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如魚得水
這一年的秋天,京城表面一片平靜祥和,實則,卻是暗潮洶湧,嘉靖帝本是以藩王身份承繼大統,雖然年紀尚輕,但為人精明幹練,早不滿朝中大臣鄙薄自己的出身,平日在政事上多加留難的狀況,勵精圖治不過數載,已經將大權牢牢握在手中。這一年,正為了給親生父母上尊號的事情同大臣對峙,年初開始,若干上表反對的大臣都被尋了錯處下了錦衣衛獄,打的打,罰的罰,殺的殺,原來算計著法不責眾的群臣們這才明白過勁,再不敢多言。
朝堂上當了悶葫蘆,就越發想在私底下去尋個樂子,這一日下了朝,幾個平時交好的官員相約要去喝酒解悶,只是換了便裝後去了平日裡常去的酒樓,卻是門庭冷落,生意蕭條,點的酒菜遲遲不上桌,上來後,味道也大不如平時。
幾人素日沒有受過如斯待遇,自然一時大怒,掌櫃的早候在門口,此時爬進屋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直訴說:自家店裡的掌勺大廚,日前被一家新開的春風如意樓請走,這家春風如意樓開業不過數日,已經將半條街上各家大酒樓的掌勺盡數網羅而去,眼見,他們就沒有活路了云云。幾個官員聽著有趣,自然起身就按掌櫃說的,直奔春風如意樓。卻見幾條街外一片原本的舊式小酒樓已經被重新粉刷裝飾一新,遠遠的就看見酒旗招展,此時天色剛暗,那酒樓外已經是挑出了一排整齊的琉璃宮燈,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越發襯得這酒樓氣派堂皇。走近些再看,這春風如意樓門口左右,居然還各站了一排身穿大紅輕紗裙的少女。長相出挑還在其次,最難得地是十二名少女高矮胖瘦一致。梳著清一水的流雲髻,斜插金步搖,見了人來,便輕輕一福,嬌聲說道:「貴客請進。」
幾個官員中的一人猛地一拍腦袋。對其他幾人說道:「瞧我這記性,早幾天就聽說,京城裡新開了家好排場的酒樓,招待地客人都是非富即貴,懷裡若沒有百十兩銀子的人,是門都不敢進去的,彷彿記得叫什麼樓的,莫不就是此地。」
「憑它叫什麼樓也好,也不過是爺們消遣的地方。還能張狂到哪裡去?」另一位官員聽了後不免蹙眉冷哼了一聲,大不以為然。
「這個地方聽說可不一般,」先時說話地人連忙搖頭。「據說背後站著的是那個。」說著手指輕輕向東一指,眾人立刻噤若寒蟬。原本想趕緊離開。只是微微駐足,終耐不住門口少女撩人的眼神。腿如同不停使喚一般,載著身子,就直奔大門去了。
這間春風如意樓的老闆,此時正在二樓的一個雅間裡,她不慣坐桌椅,此時就棲身在半開的視窗,手裡執了一隻雕刻歲寒三友的象牙酒壺,自斟自飲。一身淺水綠的綢緞長袍已經皺了一片,因已有了三分醉意,隨著身子微微晃動,束髮的緞帶夾雜著三兩絲地頭髮飄出窗外,若不是樓下忽然的一陣吵鬧,她此時的姿態,頗讓人擔心,下一刻,她會不會因為醉酒,而摔出窗外去。
「什麼人在外面大喊大叫?」夥計早跑上樓來敲門,房門虛掩,得了允許,就趕緊推門進來,一抬頭,正瞧見坐在視窗地老闆隨意的一回頭,明明流轉著醉意地眼神,只一眨眼就清亮如水,直看地夥計心神一震,忙低聲回道:「是戶部劉大人家的三公子,只因為迷上了彈琴地清溪姑娘,這幾日一直在咱們樓裡流連,今兒不知怎麼了,他家大娘子領著幾個小妾找了過來,要撕打清溪姑娘,被護院攔住了,這時正要打砸樓下的東西呢「這麼熱鬧,值得出去看看。」老闆點點頭,隨手把象牙壺一拋,夥計只覺得,心疼得眼皮跳動,難得這樣一隻好壺,即便不值千金,也總值百十兩銀子,這樣落地一摔,怕是壞了。正不錯眼的盯著酒壺,就聽已經走出兩三步的老闆說了聲「還不快帶路,」趕緊收回眼,跑在前頭,其實他還是看到了,那酒壺在空中打了若干個轉,鐺的一聲,穩穩落在屋子正中的桌上,剩下的半壺殘酒,卻是一滴也沒有濺出來。
春風如意樓的一樓是開放式的大廳,能同時容納幾十桌客人,大廳當中設琴臺,各桌只提供琴棋書畫並筆墨紙硯或是清茶素點鮮果,是供賞茗聽琴的去處,此時琴臺下正圍了十幾個年輕女子,怒目同膀大腰圓的一眾護院對峙,旁邊一個青年男子則在用力拉扯為首的青年貴婦,而琴臺之上,一個嬌美的女子抱琴站在中央,似對臺下發生的事情全不理會。
「這是在唱哪一齣好戲,我竟沒看過。」老闆站在幾級臺階之上,輕搖摺扇,半張臉都在樓梯的陰影中,聲音並不覺得多大,但是大廳的吵鬧卻被這一聲輕易的壓了下去。
「你是這裡的老闆?」青年貴婦猛的甩脫丈夫的手,幾步走過來,手指指向老闆的鼻子,「你開了這麼個汙穢地方,弄些個狐媚的女人來,把人家丈夫迷得家也不回,你就不怕我去告官,查了你這個地方。」
「夫人這話是為自己鳴不平了,」老闆搖著扇子,似乎是覺得大廳太過悶熱,嘴角輕輕抿出笑容道,「我這裡的琴師可不單只是女子,俊美的男子也不少,如果夫人覺得吃虧,不妨稍坐,我吩咐換個男琴師,專為夫*****奏一曲如何?」
