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歆也非無知無覺的木頭人,母親的擔憂害怕,局勢的動盪,還有許多流言蜚語,環繞在他四周,也讓他跟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吃飯都要再三檢查,免得被人下了毒。
「你跟娘說真心話,你想當這個皇帝嗎?」宋氏問他。
賀歆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想,娘,我只想當個尋常百姓,我們能不能去跟李相說一聲,讓他放我們走,我真的不想當皇帝!」
宋氏苦笑:「只怕由不得我們……」
正說著話,外頭便來了人,說有故人自南方來,李相請兩位去見一見。
聽見故人和南方几個字,賀歆眼前一亮,說莫非是五叔?
賀湛鎮守南方,好像也就只有他了。
賀歆興奮道:「三叔和五叔,當日最是疼我了,要是他們在,李相一定肯放我們走了吧!」
宋氏卻覺得此事有些蹊蹺,一定沒那麼簡單,她對賀歆道:「你既然不想當皇帝,待會兒就得尋個就會表明心跡,當著李相的面,不管他信不信。」
賀歆點點頭:「這個皇帝,誰愛當讓誰當去,反正我不當。」
宋氏拉著他跟來人去見李寬,果不其然,那裡還有一個人。
只不過,不是他們所想的安王賀湛。
而是衛王賀繪。
李寬笑道:「衛王殿下說想見見你們。」
又嘆道:「沒想到短短時日之內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殿下來晚一步,竟連陛下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卻說嘉祐帝南下時,就分別向衛王與興王等人發出諭旨,令他們帶兵前來護駕,衛王思來想去,又猶豫了好些日子,方才慢吞吞啟程,只因他心中也有些不可告人的野心慾望,只是礙於性格,屢屢錯失機會,眼看天下大亂,自己盼望已久的機會似乎終於到來,他再次猶豫,擔心前功盡棄,也擔心自己還未成事,就被賀湛賀融等人圍剿,結果到了半路,嘉祐帝駕崩的訊息就傳過來,衛王想著此時襄州必然是一片混亂,說不定自己能趁機去撿撿便宜。
他也沒忘記當初與李寬的約定,雖說時過境遷,機會已然流逝,但現在皇帝駕崩,他這個叔叔若是因緣際會,又何嘗不能登頂?蠢蠢欲動的心思讓衛王沒有選擇回到揚州,而是繼續前進,終於在安州與準備順江而下的李寬部隊會合。
但衛王很快發現自己上了李寬這老狐狸的當,對方早就想扶持九皇子登基,把自己找過來,無非是想拉他一起對付嘉祐帝的那些兒子罷了。
衛王不甘心,所以提出要見宋氏和賀歆,李寬不以為意,還真把人給找了過來。
殊不知宋氏母子早已被嚇破了膽,別說皇帝之位,現在就是白送他們富貴,估計兩人都不敢要。
聽見衛王話裡話外關心他們,又問起新君人選,沒等李寬說話,宋氏就忙忙道:「大郎資質平庸,先帝在時,就屢屢說起,先夫也再三嘆息,萬萬不敢有非分之想,如今時局動盪,新君合該有更合適的人選,還請李相明鑑。」
李寬道:「皇長孫之賢,大家有目共睹,其實九皇子尚在稚齡,無法服眾……」
「那大郎就更加無法服眾了!」宋氏越聽越怕,以致於不管不顧搶了李寬的話,「有李相輔政,九皇子來日必定是一位明君,至於妾與大郎母子二人,只希望等天下太平之後,有薄田幾畝,以供日常,就已心滿意足了。」
裴皇后離奇失蹤,先皇更死得蹊蹺,宋氏隱隱察覺一些端倪,卻實在不敢深思,她很清楚,以他們母子的勢單力孤,不過是李寬隨意可以搓圓捏扁的螞蟻,哪怕當上天子,也註定是個傀儡天子。
李寬對宋氏的識相很滿意,誰也不知道他心中另有打算,現在雖然他力推九皇子,但九皇子畢竟年紀太小,小孩子有個頭疼腦熱很容易就會夭折,萬一九皇子不測,他就得另覓人選,賀歆的膽小怕事無疑很符合他的要求,皇長孫的身份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所以他暫時不會對宋氏母子不利,反而還會好好養著他們。
衛王看著這一幕,哪裡還不知道李寬的打算?
等宋氏母子離開之後,他就幽幽道:「表哥對我的承諾,只怕早已不復存在了吧?」
他在心裡暗罵賀湛狡猾,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時間接到旨意趕過來,結果現在他到了,賀湛卻還不見人影,分明是半路上聽說先帝駕崩,直接改道,不肯過來自投羅網,也不知跑哪裡去了。
「你母親也隨駕南下,待會兒你去看看她,以後也可接她去揚州養老了。」李寬對他的話不以為意,反倒微微一笑,「若是忘記承諾,我又何必特意找你過來?新君年幼,必得有人輔佐左右,我一個人獨木難支,張嵩那些人又成日與我唱反調,可若是換作你,我們倆同心同德,何愁不能壯大?」
衛王心頭一動,沒想到對方竟是這種打算。
李寬接著道:「眼下只要渡了江,就安全了,北方儘可留給他們去打,等他們廝殺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回去收拾局面,等到那時,你我之間的分歧,都是小分歧,但現在突厥人、賀融、賀湛,乃至張嵩那些人,都是我們首先要對付的,你應該能分得清輕重。」
衛王早非當年被他騙得團團轉的人了,聞言狐疑道:「到時候你捨得將一切拱手讓給我?」
李寬坦然道:「捨不得,但我們可以劃江而治,互不侵犯,我要北方,你在南方,兩個人分天下,豈不比五六個人分,要寬裕許多?」
衛王不做聲了。
李寬微微一笑,他知道對方一定會答應的。
衛王又問:「要是賀湛來了怎麼辦?」
李寬道:「我剛剛得到訊息,他沒有來安州,而是直奔襄州去了,正好有他幫我們擋住突厥人,這裡一時半會不會有危險,而且,我們也可以派人去襄州。」
「去襄州?你不是剛從襄州過來?還走回頭路作甚……」
話說一半,衛王恍然大悟:「你是想……?」
……
江水滔滔,衣袂飄飄。
賀湛站在江邊礁石上,扶劍眺望,面容冷硬,也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心事重重。
「殿下,今日河流湍急,不如過幾日等水勢平穩一些,再啟程?」譚今望著江水,微微皺眉道。
大軍徵用了不少商船民船,還有原本停靠在嶽州沿岸的商船,想要分批渡江並非做不到,只不過譚今覺得這幾天天氣不太好,擔心中途會發生變故,所以想要延緩兩日。
賀湛卻搖頭道:「突厥人佔據長安日久,驕奢傲慢之心滋生,不管他們決定南下,還是想要往北退,現在都是我們進攻的最好時機,錯過這幾日,情勢又會發生變化,為防夜長夢多,還是早日渡江為好。」
譚今點點頭,再看賀湛,只覺對方一日日變化,似乎與先前有些不同,又說不出哪裡不同。
興許這一切來得太快,讓人不得不在短短時日內迅速成長起來,就連他自己,換作兩年前,當慣了文官的譚今絕對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當個像模像樣的副帥,跟著領兵打仗。
也不知安王殿下那邊如何了。
譚今欲言又止,最終也沒敢說出來,默默地將這個名字吞回肚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