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比的是兵器,真刀真槍,勝者為王,十個人上場的順序由抽籤決定。
「父皇,這樣多不公平,人人都知道,如果是依次上場,那麼越後上場的人就越有勝算。」聽完比賽規則後,我搖晃父皇垂下來的衣袖。
「歷年都是這樣比試的,不然寧兒說如何的比法?」父皇也不生氣,笑呵呵的看著我。
「抽籤吧,十個人正好,先一對一,贏了的五人晉級,剩下的五人隔天再按順序依次上場,最後一個獲勝的人也可以晉級,然後這六個人再抽籤,一對一,剩下三個人,最後逐一上場,這樣一來,應該比較公平。」我想了想,似乎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其實幾百年後運動場上的什麼抽籤、小組的賽制是最科學合理的,可是當年我就不是體育迷,這些迴圈的賽制從來沒弄清楚過,如今又隔了太多年,那些記憶早淡得快連影子都不剩了,也只能如此,稍顯公平了。
不過顯然,我這晉級不晉級的說法也把父皇繞得有些頭大,他想了想,最後決定一切聽憑我的決定,想來,反正在他和朝廷眾大臣的心目中,這次也是主要是給我選駙馬,既然我願意,也就無可無不可了。
睿思幾個人照舊在二試後,聚集於逸如家中,聽了我的最後一場比試安排,簡芷最先哀叫,他說「我本來是打算幫他們打掉一個對手就光榮引退的,殿下你這樣安排,我不是還要多打一場,不,運氣壞的話,還要多打兩場,太可怕了。」
這回,我沒有等別人出聲,就很不斯文的抬腿,一腳踹在那死傢伙的臀部上,反正我穿了男裝,行動方便得很,於是,看著他自我眼前飛了出去,伴著一聲更大的哀號落地,親密接觸外面的泥土。
屋裡原本有些沉悶的氣氛轉眼就活躍了起來,這個情況在簡芷頂著兩根有些枯黃的雜草用袖子抹著臉上的黑土,一拐一拐的進屋時達到頂點,文芝拿手帕掩了口唇,低頭輕笑,文蘭一頭載在姐姐懷中,有些喘不過氣來;我彎著腰,抱著肚子實在不想直起身,逸如和文彬都想伸手扶我,可惜自己也笑得狠了,手上失了力道;就是一直斜靠在視窗的睿思也繃不住了,轉頭朝外,笑了笑,控制住臉上有些抽筋的皮肉,強忍著轉過頭,卻又在下一秒撲哧一聲,重又笑了出來。
「你們就笑吧,笑死你們這些壞人。」簡芷裝成忿忿的,一邊數落的看著我們,一邊自己東瞅西看。
「你找什麼?」終於,身為主人的逸如忍了笑問他。
「看你把鏡子藏哪裡了?」簡芷回答。
「胡說,我又不是大姑娘,書房哪裡有那種東西。」逸如回他。
「那我怎麼辦?」簡芷大叫。
一旁看熱鬧的下人有忍不住的,湊到門口說:「芷少爺,那邊銅盆裡有清水。」
簡芷醒悟,忙過去,照了又照,在大家的笑聲中,忙亂的掬了水,胡亂洗了起來。
結果,那天在逸如家幾乎沒吃什麼,儘管他家的廚子做的很好的蟹粉獅子頭、荷葉雞湯都是我一直垂涎的,只是笑多了,胃裡都是空氣,反而失了餓的感覺。
[正文:第五十四章(中)]
「我們好久都沒這樣高興過了吧?」飯後,大家都不想離開,雖然這會天氣很有些涼意了,不過還是都披了厚衣裳,一起坐到了屋頂上,不怎麼說話,都傻傻的仰頭看著天,直到有人開了這樣一個有些蒼涼的話頭。
天上的每一顆星,都對應著地上的一個人,很多年前,我對他們說過這樣的話,於是,在這些年中,我們常常會挑晴朗的晚上,在夜空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星星。
「我們以後總這樣高興不就得了,說這麼喪氣的話幹什麼?」簡芷是如此的愛說話,即便在這讓人有些微傷感的涼夜,「大不了我犧牲點,我也天天來個綵衣娛親好了。」
「有你胡說的功夫,還不如去正經看點書,典故也是拿來混說的。」文蘭啐他,一時,瀰漫在周圍淡淡的憂愁也消散了,留下的只是朗朗的笑聲。