「你!」那青年貴婦的臉騰的紅了一片,氣得手指微微顫抖,眼見身旁桌上一隻茶壺,抓在手中就要砸向那老闆可惡的笑臉。
「千萬別扔,」老闆卻很緊張的幾步走下樓梯,用手裡的扇子抵住茶壺道,「夫人可知,在小店裡砸毀東西是要照價照樣賠償的,差一點成色也不成,這隻壺混名叫做凰,夫人可知,是如何燒製而成的?」
青年貴婦被老闆的動作嚇了一跳,此時手裡舉著瓷器,卻是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滿心憤怒的一眼瞪過去,卻瞧見明亮的燭光下,那老闆一雙眼明如秋水,配上秀挺的眉,柔和卻耀目的笑容,只覺得心裡一顫,滿腔的怒火竟然就消散了,語氣也不自覺的緩和下來道,「我管你是如何燒成的。」
「夫人如果不摔它,就不必知道,」老闆搖搖頭,伸手自貴婦手中把壺取下,對著燈照給眾人看,只見白瓷對了燈火,原本雪白的壺身,居然就出現的一隻鳳凰的圖案,「這壺之所以叫凰,取的是鳳凰浴火重生之意義,傳說當年,瓷工燒磁,每每不成,交貨的日期又迫在眉睫,如果交不出,就要賠大筆的錢,他們生活清苦,根本拿不出,最後,瓷工的妻子捨身入窯,這瓷器才燒製成功,」老闆不慌不忙的說:「這磁是百十年前的舊物,據說天下只此一劍,究竟是不是如此燒製的,在下也不十分清楚,不過按照小店的規矩,如果夫人砸了這壺,就要請尊夫照樣燒一個來,到時候,少不得要請夫人入窯,您說,這壺是砸還是不砸呢?」
「你——好大的膽子!」青年貴婦猛然醒悟,待要再罵,一瞧見老闆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火氣就消散了大半,回頭瞧瞧自己的丈夫臉已經氣得發綠發藍,也知道今天再鬧,怕是不好收場,趁著丈夫再來拉自己的時候,摔摔手,走了。
鬧事的人一散,另有一名俊秀青年抱琴而上,躲避的客人各自歸位,老闆也轉身上樓。
還是方才的雅間,此時已經多了一名絕美的少女。
「連雲?你怎麼到前面來了?」老闆一進雅間,就皺眉問道。
「莫大哥,我聽見前面有人鬧事,擔心你就過來看看,」少女正是慕容連雲,自從數月前,她被東廠的人帶到京城後,就一直呆在這裡,此時眉宇間含著憂慮道,「咱們何必要弄這樣的生意,平白讓人家看低咱們。」
「大把賺錢的生意,誰會看低咱們?」莫西北不以為然。
「我只覺得那些女孩可憐。「慕容連雲見了莫西北冷淡的神色,眼圈一陣發紅,微微垂下頭來。
「傻丫頭,我並沒有讓她們做什麼,不過是讓她們會彈琴唱曲的彈琴唱曲,不會的站在門口噹噹花瓶,和夥計一樣,打工賺錢而已,可憐他們什麼?」莫西北嘆氣,她在人販子手裡買下這些年輕女孩,提供正常工作崗位,好過她們淪落風塵,連雲怎麼就不懂得換個方向去思考問題。
「你總是有道理,我說不過你,」連雲也放棄了,這些日子,她越發的覺得自己看不懂莫西北,這個自己眼中的良人,如今雖然朝夕相對,卻只讓自己覺得,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當日,東廠拿走地圖,她原以為可以就此遠離紛爭,不想,那些人擔心她另有備份或是已經研究出了地圖的秘密,居然起了殺意,她不知道莫西北和那些人說了什麼,最後爭取了一個在京城軟禁的待遇,是的,春風如意樓如何富麗堂皇,在她的眼中,都是一個牢籠,一個不知會軟禁他們多久的牢籠。
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莫西北會對這個牢籠這麼感興趣,居然做起了生意,不僅用很高的工錢將其他酒樓的大廚請過來,還弄出種種花樣,將一排破爛的小樓,改造成了如今的銷金窩,她只知道自己越發不敢出門了,因為覺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莫西北並不勉強慕容連雲接受自己的生活,她每天獨自在春風如意樓醉生夢死,然後命人將這裡與後宅相通的大門關得緊緊的,她如今能給慕容連雲的,也只能是一個在東廠眼皮底下,相對安穩的住處,她不敢說這是一個家,因為她本人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不過,是什麼都好,她就是不希望這是個籠子。
這一日,莫西北興致很好,請了如今春風如意樓裡最好的琴師休問來給自己彈奏,她遇到休問的過程很……該怎麼說呢,很偶然,或是很必然,誰知道呢。
