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五十一章(上)]
「你們說,這是不是殿下有意整你們兩個。」考題已定,我獨自出宮去找其他幾個因為參加考試,暫時不能進宮的傢伙,結果剛到了逸如的小書房門前,就聽見簡芷的大嗓門。
「怎麼是整他們?」一旁文彬有些奇怪的問。
二試的題目命出後,就已經通知了有資格參加考試的15名舉子,因為這是硬功夫,很難造假,所以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不過我倒不知道,簡芷對這個題目也有這樣大的反映。
「當然是整他們倆了,我問你,你想當駙馬嗎?還是我想當駙馬?」簡芷說著停了停,大約是看文彬的反應,「這不結了,你也不想當,我也不想當,咱們不是原想著給他倆清除點障礙才報名的嗎,這會好了,殿下出了這麼整人的題目,想想,外一偏那麼一點,哎!」
「你擔心你自己吧,別太丟人就好了。」一旁,一個涼涼的聲音插進來,打斷了簡芷的長篇大論,是睿思。
「我想,簡芷也沒問題的。」我不想他們說更多的話,特別是簡芷,嘴巴又直又快,明天早晨就要開始考試了,他再說什麼惑亂軍心的話,可是大大的不妙。
「殿下?你們怎麼來了。」站在門口的逸如自然最先瞧見我。
「來瞧你們在做些什麼,這些天不用進宮,可自由了吧。」我笑笑,進了屋來,卻發現文芝、文蘭都不在,「文芝他倆呢?不在嗎?」
「來了,怎麼會不來,這倆丫頭,成天在我們眼前晃悠,這會在廚房呢,說要做什麼什麼……總之是好吃的東西了,說讓我們吃飽吃好,明天力拔頭籌。」簡芷說到吃上,總是眉飛色舞,我稍稍愣了一下,才感嘆,女孩的心思呀。
自從宮裡開始為我選駙馬的事情張羅時,她們就少有自在的時候,這次武狀元的選拔,她們姐妹雖然人前嬉笑如故,不過做事卻都有些心不在焉,逸如、睿思不在的時候,也常聽她們背後嘆氣,只是我不知道該對她們說什麼才好。
我知道文芝曾經在無人的時候悄悄對文蘭說,這場考試之後,她們總有一個人能得到幸福,我甚至知道她們約定,無論是誰得到了幸福,另一個都要笑著祝福,只是,事情又怎麼會按照她們的心願發展呢?
正在我胡亂想著的時候,逸如的小院子又熱鬧了起來,原來菜已經齊備了,下人忙著近來放桌子,擺飯菜,文芝、文蘭姐妹也回到書房中,見我也在,卻齊齊一愣,只有文芝笑著說,「怎麼殿下也來了,早知道就準備點你愛吃的了。」
我笑,「你們都不進宮,我一個人也悶,掐指一算,知道你們今兒要大展廚藝,就趕緊過來了,好酒好菜,可不能少了我的。」
文蘭這才似乎從驚訝中回過味來,「偏你這樣的嘴饞,宮裡什麼沒有,不過吃膩了換換口味,只來哄我們罷了。」
這話一齣,大家都笑了,各自落座,一時菜也齊全了,往桌上一看,糖醋黃河鯉魚、紅燜獅子頭,宮保雞丁等平時宮裡根本不做,大家又都喜歡的小菜,這裡居然應有盡有,最妙的是還有幾疊醬菜,紅紅綠綠的,一看就很爽口。
「回頭我要好好瞧瞧你們姐妹,」我大吃了一口雞丁,味道果然很好。
「看我們什麼?」文蘭忙著問。
「看看你們,是不是都長了一副水晶心腸玻璃……」又吃了一口獅子頭,我猛然一頓,忙咳了兩聲,一旁逸如已經遞了茶水過來,同時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安撫的說:「別吃得這樣快,沒有同你搶。」
「是你說的,都是我的,沒人同我搶。」我喝了茶,理順了呼吸,確認一下。
「都是你的,慢些吃吧小祖宗。」睿思也點頭,同時輕輕放下了剛拿起的筷子。
「那我不客氣了,來人,」我站起身,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叫來鄺府的人,把所有的食物全打包起來,然後吩咐他們替我先送回宮去。