我沒有說前一天夜裡發生的事情,雖然我一直知道,有一股隱藏著的勢力,時時的在暗處窺探著我,不過眼下畢竟沒有什麼實質的證據,何況,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不過是一位公主,那些人花了這樣多的力氣,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既然什麼都還不清楚,就無謂給大家增加煩惱了,於是,又看了一會星星,也就各自散去了。
時辰不早了,自然,我也不想回宮去,睿思說順路,便由他送我回公主府去。
清淡的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我的公主府距離逸如的家並不是很遠,所以我樂得走路,而睿思就一直靜靜的跟在我身後半步左右的地方,沉默無語。
「你今天話很少。」快到公主府的時候,我停住了腳步,轉身看他,一路相送,我總覺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
「三天後,你希望誰贏?」睿思低著頭,似乎是想了想,才緩緩的問了出來。
「這個……」我忽然很痛恨自己挑起話頭,這樣無法回答的問題,還不如干脆別給他機會說出來,「很多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了,那麼你呢?你覺得誰會贏?」斟酌了一下,我決定把問題踢回去給他。
「逸如,」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馬上給出了答案。
「睿思,你要做什麼?」有一瞬,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冰冷而讓人覺得驚恐。
「殿下,別想太多了,什麼都會好好的,放心吧,我什麼都不想做,我只想堂堂正正的贏他,早點回去睡吧。」睿思笑笑,手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不容我置疑的轉過我的身子,推我進門。
什麼都會好好的,他的話一直迴盪在我的腦海中,直到很久以後。
想了想,還是決定去看看陳風白,白天他在校場大出風頭,似乎那長而深的刀傷並不是留在他的背上一般,我倒要去瞧瞧,如今,他的風頭是不是還在。
升隆客棧的屋頂,我已經非常的熟悉了,三更已過,客棧裡只有少數幾個房間,仍舊透出燭光,拿眼睛一掃,我已經看清楚了,陳風白的屋子漆黑一片,如果他不是出去了,就應該是睡了。
悄悄潛到他的屋外,指尖輕輕一叩窗子,裡面原本似乎有的低低的說話聲驟然止住,我微微一愣之後,便揚聲問道:「陳兄,睡了嗎?」
「還沒。」陳風白回答的卻很快,隨即,屋子裡火摺子的亮光一晃,光暈就一層層的透出來,片刻後,陳風白屏燭開門,燭光下,臉色白得沒有一絲的血色。
越過他的身子,我快速的掃了一眼房中的一切,後窗禁閉,屋子裡一目瞭然,除了他並沒有半個人影,那麼剛剛,是我出現了幻聽?
「昨天才遇到‘鬼’,今天半夜還是照樣亂跑,你真以為自己有九條命嗎?」陳風白讓我進屋,語氣裡有些微的責怪。
「這是擔心我嗎?」重新打量這間屋子,仍舊沒有另外一個人存在的跡象,我笑了笑說:「我來看看,白天這樣一番折騰後,陳兄是不是已經支撐不到下一場的比試了。」
「怎麼會?」陳風白放好燭臺,「寧兄的傷藥好得很,我想,到了下一場比試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我微微蹙了蹙眉,他忽然換了的稱呼,讓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於是不再多留,又寒暄了幾句,就退出了屋子。
仍舊走來時的路,在走到某處時微微一頓足,便不再遲疑,一口氣奔回了公主府內。