休問的名字有趣,休問、休問,說白了就是休想詢問,用莫西北的話來說,他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什麼都別想從他嘴裡問出來的意思,因為她確實什麼都沒有從休問的嘴裡問出來。休問是自薦而來的,春風如意樓開張的前一天,因為人手招聘得差不多了,莫西北已經吩咐人把貼在門前的招聘廣告撕下來,結果他就來了。懷裡抱著琴,穿一身洗得薄到一戳就會破洞的粗布衣衫,踩著一雙草鞋,就這樣翩然而來,也不問人家請不請自己,開口就要先預支一千兩黃金的工錢。
門口的夥計當休問是瘋子,拿起掃把就要趕人,可巧莫西北這一天起得比平時早大半個時辰,正來到門口看新做的匾額。雖然就看了個背影,不過她還是覺得此人雖然一身粗布衣衫,但是難掩風骨傲然,就留了心,叫人請進來一看,莫西北就首先對自己的眼光暗暗得意了一回。
眼前的男子。居然是個眉目俊美,再優雅不過的青年,二十多歲的年紀。舉手投足,都看得出良好地教養。眉目之間,自然的流露出遺世獨立的風華,這樣地男人要出處江湖之遠,要麼就該居廟堂之高,莫西北想。他唯獨就不該流落風塵,不過人生各有際遇,在傾聽了休問彈奏的一曲之後,她當即就拿出一千兩黃金,算是預支了工錢,在眾人地驚愕、豔羨之下,請下了這位天價琴師。休問的琴同他的人一樣,優雅高華,不過莫西北覺得自己眼前最適宜的。卻是略有頹廢的放縱,所以,休問一起手。就被她制止了,「我不要聽高山流水、陽春白雪。今天來點俗地。對了,將進酒就不錯。適合喝酒的心情。」她滿飲了杯中酒後,如是說。
如果這是在一樓大堂,如果有人在休問準備彈琴時如是說,得到的答覆就是,休問會拂袖而去,絕不多停留一秒鐘,但是,此時此地,休問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劃過,琴聲錚然。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莫西北聽到盡興處,隨手抓起筷子敲著眼前的杯盤,輕聲吟誦。
只是,琴聲卻忽然停在了高xdx潮部分。
對此,莫西北略顯錯愕,而休問只是停了手,曼聲道,「此曲只為知己而奏,閣下若是想停什麼曲子,還請到樓下大廳稍坐。」
「打擾了先生的雅興,實在是在下的過錯。」門外果然有人接道,「昔年人常說曲有誤周郎顧,想不到如今先生的技藝居然更勝先人,在下稍一駐足,先生的琴音便有異響,實在是讓人佩服。」
這個聲音莫西北並不陌生,此時也不過略搖搖頭道,「楚大俠今天這麼清閒,何不進來坐坐。」
門外的人,正是楚俊風,一身月白色地長衫,整潔如故,眉眼中的笑容也同往日一樣,只是臉色略顯蒼白,人似乎瘦了幾分。同平時一樣,來訪莫西北的客人,休問一概懶得理會,只是抱起琴,連莫西北也不知會,轉身就出去了。
「打擾了你聽琴。」楚俊風笑笑,似乎略有歉意,瞧著休問地背影道,「這位先生的琴藝,當世怕是找不出能出其左右地人物了,你是怎麼請到地?」
「不是我請的,是他自己出現地。」莫西北拍拍手,早有夥計另外送上了一壺好酒並幾個下酒的小菜,「倒是你,不去找寶藏,怎麼這麼閒來我這裡消遣?」
「我是離開了京城幾日,卻不是在找寶藏了,早和你說了,我要的不是寶藏而是鑰匙。」楚俊風苦笑道,西北,我要怎樣說,你才肯信我。」
「我只知道行重於言,你總是讓我信你,可是,你做的事情,讓我怎麼信你呢?」莫西北舉起象牙酒壺,徐徐的向酒杯中倒酒,這酒是江南遠道送來的桂花陳釀,還是她初開四樓時,請師傅專門蒸釀了存在酒窖中的,如今隔了幾年取出來,桂花的清甜與酒的濃香早已完美融合,聞一聞,人也似乎要醉倒了。楚俊風似乎也被芬芳的酒香所引,並不說話,只是自己舉壺也斟滿了一杯,仰頭飲下。桂花酒性子溫和,然而,不知怎的,不過一杯酒下肚,楚俊風就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整個身子都微微的顫抖,臉色一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你這是怎麼了?」莫西北放下杯,站起身想過去看他。
「喝得急了點,沒事。」楚俊風卻立時伸手,阻住了莫西北的動作,斟酌了片刻才說:「自從慕容松濤被東廠通緝消失無蹤後,最近幾個月江湖上群龍無首,很出了幾宗大事,先是南少林遭人血洗,繼而武當、峨嵋幾派的多位弟子先後遇害,我這幾個月,就是為了這個往返奔走。」
「哦!」莫西北不大有興趣,只是隨口應承道:「那你查出什麼來了?」
「確實是有些發現,」楚俊風點點頭道:「南少林地處沿海,這幾年倭寇在海上時有滋擾,海盜船常在他們那邊的沿海停泊,南少林的不少俗家弟子,都分別組織當地的漁民,守望互助,抗擊倭寇,狠殺了倭寇的氣焰。」停了停又道,「只是南少林一派之力,終究微薄,我在查探中偶爾聽聞,南少林主持在出事之前,曾發出了一批英雄貼,邀請了些其他門派的弟子前去相助。」
「這也是平常事,難道中間還有曲折?」莫西北皺眉,目光在楚俊風身上一轉,最後落在他緊緊握著的拳上。