「殿下,那我們吃什麼?」眼見著菜一道道的別撤走,最急的要數簡芷了。
「明天就要考試了,晚上你家裡自然為你準備了豐富的晚餐,時間不早了,要吃就要趕緊回去了。」我對他說,不理會他眼中的央求。
「殿下說的沒錯,總要回去早些休息才好,我們回去吧,」文彬點頭,也站了起來,逸如深深的看了文芝、文蘭姐妹一眼,轉而又看了看我,沒有再阻攔,一邊吩咐人備了車送文芝、文蘭回家,一邊又拿了斗篷,要人再備輛車,順便牽他的馬來,說要送我進宮才能安心。
[正文:第五十一章(下)]
黃昏時分,殘陽落在紫禁城上,火紅的宮牆半明半暗,光線所及之處,是越發顯得紅的如火,而光影中的紅牆,卻晦暗幽深得有一種墨黑的感覺。
「我就送你到這裡,」逸如下了馬,輕輕掀起馬車的青色細竹簾子,「自己進去可以吧。」
「你要回去了嗎?」我想說,這宮門我哪天還不都要出入幾次,自己進去有什麼不可以,可是,不知為什麼,說出口的,卻是另外的詞句。
「永寧……」逸如似乎是一震,良久才叫了我的名字,卻不再說話,只是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讀出如此直白的感情,那是一種眷戀,纏綿雋永。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只覺得陣陣的心痛。
感情是一把雙刃劍,在傷害別人的時候,也會傷害自己,我早早就明白這樣的道理,但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這一世的親人,我還是這樣的選擇了,我以為我可以全身而退,卻原來,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一點,他們的心是血肉凝成的,我的也是。
「早點回去吧,明天你不是還要去校場看我們騎射嗎?」片刻後,逸如笑了,溫溫和和,同時向我伸出了一隻手。
他的手,手指細而修長,乾淨溫暖,就這樣平展在我面前,要挽我下車。
「逸如……」把手放在他的掌中,我忽然無限後悔,其實我可以不把事情弄得如此複雜的,其實我可以拒絕王振的提議,然後按照父皇的安排,在某一個良辰吉日,嫁給這個有著溫暖的手和溫和笑容的男子,不去理會什麼家國天下,只安安靜靜的與他相守,也許我們可以避開災劫,就這樣,攜手白頭。
「傻丫頭,你這樣會把我的心弄亂的,快進去吧,我也要回去準備一下了。」逸如輕輕回握我的手,另一隻手則輕輕的自我的頭頂掠過,稍一停留,便即離開,轉而拉著我下了車,淺笑著看我,「別想太多,快點回去,早些睡吧。」
那天我終究沒有回宮,事實上,我進了宮門,悄悄看著逸如獨自站在馬車旁發呆,既而又離去的影子後,我就吩咐旁邊一個執事的小太監到我的寢宮去傳話,今天我要住到自己的公主府去,叫他們準備明天的衣服和用具,以及帶一些人手,直接去公主府聽候差遣。
然後,就在我轉身準備出宮門的時候,我又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宮門外的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到了,又來了多久,但是我知道,他來了,也知道今天他必然會來。
只是,我什麼都不能做,惟一能做的,就是在背後看,夕陽落山後他獨自一人蕭瑟的身影,無邊的落寞和孤寂,包裹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心,又在一陣陣的刺痛起來,這一世,看來我註定要辜負他了,不過,上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有欠有還,欠他的,容我來世再還吧。