一個多時辰之後,我的書房裡多了一條黑影,因為沒有點燭火,他整個人掩在月色中,真的彷彿是一條影子而已,而我,已經等他很久了。
「有什麼發現嗎?」我輕聲問,彼此太熟悉了,沒等他開口,我已然自朦朧中醒來。
「他一直沒有離開過房間,也沒有人進出過他的房間,」影子說。
「就這樣?」我疑惑。
「我們查過,他左右的房間都是空的,下面的房間也是空的,但是,斜下的一間房裡,卻有一位客人,影子接著說,「自從下午,斜下的房間裡住的年輕客人就沒有離開過屋子,但是,也沒在屋子中。」
「查了那是個什麼人了嗎?」我問。
「查了,一個姓張的青年男子,大約二十多歲,海寧人,進京做生意的,三代清白,表面開來,毫無問題。」影子回答。
「是嗎?」我輕輕的嘆了口氣,又是一個三代清白,毫無問題的人,只是,這麼一目瞭然的身世,總讓人覺得有些奇怪呀。「昨天夜裡的事情查出頭緒了嗎?」我決定把想不清楚的先放下,轉而問。
「十八名影衛都是一刀斃命,看手法,確實是東瀛忍者的作為,而且他們屍身的周圍地面泥土鬆動,應該是忍者當時潛伏在底下,突然發動了襲擊。」影子沉聲說,「按殿下的吩咐,天明才派了人過去,幾個忍者的屍體也在,一併運回了錦衣衛所,剛剛已經有人來回報,說是忍者的服裝、使用的武器,都是東瀛忍者慣用的,毫無特別之處。」
[正文:第五十四章(下)]
「這麼多毫無特別之處在同時出現,你是怎麼看的?」我想了想問。
「絕非巧合。」影子回答,語氣很肯定,卻遲疑著不肯繼續說下去。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不是說好了,有什麼話直說無妨嗎?」我側頭看他,等他繼續。
「如果不是暗衛忽然出了情況,殿下真的準備那麼做嗎?」影子於是問我。
「多半吧。」我卻忽然有些不確定了起來,如果不是那些忍者忽然冒出來,我引陳風白去煤山,難道就真的只為帶他欣賞大明九萬里河山最精粹的一塊?
「那現在呢?」影子又問。
「先讓暗衛留心觀察他的舉動吧,對了,選去的人機靈一些,然後一定囑咐他們情況不對馬上撤回來,我不想傷亡擴大。」我說。
「是。」影子點頭,「北邊也有訊息了,不過不是太好。」
「什麼?」我皺眉。
「我們的人截住了一封密涵,是瓦剌國主寫給王振的,密涵上沒有一個字,我叫人用了各種方法試,都是白紙一張,怕王振起疑,只能又悄悄放了回去。」影子說,語氣有些沉重。
「如果各種方法都試了,那也許真的就是一張白紙,」我安撫他,「這樣做很好,王振勾結瓦剌的時日不短了,只是誰也沒能真正的抓住把柄,也許,他們的聯絡已經不是信件這麼簡單了,密涵也許只是他們彼此的一個訊號。」
影子沉默,這些年來,我們一起創立的暗衛,一點點的網羅和佈置人手,但是對於王振,卻始終拿不到真正能制於死地的罪證,因為沒有證據,父皇雖然有猜疑,卻仍舊對從小跟在自己身邊的王振敬重十分,開口閉口的「先生」如何;因為沒有證據,明知道他私自操縱鐵器與馬匹的暗地交易,卻仍舊只能眼看著他在朝廷一手遮天、橫行霸道;因為……太多的因為,讓我們相對無言,王振生性多疑,要在他身邊找到突破口,委實是太艱難了。
「無論如何,王振是王振,睿思是睿思,這些年睿思為人如何,殿下一定看得很清楚。」影子再開口的時候,話題卻已經轉換了。
「我明白的,所以希望睿思能遠遠的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惜他總是不肯。」我嘆了口氣,「如果有機會,你倒是可以勸他一勸。」
「我倒覺得,睿思已經有了退意。」影子說,「只是不知道,這樣讓他一走了之,是不是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要走嗎?」我一愣,分別時,睿思的種種又浮現在眼前,他說逸如會贏,是因為他準備一走了之嗎?