「這回出事的幾派弟子,都曾經接到英雄帖。」楚俊風說,「我開始時懷疑是倭寇得到了訊息,暗中潛伏進中原,偷下殺**手,可是,後來又覺得,這事情很蹊蹺。」
「怎麼個蹊蹺法?」莫西北見他神情有異,不由自主的問道。
「我找到了峨嵋派其中一名被害弟子的家,在他書房的一個角落中意外的發現了這個,」楚俊風自懷中拿出一隻荷包,遞到莫西北手中,示意她開啟。
荷包裡是一封燒掉大半的信,信紙上只有南少林的印鑑清晰可辨,而所剩餘的聊聊數字中,奸細兩個字,讓人只覺得心驚。
「難道南少林的這封信,是說,有人是奸細?」莫西北按照正常邏輯推理,得出結論。只是一想又覺得,這個結論得出得太容易,心裡想著事情,手就不自覺的給自己倒了酒,順便也給楚俊風倒滿,然後舉起杯子,一口飲下。
「咳……」楚俊風也沒拒絕莫西北的酒,只是一喝下去,就又咳了起來。
「你怎麼了?」莫西北覺得奇怪,伸手去按楚俊風的手腕,這回楚俊風並沒有閃開,他單肘支在桌上,另一隻手用力按在嘴上,咳得厲害,莫西北於醫術上沒什麼知識和常識,但是,楚俊風凌亂的脈象,還是讓她大吃一驚,「你到底怎麼了?」
「也沒怎樣,就是從那個峨嵋弟子家出來,遇到了點麻煩。」楚俊風終於止住了咳嗽,坐直身子,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色,說的卻很平淡。
「受傷了?」莫西北的手指輕輕敲著桌子,「傷在哪裡,我看看。」
「皮肉傷,沒事了。」楚俊風搖頭。
「沒事了還咳成這樣?」莫西北一挑眉毛,「給你兩條路選,要麼痛快的讓我看看傷成什麼樣,要麼馬上在我眼前消失,這麼彆扭,我看著心煩。」
「呵呵……」楚俊風搖頭笑道:「你就不能對人溫柔一點,好了,我不惹你心煩了,我來就是提醒你一聲,江湖最近多事,你這裡雖然能在東廠的監視下,不過反而可能更安全一些,只是慕容姑娘,她和江湖羈絆太深,怕有人會來找麻煩,你得多留點神。好了,我話說完了,就此告辭。」
「想不到你這麼關心連雲。」莫西北說不出這一刻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總是不太是滋味兒,不由得說了這樣一句,只是話一齣口,自己也覺得酸得厲害,當下狠狠的鄙夷了自己一把。
其實我是關心你。楚俊風倚著門站穩身子,回頭看向莫西北,這句話幾乎衝口而出,只是見她既沒有抬頭看自己一眼,也沒有絲毫要站起來相送的架勢,當下心中一痛,神色黯然,話到嘴邊,又硬生生的嚥了回去。
這幾個月,他往返奔波於各地,幫助各派追查兇手,穩定武林的大局,在江湖的威信和聲望是更上一層樓了,只是,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特別的高興,很多個夜晚,他獨自仰望蒼穹,浩瀚的天空並沒有如過去很多年中一樣,給他野心和力量,正相反的,他的心裡總是覺得莫名的失落,彷彿在追逐自己夢想的過程中,遺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樣。
他一直沒有想清楚自己遺失了什麼,直到數日前,他無意中查知,有人會在最近對慕容連雲不利,因為那些人相信,神秘寶藏的鑰匙,還在慕容連雲身上。一想到莫西北幾次捨命救護慕容連雲的情形,他居然心急如焚,恨不得身生雙翼,一下子就飛回京城,飛到這裡,飛回到她的身邊,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註定了要萬劫不復。
也是他太急躁了,匆匆拿到峨嵋弟子留下的半張信紙就想向京城趕,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體力透支的結果就是,居然在路上被人伏擊受傷。伏擊他的人是高手。十二個人都是刀法鬼魅而凌厲霸氣,精通忍術,遁地、隱身。讓人防不勝防。會受傷也算是意料之中的,只是沒想到這麼重。楚俊風想,如果不是正好遇到了尋寶不果,回京路上地慕非難,怕是這次自己在劫難逃,只是慕非難也只能算是險勝。他帶的三個人中,兩個人也受了重傷,慕非難本人也被劃了一刀。最後回京的一段路,他們四個人彼此扶持,都是狼狽不堪。一想到慕非難,楚俊風地心就是一沉,他們認識的年頭不算短了,這些年都將對方視為生平勁敵,時時想將對方除之而後快。想不到,最後救了自己地卻是他。
「我救你是因為你得死在我手上,別以為我當你是朋友。」京城外兩人分手時.慕非難這樣說,「還有。莫西北是我看重的人。你就別痴心妄想了。」