「王睿思,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一切都是註定的,怪只能怪,我們在錯誤的時間和空間相遇,怪只能怪,我們的身份天生對立。如果我還有別的路的可以走,我不會選擇傷害你或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但是,上天並沒有給我其他的選擇,所以,對不起。」
回到公主府,雖然我尚未正式入住,不過這裡已經一切準備就緒,從訓練有素的守衛,到周到貼心的下人,甚至到我臥房裡的每一件精緻的擺設。
半刻後,疏荷帶著書香和書馨出現在我面前。
[正文:第五十二章]
住在宮外最大的好處就是自由,公主府的守衛自然也很森嚴,不過比起宮裡已經是大大的不同了,我叫殊荷睡在我的房間中,三更之後,便一個人獨自溜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樣的夜晚重新審視京城,沒有剛入夜時的萬家燈火,有的只是寧靜和安詳,以及夜風中,偶然飄過的兩聲犬吠。
走到升隆客棧的屋頂時,遇到陳風白也並不讓我奇怪,之前我們在這樣的深夜已經相遇過不是一次兩次了,如果我這次特意繞路前來,反遇不到他,才叫奇怪。
「找個好地方喝一杯如何。」陳風白一笑,揚了揚手中兩隻小酒罈子。
我不答茬,只是走在他前面,自一排排的屋脊上穿躍而過,今天晚上,我的目標是煤山,京城最高的地方,也許,也是可以了斷一些事情的地方。
「深更半夜,這就是你找好地方?」上了煤山,陳風白略愣了愣,因為我駐腳的地方,高而空曠,只有下面十幾丈遠的一片樹林。
「這裡不好嗎?要看京城全貌,沒有比這裡更好的了,說話間,我找了塊空地坐下。
煤山我是來過好多次的,這裡有很多的果園,也養了不少小鹿之類溫順的動物,俯瞰京城,也確實再好不過,「看看這九萬里壯麗河山最精粹的地方不好嗎?」我笑看他。
陳風白沒說什麼,丟了一罈子酒給我後,也坐在了地上,拍開罈子上的泥封,大口喝了起來。
「你明天還要考試,今天喝醉了就不怕手軟?」我皺眉,放下手裡的酒罈子,仰望夜空,深秋的夜晚,天空是墨藍的,高遠而壯闊,閃爍的星光點綴其間,讓人悠然而嚮往。
「你希望我考中還是你那幾個夥伴考中?」陳風白忽然問了一句。
「這是為朝廷選拔良才,人人都希望有真才實學的人考中。」我不動聲色,見招拆招。
「好一個人人,為了你這個人人,值得幹一杯。」陳風白一陣大笑。
「你知道我今天晚上會去找你?」我待他喝完,才問出我的一點疑惑。
「有一種人,是極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沒有明確的答案,怎麼也不會死心,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你今天會不會來,如果我知道,昨天夜裡,就不必在屋頂吹風了。」陳風白說:「幸而你今天來了,若不然,明天我考完了試,還要繼續在屋頂等你。」
我一時不知道好氣還是好笑,只恨恨的說「你不是說,是要娶公主,然後鯉躍龍門嗎?我既然已經知道了答案,又怎麼還會一定來。」
「我以為我的說辭,連你身邊那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也騙不了呢,公主殿下。」陳風白仍舊是笑,喝光了自己壇中的酒,轉而又拿起了我的那一罈。
「你果然都知道了,所以才在蒙古使團那裡救了我?」我忽然也笑了,只是這笑容卻沒有溫度。
「知道怎樣,不知道怎樣?」陳風白似乎是感覺到了我語氣中暗含的東西,忽然斜睨了我一眼,嘴角竟也浮出一抹冷笑,「我要救人就救人,和人的身份卻也無關。」