在我沉思時,影子悄然離去,這是我們許多年來的相處方式,從我決定讓他帶領暗衛開始,也許更早吧,從某一個清晨,他出現在我的世界中一切就已經開始了。
三天,三天的時間,可以存在什麼變數呢?我原本並不清楚,但是三天後的早朝,一騎快馬飛奔而至,卻改變了以後的很多的事情。
「出事了,殿下,出事了!」因為今天還要去看第三場比試,我特意起了個早,在寢宮裡,等待疏荷幫我梳頭髮,結果,簡芷連通報都免了,就直接一頭紮了進來。
「你最好能說出一個好理由,」我不免有些氣惱,這些傢伙,因為從小在一起,又都曾經住在我的寢殿旁邊的房子裡,出入我的住所,就跟走城門一樣稀鬆平常,也不打聽一下里面是什麼情況,幸好我剛剛穿了外衣,可惡的傢伙,我握住了拳頭,準備隨時一拳把他直接打出去了事。
「大事不好了殿下。」簡芷還是說,一邊喘著粗氣。
「王大人,您怎麼大清早就闖到這裡來了?」疏荷正帶著一群宮女,捧著我梳洗的用具進來,見到簡芷一愣,聽得他一會殿下出事了,一會大事不好了殿下,忍不住上前一步道,「王大人,這大清早的,您說話多少忌諱著點才是,在殿下這裡大呼小叫的,這是宮裡,可不比公主府。」
簡芷臉一紅,諾諾的想要退出去,我也繃不住了,瞥了疏荷一眼,這丫頭對我做了個鬼臉,笑了,簡芷一貫是怕我這裡這位伶俐的小姑娘,平時我不大講究什麼,他們也是從小鬧著長大的,這會不免牽出舊日的恐懼來了。
「什麼事情,你不去準備考試,倒衝進內宮來了,宮門口也沒人攔你?」我奇怪,這幾個月,因為我已經算是成年了,所以我的侍讀們非經宣詔,輕易也不能進內宮來了,通常都是我出宮去,今天這是發生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了嗎?
「瓦剌使臣昨夜進京了,」簡芷說,「這會早朝,正在朝堂上。」
「瓦剌使臣哪年不來,今年雖然早點,也不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吧。」我心中一緊,只是面上不露,然後哀嘆,簡芷說話永遠沒什麼重點,從他進來到現在,我洗了臉,漱了口,擦了西洋的雪花膏,宮女已經將茉莉香粉的小盒子開啟了,他還沒說清楚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我剛剛在殿上分明聽見,那使臣說,他這次來,帶著他們國主的國書和聘禮,要為他們的太子殿下,求娶大公主,說是一旦皇上允婚,公主下嫁,瓦剌將永熄干戈,世代甘心臣服,歲歲來朝,年年納貢。」簡芷終於說了出來。
「當」的一聲,碰著茉莉香粉的小宮女失了手,香粉如一片白色的霧靄,在我的腳邊升起,擴散,空氣中一時瀰漫起茉莉的清香。
「奴婢該死!」小宮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還沒散開的霧靄,於是被風一激,更大的擴散開來。
「起來,慌什麼!」我皺眉,沒想到瓦剌的使臣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來了。
「我剛剛偷溜出來,睿思也溜了出來,幸好我們站在末班,不然這會也不能給你報信,你倒是快點拿個主意呀!」簡芷見我坐著不動,又在另一個宮女新捧上的茉莉香粉盒中取了粉,均勻的敷臉時,急得跺起了腳。
原來是睿思同他一起溜了出來,我點頭,難怪這麼容易進了內宮,「我在想,你急什麼?」我說,「還沒用早膳吧,既然來了,吩咐人準備多一份,王大人在這裡用飯。」後半句,我轉而吩咐門口的書香。
「火燒眉毛了,你再不想辦法,就要嫁去瓦剌了,還吃什麼飯?」簡芷幾乎沒跳起來,幾步竄到我眼前,「你想不出來,那咱們出去,這會他們也該下朝了,咱們一塊想想。」
[正文:第五十五章(上)]
「你也說,這會該下朝了,父皇若是要答應婚事,想來,旨意也下了,我著急也照樣要遠嫁,既然這樣,還不如吃飽點,聽說塞外不比中原,到時候路途顛簸、水土不服,這會不積攢些力氣,怕是支撐不過。」我掙脫開簡芷的手,轉頭吩咐:「擺膳。」