慕非難是易容高手,他看出莫西北女扮男裝並不稀奇。稀奇的是,他那樣無情兼冷血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其實楚俊風也知道,自己不該覺得他地話如此刺心,更早的時候,慕非難已經用自己的行動向他證明了,那天在山崖上,莫西北為了救慕容連雲幾乎滑下去的時候,是慕非難撲過去拉住了她們,一個向來視人命如草芥的人會為了救人連命都不要,說出去誰會相信呢,可是,這偏偏就是事實。
「你看中她,她卻未必看中你。」幾乎是出於本能,楚俊風壓下了心裡的羨慕和刺痛,冷冷的回擊了一句,「你別忘記了,是我先遇到她的。」
「那又怎麼樣,她最後還是會愛我,」慕非難揚揚頭,頗為惡意的說:「你難道忘記了,當年你自己立下地誓言?需要我提醒你嗎?」
一步錯,步步錯,楚俊風的身子在風中搖了搖,自己是走錯了一步,只是,錯在哪裡呢?是不該在運河上不由自主的被莫西北吸引,還是不該在後來若真若假地試探中動了真心,還是不該在山崖上,揮出那一劍?如果我知道莫西北會去拉慕非難,那一劍,我說什麼也不會刺出,最後,楚俊風發現,自己最後悔的,也只是這一件。
莫西北……幾個月來時時盤桓在自己心頭地名字,幾個月來時時縈繞在自己夢中地容顏,此時明明近在咫尺,只是,楚俊風卻發覺,自己居然不能再靠近半步,只能這樣遙遙的看著她。這樣也好,既然不能給她想要地,那麼,就離開她遠遠的,越遠越好。「好好照顧連雲。」於是,他在轉身的時候,聽見自己這樣說,語氣居然那樣平淡,完全沒有被自己此時的心緒所影響,真好。
「滾吧,滾得越遠越好,死也別死在我眼前。」聽著楚俊風的腳步漸漸走遠,莫西北忍不住惡狠狠的爆出一句髒話,手裡一直把玩的酒杯被她狠狠往桌上一拍,居然深深的陷進了這張楠木雕花的圓桌中。
慕非難是傍晚來春風如意樓的,他也是走了幾個月方才回到京城,想不到走的時候門庭破落的一排小樓如今變成一片金碧輝煌,以至於走到這條街看到眼前的情形時,他首先做的是轉身走回到街口,只當自己走錯了路。
莫西北仍舊同每天一樣,在自己的雅間裡喝酒,楚俊風的到來讓她心情無端變壞,脾氣大得驚人,已經嚇跑了三個夥計,此時,她正請了自己樓裡擅長歌舞的幾個女孩換了新舞衣在這裡跳她改良的肚皮舞,希望激情歡快的曲子和激越的舞步能改善自己的心情。
慕非難敲了敲門,裡面曲子正高xdx潮,莫西北根本就沒聽到外面的聲音,所以,當慕非難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推門而入時,迎頭就捱了一酒杯。「你的待客之道還真是特別。」抬手捉住破空飛來的酒杯,慕非難說了一句。
「對不請自來的人,這樣已經算是客氣了。」差點傷人,莫西北略有不好意思,只是嘴上卻絕對不服軟,此時見慕非難站在門口並不進來,便抬了抬手,讓屋子裡其他的人退出去,這才站起身,算是迎接的意思。幾個月不見,還是這樣,身邊這麼多千嬌百媚的女子,你怎麼就一點也沒學會溫柔。」慕非難感慨的嘆了一聲,一把摘下面具,眼睛故意向外溜了溜。
「你尋寶回來了,怎麼樣,找到什麼了?」莫西北被他逗得好笑,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別提了」,慕非難搖頭,走到桌旁,一見深陷木料中的酒杯,微微詫異,手不輕不重的往桌上一拍,一邊說:「是誰得罪了你,可惜了這好好的桌子。」話音落時,杯子也嗖的蹦了出來。
「我就是覺得這樣滿好玩。」莫西北自然不肯承認自己生過氣,只是看看桌子無故出了個小圓洞,也覺得看這彆扭,就又試圖把酒杯按進去。
「我還以為是那個姓楚的來了惹你不高興呢。」慕非難眼波流轉,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
「他為什麼會惹我不高興,你這話真奇怪,」莫西北哼了一聲道,「你既然來了,就在我這裡試試菜吧,如果吃菜不夠,醇酒美人,甚至美男,我這裡也算應有盡有,看在你救過我一次,這回算我請你好了。」
「好菜就足夠了,至於醇酒美人,還是等下次吧,今天我是沒這份豔福了。」慕非難一甩袍角坐在莫西北身邊,湊近了兩寸才說:「我可是有傷在身的人,胡亂喝酒可是和自己過不去。」
「尋寶的路這麼艱險嗎,怎麼你也受傷了?」莫西北聽慕非難說受傷,不免驚訝。
「我也受傷,還有誰受傷了?」慕非難媚眼一斜,嘴角似笑非笑的說:「楚俊風來過了,怎麼樣,他還沒死吧。」
「等等,你知道他受傷了,你們一起受的傷?難道是分贓不均,打起來了?」莫西北皺眉,「誰勝誰負,還是半斤八兩?」
「你就不能有點創意,想想我是為了救他而英勇負傷的?」慕非難不滿的白了莫西北一眼,「看來,他還真沒和你說發生了什麼事情,挺衝硬漢。告訴你吧,我在回京城的路上遇到他,當時他渾身是血,被十來個黑衣人圍攻,傷得那叫一個慘呀,我一想,楚俊風是你的朋友,你是我的女人,這樣想,他也勉強算我半個朋友,不能見死不救,就衝過去救他,幸虧我救他,不然他想活著回來,很難呀。」