「那和什麼有關?」我不信他的話,如果他在此前早已洞悉我的身份,那他幾次的行為就有了合理的解釋,為什麼總是那樣的巧,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下我。
回答我的是沉默,陳風白的沉默,於是,在靜夜中,在這孤高的山峰上,餘下的只是陣陣風聲。
良久,一聲脆裂的響聲打破了這平靜的夜,陳風白終於把另一小罈子酒也消滅掉了,順勢將罈子丟擲去,瓷器遇到了堅硬的石塊,於是,很清脆的聲音片刻就傳了過來。
「也許你說的對,每個人做每一件事情都有自己的理由,總是要為了點什麼才去做事情,那麼,就當我為了討好你好了。」他乾脆的起身,喝了這麼多酒卻沒有絲毫的搖晃,「這樣,看來我做的事情弄巧成拙了呢,」他哈哈笑了兩聲,便不再言語。
猶豫的人,反而是我,本來,在去找他之前,我已經下定了決心,甚至佈置了一切,然而,在這一刻,卻又動搖了。
風仍舊陣陣的吹過,忽然之間,陳風白猛的轉過身,迎著風,俊秀的眉在暗淡的星月微光下,忽的皺了起來。
與此同時,我也隱約的察覺到不妥,什麼地方不妥呢?我用力呼吸,剛剛,分明是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道,順著風鑽到了我的鼻腔。
我看向陳風白,他神色凝重,朝我點了點頭,然後,他的手悄然伸到了我的面前。
「可以信任他嗎?」在很短的一瞬,我問自己,本來……但是,似乎另有什麼在支配著我的動作,手卻依舊伸了出去,與他的相握,然後,借他的力站起,再一點點的尋著空氣中的味道,接近,再接近。
山腰,果樹從中的一塊小小的空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很多人,確切的說,是很多死人,很多前一刻還好好的活著的死人。
我只看了一眼,就忽然相信了,這世上是有地獄存在的,不僅有地獄,還有魔鬼。
十八的暗衛,我公主府的十八個暗衛,全部躺在這裡,雙目圓睜,手握兵器,他們沒有出過一招,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出過一招,便全部死在了此處,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只嗅到了血的味道,卻沒有聽到任何打鬥聲音的原因。
每個人的傷處都一樣,一道傷痕,自頭頂順著鼻樑直線向下,是刀的傷痕,筆直毫不猶豫的刀痕,穩、準、狠而快。
「我們走!」不容我再細想,陳風白依然拖著我向山下跑去,只是,一切卻也顯得有些遲了。
當幾名忍者毫無徵兆的自土中竄出時,我忽然想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典故,想不到,有一天,我也充當了會螳螂的角色。
劍是本能的出鞘了,不過對於忍者來說,我不敢說自己的劍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只能盡力一搏了。
更快的,有人在我之前,擋下了忍者的攻勢,那是一把更凌厲的劍,劍光在暗夜中洶湧如大海的波濤,憤怒的波濤。
這次遇到的忍者,比上次遇到的要高明很多,有幾次他們突破了陳風白的劍氣,如鬼魅般的出現在我身前,我知道自己的劍決計快不過他們的刀,於是守而不攻,但求自保。然而,這也顯得很困難。
我想,陳風白如果放開我的話,應該可以很快殺出去吧,忍者雖然高明,卻還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握著我的手,卻始終沒有放開,即使到了最後,幾個忍者相繼倒下,掩護碩果僅存的一人,從最讓人想不到的角度,一把刀劈了過來,他回身擋在我身前。
「出劍,快!」他的手用力的扣住我的腰,將我抱入懷中,卻在最接近的一剎那,下了這樣的指令,我不知道他要我往哪裡出劍,只是本能的擦著他的身子,刺了出去,劍尖的感覺,像是刺進了一塊巨大的木頭中,然而,忍者的攻擊也停了下來。