「……」簡芷瞪大眼睛上下左右看了我幾眼,就一屁股坐到了一邊,看著太監宮女人來人往,各色小菜一字排開。我招呼他一起吃,他卻只氣呼呼的看著我,於是我也不理會他,水晶餃子是簡芷最喜歡的,我故意一口起吃了兩隻,結果他居然毫無反應,據此推斷,是真的很生氣了。
放下筷子的時候,書馨已經跑回來了,正在門口徘徊,「怎麼說?」我示意他進來,剛剛簡芷一開口,我已經暗示書馨出去打聽情況了,這會他果然回說:「皇上原說不準,但是瓦剌時辰態度頗為強硬,最後只是說要再議。」
我點頭,結果和我想的基本相同,和親是自古以來,生在帝王家的女孩不能迴避的問題,不過這也同國力有關,如今大明雖然盛世不再,不過國力還不是瓦剌這樣一個小小的屬國能夠比較的,所以我倒不是十分擔心。
「只是……」書馨卻遲疑著,似乎還要說什麼。
「說吧,只是什麼?」我問。
「只是,瓦剌使臣說,為表誠意,他們太子已經在趕往京城的路上,不日就要進宮晉見皇上和公主,所以王公公說,如今情況不同,第三場比試最好還是暫緩,省得皇上失信於這些個舉子乃至失信於天下。」書馨說著,一邊偷偷看我的反應。
「是嗎?」我冷笑,「父皇現在也還是被那些文臣武將糾纏著了,他們一定都以為,把我往瓦剌一送,就能保住他們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了。」
「一群混蛋!」我話音一落,簡芷就一巴掌拍在了小桌子上,「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保家衛國,瓦剌要敢犯我邊境,咱們就打他們,就是戰死沙場也是光彩的。難道讓咱們堂堂中原男子,躲在女人身後苟且偷生不成?」
簡芷的前一句話聽著讓人也很熱血沸騰,但是後面的一句,我聽著就有些彆扭,不免白他一眼道,「女人怎麼了,這話不通得很。」
簡芷也不接茬,只是騰的站起來,抬腿就往外走。
「幹什麼去?」我叫住他。
「去跟皇上請戰,與其老受那些瓦剌人的窩囊氣,不如干脆給我幾千人馬,我們衝出雁門關,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簡芷說,氣勢昂昂。
「你如果不想我去和親,那我建議你現在就出宮去,回家休息一下,準備第三場比試。」我說。
「你有辦法?」簡芷果然大喜,轉頭看我,見我點頭,便轉憂為喜,真的出宮回家去了。
「殿下,您有把握?」疏荷將一隻白玉牡丹花簪在我的發上,有些憂慮的看著我。
「沒有。」我笑著起身,「走,咱們去偷偷聽聽,朝廷裡的這些大臣們都說些什麼。」
站在乾清宮雍肅殿外,我止住太監的通傳,湊到視窗,下了早朝後,因為瓦剌求婚的事情,不少大臣沒有離開,這會都聚集於此處,要向父皇痛陳利弊。
「公主和親,自我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還望皇上三思。」
「瓦剌厲兵秣馬,對我大明虎視眈眈,今年四月先有浙江、江西、湖廣幾地旱災,五月山東鬧蝗災,七月黃河決口,河南、東昌幾地受災,就是這個月,也是先有福建逆賊鄧茂七作亂,後有倭寇在海上而來,有進犯山東之意,如今,國庫存糧數量銳減,幾處用兵耗資良多,若是皇上拒絕了瓦剌和親的請求,他們勢必懷恨在心,若是在此之際用兵,後果怕難以設想,臣也懇請皇上三思呀!」
「臣以為,公主固然身份金貴,然而,國以民為本,社稷次之,君為輕,若是以公主下嫁,不但不會有天朝失顏面,相反的,更可以顯示我天朝的風範,教化那些蠻夷,讓他們永世臣服,此古有先例,唐太宗時就有文成公主下嫁吐蕃,今皇上割愛,勢必也能創造一個如唐太宗一般的盛世,那實在是我大明萬民的福祗呀,皇上!」
聽著大臣們誠懇到快聲淚俱下的諫言,我一時感慨極了,如果不是他們口口聲聲要犧牲一人,換天下太平的主角正好是我本人,我幾乎要點頭贊同了,多好的買賣,大明多此一女子不多,少此一女子不少,送到瓦剌卻能換萬代和平,怎麼算,都實在是一筆再合算不過的買賣了。
「說的真是好極了,」我推開雍肅殿的大門,幾步走進殿中,群臣沒想到我會忽然闖進來,一時都愣了,自然,我也看清了方才陣陣有詞的,正是工部郎中王祐。