「也不知道你說的真的假的,」莫西北心裡一緊,臉上卻仍舊笑著,夾了一筷子的嫩滑雞柳給慕非難道,「那,這個獎勵給你。」
「真沒誠意,也不關心一下我的傷勢。」慕非難啼笑皆非,大口吃下雞肉,嘴裡卻忍不住抱怨。
「好,我關心,你傷在那裡了,傷得重嗎,要我幫你重新包紮嗎?」莫西北順口說道。
「好呀,我等你這句話半天了。」不想慕非難立即放下筷子,唰的挽起了衣袖,將左臂湊了過來,上面居然真纏著一層白布,隱隱的透露出血色。
「好像很厲害,」莫西北也放下筷子,拉著慕非難坐到窗前的小茶几前,伸手解開了白布,一道半尺長的傷口綿延在慕非難的左臂上,傷口周圍仍有淡淡的黑色未淨,傷口不見得很深,但是形態卻很猙獰。「周圍為什麼發黑,傷你的兵器有毒嗎?」不僅有毒,而且很厲害,」慕非難自懷裡拿出一小瓶藥遞給莫西北,「要不是找到解藥,我也不能回來見你了,不過楚俊風傷得更重,兩處傷都在心口,恐怕到現在毒也未清呢。」
第二章愛難出口
莫西北拔開瓶蓋,正將藥粉小心的倒在慕非難的手臂傷口之上,聽他這樣說,不免想到楚俊風血色全無的臉,和一杯酒過後,撕心裂肺的咳嗽,手上不由得輕輕一顫。
慕非難一直看著她,不錯過她的任何一絲表情和動作,這時也不免輕輕一嘆,莫西北臉上神色平淡,彷彿並沒有聽到他的話,也彷彿他說的人根本就是陌生人,但是她的手卻還是出賣了她的心思,對於楚俊風,她並不似她表現得這樣無所謂,於是,他毫不遲疑的說,「那傢伙應該是住在斜對面的興隆客棧,你若是擔心,就去看看吧。」
「我又不是大夫,為什麼要去看他,如果你摘下面具的時候總是這麼多話又多事,那我勸你還是戴上的好。」莫西北已經找來新的白色細棉布,輕輕纏繞在慕非難的傷臂上,這時驟然受傷用力一緊,直勒得慕非難「嗷」的叫了一聲,才滿意的用細布條打了個美美的蝴蝶結。
「你謀殺親夫呀!」慕非難捂著傷口跳起來,他怎麼就忘記了,居然被她幾個溫柔的眼神就給矇蔽了,莫西北根本不會包紮,她用最短的時間成功的將他的手臂包裹成了一個只肥豬腿,這時候雖然還能勉強放下衣袖,不過他的胳膊連回彎也做不到了,最可恨的是,還這麼用力的繫了個結子,估計一會手指就會因為供血不足而麻木。
「再胡說八道,別怪我不客氣,平時可能打你困難點,但今天你可受傷了,別指望我手下留情。」莫西北一巴掌毫不客氣的拍在慕非難的傷口處。雖然隔著厚實的細棉布,她也能感覺到慕非難的身子一顫,這才連忙收手。略有愧疚地看向慕非難的臉,傾國傾城的美貌依舊。只是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地汗珠。
「我打痛你了?」她故意讓自己的笑臉更加沒心沒肺一些。
「幸好我耐力非凡,不然就被你打得痛死過去了,話說回來,也就是我能忍你,換個人。就你這一掌,也就夠七出之條了,你就等著成下堂婦吧。」慕非難地傷其實也不輕,這時被莫西北一折騰,疼得越發狠了,只是他面上卻不露,深深的吸了口冷氣後,依舊調侃莫西北。
「真以為我不敢動手是不是?」莫西北舉手,只是沒有決定落點的時候。慕非難人已經嗖的閃了出去,足躲出了三五丈遠,「有種你就站那裡別跑」。於是,她這樣說。
「你的手那麼重。不跑是傻子。為了你將來不至於守寡,我必須要跑。」慕非難嘴上地便宜佔不停。眼見莫西北身子微微一顫,就連忙換地方,兩個人一追一逃,在屋子裡就轉了兩個圈了。
莫西北對自己的輕功一向很自負,沒想到幾下起落,居然真的沒有撈到慕非難的衣角,心裡不免有了幾分爭勝的心裡,腳下加快了速度,這間雅座面積不算很大,兩個人在屋子裡拋開,衣袂沾風,卻難得沒有磕碰到任何一件昂貴的擺設。
疾走之間,慕非難猝然停住,猛的轉身。
莫西北收不住勢,又不甘心撞在慕非難身上,只能伸手就推,手腕卻被慕非難握住,輕輕向身後一帶,她整個人再也站不住,只撞入他的懷中。
慕非難的衣料是質地輕柔地雲羅,蹭在臉上,柔軟而光滑,流淌在掌心,幾乎難以把握,莫西北連忙想要後退時,慕非難已經將手環在了她的腰上,「西北……」他輕輕嘆息,喃呢般的呼喚她地名字,微微合上了雙眼。莫西北身上總是帶著這股好聞的淡淡香甜,不是薰香,也不是尋常地花香,有些類似陽光下某些山野花草地清淡味道,只要湊近,總能感覺到那其中蘊藏的勃勃生機。
莫西北並沒有用力掙扎,微微動了兩下見慕非難不但不肯鬆手,反而加大了力量,彷彿要勒斷自己地腰般的用力,也就停住不再動了,只任由他將臉埋入她的髮間。
良久,久到莫西北忍不住打起瞌睡來,慕非難才驟然鬆開了手臂,解除了對莫西北的禁制,「你怎麼不掙扎?」他的聲音略有沙啞,似乎有無限的幽怨。
「我掙扎你就會馬上鬆手?」莫西北打了個哈氣,白了一眼過去。
「不會,我早就想這樣了。」慕非難回答得很坦蕩,但是一接觸到莫西北那要殺人的目光,還是趕緊迴避到一旁。