「做的好,」陳風白握住我拿劍的手,用力向後一按,再向前一拉,我的劍帶著一蓬暗色的液體,重新恢復了自由,他笑著,目光溫和的安撫著我,「結束了,我送你回去。」
有些木然的跟在他的身後,十八名暗衛的臉在我眼前交替晃動,撕殺的場面我見過不止一次,卻從沒有一次如這樣的讓我震撼和恐懼。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吧,明天還是回宮去住。」待到我發現自己站住的時候,已經是公主府的後牆了,陳風白略有擔憂的看著我,「還好嗎?」
「我沒事,」我試圖笑著看他,卻終於還是失敗了,「我回去了。」我說,縱上高牆,轉身回望他,卻在落地之後,重又翻身躍出。
陳風白剛剛靠在了牆邊,卻又驚訝的看著我再一次出現,蒼白的臉色中,透露出無奈。
「跟我進來吧,你流了好多血。」我說,然後拉起他的手。
「我沒事,回客棧處理一下就行了。」他掙扎,拒絕了我的提議。
「傷口在後面,你怎麼處理?不然,我送你回客棧。」我說。
「我怕了你了,去你那裡吧,還能少走幾步。」終於,他還是屈服了,跟著我進了府。
我不想驚動別人,就帶他去了那水榭旁的小樓,這裡終於被我闢做了書房,有軟榻,也有各種的藥物。
陳風白的傷在右側的脊背上,刀口很深,使得他雪白的衣衫浸透了血紅色,撕開之後,仍有大量滲出的鮮血,我試著點住周圍幾處穴道為他止血,不過作用不明顯,想來回來的路上,他該是已經採用了類似的方法止血了。
好在外用的傷藥我這裡有很多,先用乾淨的毛巾擦拭傷口周圍,然後我開啟盛傷藥的瓶子,開始灑藥粉。
手抖得很厲害,似乎比剛剛更加的覺得恐懼,人的害怕原來也會後知後覺。
纏繃帶的時候才發愁起來,在我對著他的傷口後知後覺的害怕時,陳風白已經睡著了,乾淨而恬然的睡顏,讓人不忍心吵醒他。
看看敷了藥已經止住血的傷口,我放棄了包紮的念頭,用另一條幹淨的布塊蓋住他的傷口,然後扯過柔軟的被子,輕輕蓋在他的身上,然後,退回到我看書時常坐的大椅子中。
短短幾個時辰,前後的心境卻已經很不同了,我只能說,如果這是他演出的一場苦肉計,那麼他成功了。
待到我睡著再醒來時,疏荷已經站在了屋中,見我一動,才抱怨說:「殿下,您昨天一晚呆在書房,怎麼也不到床上去睡,凍壞了怎麼辦?」
我一驚,忙向床上看時,哪裡還有陳風白的人,被子好好的折著放在床邊,床上的褥子也沒有一絲的凌亂,再看屋中的擺設,昨天夜裡被我丟得到處都是的染血的毛巾、撕破的被浸成紅色的衣衫,還有凌亂的堆著的傷藥,一切的一切,都不見了,確切的說,是傷藥迴歸原位,而其他的都不見了,整個屋子乾淨得讓我覺得,昨天夜裡的一切,原本就是我的一場夢而已。
「什麼時辰了,」抬手揉了揉頭,我悶聲問疏荷,同時也在反覆問自己,昨天的一切,真的是實在發生過的嗎?
「卯時都過了。」疏荷回答我,「奴婢在府內外找您好一陣子了,您不是還說今天要去看校場比賽騎射嗎?這會皇上下了早朝,怕是已經在去校場的路上了。」
「糟了,」我想起來了,那天要求去看校場比騎射,父皇是答應了的,「快,快把我的衣服拿過來。」
[正文:第五十三章]
趕到較場的時候,第二輪的比試已經開始了,一個舉子騎著馬,正拉滿了弓,等待鷹的起飛。
我自轎中走出的一刻,滿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箭尖上,然而,他卻走神了。
我微微分開覆在臉前的面紗,淡淡的笑看了那個我叫不出名字的舉子一眼,然後,他的箭將掛在高處的玉扳指射了個粉碎,彼時,鷹才剛剛被放出,尚未及展翅。
當時做這一切,不過是我一時覺得好玩而已,確實是好玩,原本他有十五分之的希望脫穎而出,可惜……