王祐這人,我是知道的,擅長拍馬,尤其是拍王振的馬屁。
「本宮適才在外面,聽了一番很有見地的話,正道是誰說出的,卻不想是王大人呀,」我先向父皇請安,然後轉身瞧著面前這一張雪白的面孔正退去慷慨激昂之色,轉而在我的注視中漸漸發青。
[正文:第五十五章(下)]
「臣不敢!」王祐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想退回到其他大臣中間,卻被我攔住了。
「王大人剛剛一番話讓人茅塞頓開,還是站在這裡的好,」我笑笑,「多虧王大人提醒,本宮才想到,自漢以來,與匈奴也好、吐蕃也好,和親的多半也不是真正的公主,像是王昭君,不過是宮中一名宮人罷了,本宮聽說,王大人也有一位千金,今年年方二八,生得同大人一樣,面孔白淨,不如就送了她進宮來,本宮認她為義姐,等瓦剌太子一來,就讓他帶回去,如此,犧牲她一個人,保護了百姓不受戰火荼毒,王大人也留忠義之名,不是兩全齊美?」
王祐面白而無須,很多人都說他為了討好王振,為了讓自己不長鬍子,所以自宮了,真假無從驗證,不過他實在是隻有一個女兒,平時寶貝得很,這下看他如何說嘴。
「臣惶恐,臣的女兒姿容平庸,字也不識,公主抬舉,她實在受不起,還望公主收回成命。」王祐越發的面無人色,跪地不起。
「王大人怎麼這麼說自己的女兒?」我也不惱,轉身看剛才力主我遠嫁的大臣們,「王大人的閨女說是上不了檯面,那麼各位大人呢?據本宮所知,各位家可都有適齡的千金,都是品貌端莊,知書識理的,本宮現在就叫人去各位府裡,把適齡的都接了來,本宮就不信,要認個姐姐如此之難。」
「……」一眾大臣汗下如雨,不待我吩咐人去,已經紛紛說:「臣女已經許了人家」,「臣女身體多病」,「臣女刁蠻任性」……
「許了人家可以退婚,體弱多病宮裡有好大夫好藥,刁蠻任性更好辦,交給宮裡女官調教幾日,什麼禮數就都知道了,」我冷笑,「現在正是各位大人報效朝廷的好時機,何況選中了你們的女兒,是去瓦剌做太子妃的,將來還要做王后,種種好處,剛剛各位都列舉了,不是嗎?」
「皇上,臣仔細想了想,覺得我大明如今兵強馬壯,何懼與瓦剌一戰,他們言辭倨傲,求娶公主根本是痴人說夢,我泱泱大國,焉能受此屈辱。」一名大臣忽然轉身向父皇下跪,話鋒卻轉得飛快。
「臣也是這樣想。」
「臣也是。」
……
片刻之後,剛剛亂鬨鬨的人群就散開了,我站在殿中,看著這些大臣的背影,倒是一個比一個敏捷,恨不得借一條腿,好快點自我的眼前消失一般。
「兒臣僭越了。」我跪下,跪在父皇面前,「並不是兒臣貪圖眼前的富貴榮華,不肯為父皇、為大明的江山社稷捨身,實在是瓦剌狼子野心,絕不是得一個兒臣就能放棄與咱們再爭中原的野心,與其放任瓦剌坐大,不如在此時與韃靼結盟,共擊瓦剌,為大明後世子孫,永絕此禍患。」
父皇嘆了口氣,對我說:「寧兒,起來吧,無論如何,父皇絕不會送你去瓦剌,只是如今朝中情勢你也看見了,文官貪利、武官膽怯,說到打仗,人人畏懼,我朝雖有兵,實則卻少將,如何能與瓦剌一戰呢?」
「父皇的意思是?」我一愣,如今朝廷多處用兵,每多敗退,總是缺乏善於領兵的將才的緣故,所以我才建議看武科,選則德才兼備的人選,到邊關帶兵殺敵,只是被王振在中間一岔,明明是為邊關選才的事情,在應考的舉子心目中,卻又變成了當駙馬的捷徑,聖旨原本是想掩瓦剌的耳目,結果,反而弄成如今的局面,一時,我也不知該如何勸父皇打消這個念頭了。
「瓦剌要和親,雖然不是長久之計,不過有一年半載也好,到時候武狀元的考試結束了,邊關有了英勇善戰的將軍帶領,別說他們未必敢貿然開戰,就是開戰,我們又何足懼哉?」父皇說著,彷彿已經看到了大破瓦剌軍隊的場景,嘴邊淡淡的露出了笑容。
「只為一年半載?」我重複父皇剛剛的話,心卻驟然涼了下來,只覺得身子搖晃,天地旋轉,父皇說絕對不會送我去瓦剌,因為他知道這一戰也只在一年半載就要開始了,所以他捨不得我去,但是,別人的孩子呢?別人家的女孩,就要遭受這樣的命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