「那不就得了,就是抱抱而已,你不知道吧,這在西方是很正常的社交禮儀,我也不會少一塊肉,何必費力氣掙扎。」莫西北無所謂般的退開兩步,有些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慕非難說,「這菜都涼了,若是不和你的口味,我叫人重新做幾個來吧。」
「你——」這回輪到慕非難火冒三丈了,如果目光能殺人,莫西北想,自己身上此時少說也得有三五十個大洞了。明明佔了便宜,還在這裡擺出一張臭臉,莫西北忍不住回瞪了他一眼。「要是你吃飽了,我就叫人把菜撤了,這麼好的菜,你不吃,想吃的人多得是。」
「誰說我吃飽了,我根本還沒吃什麼,怎麼有你這樣的女人!」慕非難一甩頭,似乎再不想看到莫西北,徑自走到桌前,也不管菜已經變冷,抄起筷子就大吃了幾口,只是這菜吃到嘴裡,心裡也不是滋味,終於忍不住問道:「西方是什麼地方,什麼叫社交禮儀,還有誰這麼抱過你嗎?」
「哈……」莫西北瞧見慕非難略有委屈和濃濃疑惑的臉,忍不住哈哈大笑,笑過之後,一本正經的說,「我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哈哈……」
因為飯沒有吃痛快,晚飯過後,慕非難遲遲不肯離開,只冷冷的對莫西北說,「今天我就要睡在你家裡,叫人給我打掃個房間出來。」
「為什麼要睡我家,連雲要是看見你還了得,春風如意樓裡有都是房間,都是我親自設計的,絕對比我那個名不副實的家要精美,你就睡這裡多好。」莫西北推銷起自己的客房,「如果你需要特殊服務,嗯,我這裡的姑娘也不錯。」
「特殊服務?」慕非難忽然笑了起來,本來就勾人的桃花眼微微一眯,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眼神,「這個提議不錯,人選是不是我可以自己挑?」
「這個沒問題。」莫西北難得大方的點點頭,然後想想卻有些疑惑的道:「你剛剛不是說……我瞧你傷的不輕,還有餘毒未清,你確定你行嗎?」
「我行不行,這個嘛,一會你就知道了。」慕非難笑得像偷到雞的大狐狸,得意得很,也不肯去客房,手指往雅間的屏風後一指,說道,「我今晚就住這裡好了。」說完,也不等莫西北點頭,身子一閃就到了屏風後掛著水天一色紗帳的大床前,一頭躺了下去。
「喂,這裡是我的地方,你不能睡。」莫西北有些許的潔癖,所以她的東西輕易是不許人動的,這時趕緊跟了進來,伸手就拉慕非難。
「你的就是我的,我就要住在這裡,」慕非難眨眨眼睛,一笑傾城,趁莫西北愣神的功夫,手上用力,一把將她拖到床上。原本只是想玩笑,只是彼此距離太近了,他的眼睛清楚的看到莫西北眼中清澈的迷茫,如同一個天真的孩子被什麼美麗有趣的事物所吸引了一般;而他的鼻子裡,充斥著莫西北身上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雅緻而清幽……有那麼一刻,他只覺得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一時心如鹿撞,湊近些不由自主的說,「你留下來吧,我逗你的,我誰也不要。就要你。」
話一齣口,慕非難就猛然警醒,只是話已出口。他也只能眼見莫西北的臉色一變,像是惱了。他心下懊惱,也來不及多想,就連忙以雙手抱頭,連聲說:「我就住這裡,你不高興。那要打就打吧,就是別打臉。」
「無賴我就見多了,但是像你這麼無賴的,還真是沒見過。」莫西北本來已經被慕非難沒有深淺地舉動鬧得有些惱了,這時瞧見一個大男人,擺出這麼一副賴皮的樣子,倒不好發火了,只能蹦到床下,無奈的嘆氣慕非難倒似乎真地很累,這時側了側身,也不蓋被。就將頭埋在柔軟的被子中,閉緊了眼睛。只小小地嘀咕了一聲。片刻後,呼吸就平穩而綿長。竟睡著了。
莫西北也不好多做逗留,也悄悄的退出去,同平常一樣,到後宅去瞧了瞧慕容連雲。慕容連雲正獨自坐在房間裡,同在京城的無數個日子裡一樣,對著星星發呆。莫西北知道這是她在無聲的抗議著,只是,現在自己也是身不由己,苦中作樂罷了,既然解釋不通,那也只好讓大小姐自己想明白,這世界不是圍繞她轉的,沒有人會永遠以她地喜好為自己的喜好,如果不能改變世界,就該隨著世界改變,這樣才能優勝劣汰,適者生存。於是,她照例是也不打擾她,只嘆了口氣,轉身回房間。
因為慕非難佔了她喝酒玩樂的地方,今天本來該喝的酒也沒喝,一頭躺在床上,翻了幾次身,莫西北發現自己居然有失眠的跡象,只要一閉眼,腦海裡就自動的浮現出一片混亂的打打殺殺的場景,而慕非難手臂上的傷口也反覆地在自己眼前晃動,而轉眼間,那傷口又彷彿是長在楚俊風胸口的,很深,一直在向外流著發黑的毒血……