那天之後,京城裡開始流傳關於我樣貌的種種說法,有人說我樣貌醜陋,嚇得應考的舉子棄箭而逃,不過更多的人卻說,我果然有天人之姿,一顧傾城,再顧傾國。對此,我一笑置之,畢竟我長在深宮,市井百姓即便在路上和我迎面相撞,也不會知道我就是他們口中那個傾國傾城的女子。
文彬和簡芷都順利的通過了二試,以他們的本事,我並不擔心,因此就一直悠然的坐在看臺上,喝茶順便打量通過考試的舉子們。直到陳風白的名字傳入耳中,我才輕巧的放下手中的茶杯,握緊的掌心,微微冒汗。
昨夜,他受了那樣重的傷;那樣深的傷口,還不知道何時才能癒合;若是他勉強開弓……
我微微搖晃腦袋,想把這一瞬間湧進來的奇怪的擔憂晃出去,結果,卻只是更加的不安。
陳風白上場,依舊是一身的雪白,纖塵不染,馬是所有考生都騎過的那匹棗紅馬,踏著穩穩的步子,來到中央,他下馬,向看臺跪拜,既而又起身,躍上馬背,整個動作流暢而優雅,即便是拜倒在眾人面前時,居然也不見絲毫的卑微。那一瞬,我看到周圍不少文官武將的眼中都露出了讚許的目光,就是身邊的父皇,也在這時突然對我低聲說,「這個年輕人生得真好,還不知道功夫如何,只這一亮相,倒把你那幾個侍讀比下去了。」
「畢竟是考武狀元,不是比誰長得好。」我故意這樣說著,只是不知怎的,心裡卻有一點點的喜悅,正被悄悄擴大,那種感覺很像我發現了一件好東西,正在期待別人誇獎的時候,恰巧就有人對我說,這東西真是無價之寶時的感覺,高興又有些自得。
「是嗎?」父皇卻笑了,「既然我的寶貝南而不喜歡,父皇就乾脆叫他不要考了,怎麼樣?」
我不接茬,因為陳風白已經開始催促馬匹奔跑起來了,前面幾個過關的人採用的方法都是原地準備好,也就是拉好弓,對準玉扳指,只待鷹飛起的瞬間發箭的方法,就和我那天演示的情況差不多,但是陳風白卻催著馬跑起來,需知,這樣一來,瞄準就越發的不易了。
每場考試都有規定的時間,鑼聲一響,鷹就出籠了,陳風白的馬卻正好跑到一個角落,在我看來,那是一個用箭的盲區,因為風的緣故,從那個角度射箭的話,箭尖只能把玉扳指碰碎。
我忽然有閉上眼睛的衝動,只是,又很想知道他究竟會怎麼做,於是,在一片先是驚疑而後是讚歎的聲中,見陳風白抽箭搭弓,身子自馬上躍起,在空中旋身放箭,又平穩的飛掠回馬被,縱馬向前,正好接住自空中墜落的大鷹。
在之前的幾場中,他的鷹是飛得最高的,而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射傷這頭鷹,箭自鷹翅的羽毛上穿過,拔下箭,鷹也不過折損幾根羽毛,隨時可以再次起飛。
「好!」父皇開口,隨後,喝彩聲陣陣。
陳風白仍舊回到場中,向父皇跪拜,然後翩然離去。
我分明看到他起身時,對著我微微的笑容,以及轉身時,背上衣衫隱隱透出的紅色。
一個驕傲的人,到了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所以他放棄簡單的方法,偏偏要讓自己這樣的身子,去支援這樣高難度的動作,我忽然很有些惱怒,暗自想,最好他因為失血過多死掉,看他日後還在不在人前逞強。
隨後上場的是逸如,他同樣是催動紅馬奔跑,不過不是無目的的亂跑,而是自一側跑向另一側,鑼聲在他的馬起跑時響起,然後鷹在他跑到一箇中間點的時候,正好與扳指成一條直線,再然後,他通過了考試。
逸如之後隔了一個失敗的舉子,便是睿思出場,他同樣選擇了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在馬上奔跑時,回身射箭,箭中雄鷹。
二試淘汰了五名舉子,還有十個人,通過了考試,準備進入最後一關的比試。
[正文:第五十四章(上)]
第三場,也就是最後一場比試,定在了二試之後的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