城處,嬴子瑜也已經得到訊息。
「將軍,南城門被破了,目測有兩萬左右的敵軍湧入城中,我們的人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副將吼道,「將軍,快增援南門吧!」
「這裡都快擋不住了,你告訴我要怎麼增援,還哪來的人手增援!」嬴子瑜也咆哮回去。
副將喘著粗氣,說不出半句話。
「你馬上再帶上五千人,去南城,增援!陶暄是個文官,沒見過這等場面,肯定嚇得腿都軟了,你趕緊去鎮住局面!」
已經鎮不住了,恐怕整個張掖城,很快就會充滿敵人的人馬。
副將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他深深看了嬴子瑜一眼,朝他敬了個軍禮,轉身決然而去。
嬴子瑜只覺自己又幹又澀的雙眼瞬間溼潤。
但那點溼意很快被血汗蒸乾,他提著長刀衝向敵人,咆哮著將對方的頭顱一刀斬落。
如果陳帥還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陳帥,我嬴子瑜對不住你,我沒能守住這裡。
蕭豫那龜孫子龜縮了那麼多年,養了這麼多精兵,我們區區五萬兵力,根本不是對手。
嬴子瑜手起刀落,哪怕自己隨之多出一道道傷痕,也沒有片刻停頓。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倒下的敵人身上停留片刻。
死志報國,就在今日。
大不了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他如是想道,目光愈發狠戾,手中刀鋒貫穿敵人胸膛,又飛快拔出,撲向下一個目標。
城門一次次受到衝車的震盪,上面的弓弩與石炮彷彿永不間斷地投向城門,城牆下面,又有敵人搭設起來的雲梯,他們一次次向城樓上攀登,而守城計程車兵越來越少,他們受到的攔阻也就越來越少。
嬴子瑜不小心踢到腳邊一具屍體,也不知是敵人還是自己人的,他一個踉蹌,往前撲倒,敵人的長槍跟著刺過來。
就在槍頭被晚霞映出璀璨光華時,他忽然聽見遙遙一聲高喊。
洪亮悠遠,彷彿亙古以來,天地未有如此悅耳動聽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的是——
「安王賀融援兵來也,嬴將軍撐住!」
嬴子瑜又放倒一個敵人,掙扎著爬到城樓邊上往外眺望。
只見遠遠的,一支軍隊疾馳而來,其中有三騎,中間那人手持一面大旗,上書「安」字,想是傳令兵,方才高聲吶喊也出自於他,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分別護持著他。
安王必然是怕他們撐不住,才讓人當先過來傳令。
「安王賀融來也,蕭豫老賊速速投降!」
那人一聲接一聲,無須停歇,幾乎蓋過了那些兵刃相接與喊殺聲。
雙方士兵紛紛聞聲望去,或喜極而泣,或大驚失色。
甘州有救了。
嬴子瑜嗤的一聲笑出來,那笑聲越來越大,伴隨著眼淚滾滾而下。
「來得好!爺爺我還能再殺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