興隆客棧,她在心裡默唸了幾聲,有些懊惱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幾個字,然而,想不去想又偏偏很難,接連又翻了幾次身,莫西北終於賭氣坐了起來,自己對自己說,大家好歹是朋友一場,既然知道他受了那麼重地傷,實在是沒道理不去看看的,反正就是去看看,雖然夜有些晚了,但是,應該是沒什麼地。
楚俊風住在興隆客棧天字三號房,這倒不是莫西北打聽出來地,實在是她終於說動自己出了門,繞到前面街上時,就看見興隆客棧的大門仍然開著,而田心正站在門口東張西望,見到她,倒是很歡喜地樣子,不等她開口已經說,「莫公子,你來太好了,我家公子在天字三號房,您快幫我照看他一會,叫夥計去請個大夫,這麼久也不回來,我等不得了,正要自己去看看。」
莫西北想問,你家少爺怎麼了,只是嘴還沒張開,田心已經一道眼一般的,跑了出去,她只得問了掌櫃天字三號房的方向,幾步上了二樓。
房門是虛掩的,莫西北躊躇著是直接推門進去還是先敲敲門,然而,房間裡,楚俊風已經說:「田心,我沒事,這麼晚不必麻煩大夫了。」
莫西北不出聲,只是推門進了房間,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藥的苦澀味道,楚俊風躺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胸口,露出了胸前纏繞的白色棉布。此時他的眼睛閉得緊緊的,眉頭也皺著,似乎在忍受著痛苦。
楚俊風此時正是半睡半醒,他聽見有腳步聲走近,卻遲遲沒聽到田心答話,於是強撐著睜開眼,與此同時,一直放在被裡,握在手中的劍,也破空劃出。
「你——」莫西北嚇了一跳,連忙閃開,拍了拍胸口才說,「你幹什麼,話都不說,就動傢伙。」
「怎麼是你?」楚俊風也是一愣,眼前的人怎麼看著竟然是莫西北,自己幾天剛剛得罪了她,怎麼會,一定是自己病糊塗了,楚俊風於是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時,莫西北已經走近了兩步,正盯著自己胸口的傷看。
「一點皮外傷,田心總是大驚小怪。」原本為了包紮傷口方便,楚俊風已經脫去了外衣,此時赤膊坐起身,面對莫西北不加掩飾的目光時,原本血色盡失的臉上也浮現起薄薄的紅暈,一時也不知道是拉高被子把自己蓋住還是趕緊把放在一旁的外衣穿上,鬧了個手忙腳亂。
「你還是躺著吧,亂動傷口會撕裂,」莫西北開始時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楚俊風胸前的傷口上,直到眼前的人忽然慌亂起來,才想到這年頭男女大防的事來,一時忙說。
「哦!」楚俊風難得一次這樣慌亂,聽了莫西北說,才趕緊躺好,用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腦袋,想想自己也覺得好笑,才說:「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白天就覺得你怪怪的,晚上左右無事,就順便來看看你。」莫西北決定不提慕非難的事情,也不提自己確實有些擔心的事情,就只輕描淡寫的回答了一句。
「我真的沒事,江湖闖蕩,這點傷能算什麼,只是這麼晚了,你把連雲一個人留下,不要緊嗎?」楚俊風卻皺了皺眉,「我有田心呢,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你既然這麼關心連雲,明天就自己對她說吧,反正她也需要人照顧,不如干脆你留下來照顧她,我在江南還扔著一大攤子事情,正好,明天就可以回家去了。」莫西北忽然有些洩氣,覺得自己大半夜不睡覺,卻跑到這裡來看人冷眼,無論是出於什麼心理,都是很可笑的行為,一時意興闌珊,轉身就走。
「西北!」身後,楚俊風略有遲疑的叫她,她也懶得回頭,連腳步也不曾停留,「你明天真要走嗎?」楚俊風卻這樣問她。
「我走或是不走,還需要向你彙報嗎?」莫西北冷哼一聲,這屋子終究不大,雖然她走得不快,可是,也走到了門口。「莫公子,我家少爺怎麼了?」一把拉開房門,還沒等莫西北邁步出去,田心又一陣風般的颳了回來,伸手扯著箇中年文士打扮的人,手裡提個大箱子,看樣子是大夫。
「我看他……」莫西北想說,「我看他還能給別人操心,蠻好的。」只是,田心已經將大箱子往她手裡一塞,拉了大夫就衝到了楚俊風的床前,一連疊聲的驚叫,「少爺,少爺你怎麼了?」
等到莫西北終於忍不住回頭時,也被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楚俊風半個身子探出床外,地上一大灘刺目的暗紅,田心和大夫兩個人才將他扶起,瞧情形,人竟然是暈了。
「我的針!」大夫沉聲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