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北連忙捧了箱子到桌前,一把揭開箱蓋,找出一個針包,迅速遞了過去。
就如同慕非難猜測的一樣,楚俊風身上也是餘毒未清,傷口離心臟距離又近,所以方才毒氣攻心。惟一讓莫西北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田心怎麼能隨便找來一個大夫,就是個解毒聖手呢?
「我當然不是隨便找的。」趁著大夫洗手的功夫,田心略有神秘的回答莫西北的疑問,「公子說,這叫大隱隱於市,這位大夫,可是著名的神醫,解毒的聖手,不過聽說他名號的人多,認識他的人少,這麼巧,我們公子就認識他。」
「你們公子還真是相交滿天下。」莫西北哼了一聲,被那位連姓名都不知的神醫支使了半宿,她這會才想起來,自己方才是很生氣的要走的,於是站起身說:「既然你家公子沒事了,我也要走了。」
「莫公子,您好人做到底吧,」田心卻攔住她,「我要趕著和神醫去取藥,回來還要煎藥,少爺這樣,身邊不能沒有人呀。」
「需要人?」莫西北道,「我的春風如意樓就在對面,要幾個使喚人沒有?」
「不行,那天偷襲少爺的都是高手,他們怎麼頂用。」田心搖頭,五官因為焦急皺到了一處,似乎已經準備隨時給莫西北跪下了。
「都是高手咱們都留下來也一樣沒用,算了,你快點,我困了。」莫西北有些不耐的揮揮手,瞧著田心和神醫走了,這才關上房門,只是也不願意到床邊去,就隨手將一張椅子搬到牆邊,靠著坐穩。微微閉目,決定小憩片刻。
困的時候,莫西北在什麼地方都是可以睡覺的。這是紅綠總結出的規律。雖然平時莫西北非鋪了厚厚羊毛的軟床不睡,非燻過玫瑰花香地被子不蓋。非填充菊花瓣的枕頭不枕,但是實際上,在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她站著也一樣能睡,莫西北說這叫適者生存。紅綠說這是她平時過於矯情,總之,無論怎樣,她還是睡著了,居然很香甜,居然還做了一個短短地夢。
夢裡,楚俊風手裡捧著一個食盒,對她說:我錯了,方才不該故意惹你生氣。你原諒我吧。
夢裡,莫西北很有骨氣的對他嗤之以鼻,然後楚俊風就掀開食盒對她說:你看。這都是我親手做地,我做了很長時間呢。你嚐嚐。很好吃的,如果不好吃你就不用原諒我。如果好吃你就原諒我。
莫西北於是說: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呀,一盒餅乾就想打發我?
是的,食盒裡是烤得很好的曲奇餅乾,上面有新鮮的黃油,還點綴著小塊地巧克力,莫西北很多年沒有吃過這種美味了,最後就忍不住伸手去,想拿起一塊看看,結果,夢境猝然而止。
還沒嚐到是什麼味道,莫西北懊惱的想,怎麼就醒了?
不情不願的睜開眼,她有一剎那的恍惚,楚俊風確實就站在眼前,只是手裡並沒有食盒,自然也沒有曲奇餅,他手裡只拿著一件厚披風,似乎正想蓋在自己身上。
「吵醒你了?」見莫西北眼神由迷茫轉為清亮之後,立即白了自己一眼,楚俊風多少有些莫名,只是他當然記得方才莫西北氣呼呼的想走的事情,這時開口,語氣裡就賠了小心,捱了白眼,也只做不見。「你就不能等我嚐嚐那塊曲奇的味道,再來給我蓋被?」莫西北憤憤的說,「要不你就該在我還沒看那食盒裡的東西時,就弄醒我。」
「食盒,曲奇?」楚俊風這回徹底被弄糊塗了,手裡舉著披風,一時有些尷尬,只得將披風搭在一旁,「打擾了你地好夢,夢到什麼了,我賠給你。」
「要是你都能賠給我,我就不用做夢了。」莫西北也知道自己有些不講理了,只是還是覺得沮喪,又想到楚俊風先前的「惡劣」行徑,越發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
「西北——」楚俊風苦笑,手按住胸口退回到床上,似乎想了一會才說,「我的傷這回是真不打緊了,如果你想回江南,那,我來照顧慕容姑娘也是一樣地。」
「你來照顧?」莫西北哼了一聲,「連雲又不是物品,是你說照顧就能照顧的嗎?你是她什麼人,有什麼資格說這樣地話,你當女人是什麼?且不說她願不願意,先在我這裡,就不行。」
「我——並沒有這樣地意思,」楚俊風被莫西北一長串的話堵得胸口一滯,半晌才說:「西北,我知道你對我誤會很深,我也不奢求你能懂我、原諒我,不管過去怎樣,我現在真地只希望你能離開這個漩渦,早點回到從前的生活中。其實我也知道,我這樣想本身也是天真了,江湖就是這麼一個泥潭,只要你一腳踏了進來,除了死,就再別指望能抽身而去,不僅是你,我又何嘗不是。」
「江湖路也未必如你說的那麼可怕,」莫西北神色略緩,「我只是沒想到,我是因為一份乾菜鴨而捲入這個江湖中來的,不過既然已經摻和進來了,怕和後悔又有什麼用,既然江湖是用來混的,與其擔驚受怕,不如過得快樂點,沒準也能弄得風生水起。」
看著莫西北的眼眸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嘴角的笑容滿不在乎,楚俊風一時只覺得挪不開眼睛,是了,就是這樣的神情,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終自己一生,所求的,也不過如此。
「西北,我沒想過,我真能找到一個你。」幾乎是不受控制的,楚俊風發出了這樣的輕嘆。
「找到我有什麼稀奇,」莫西北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雖然明知自己並無不妥,還是下意識的周身上下檢查了一番。
「很稀奇」,楚俊風笑了笑,岔開話題道:「你還沒說,你剛剛夢見夢見的曲奇是什麼東西,看我能不能陪給你。」
「曲奇是一種餅乾,算了,餅乾是什麼你也不知道,就是一種點心,奶香很濃郁,入口即化,甜甜的,非常鬆脆,哎,也不知道怎麼說,總之這種點心我也只是會吃不會做,叫廚師反覆試過,都不成功。」莫西北說起曲奇,心情略好,只是有些沮喪。
「這麼複雜,我是不成了,不過——」楚俊風笑著說,「我雖然不會做你說的這種點心,但是,我這次去南少林,倒在路上偶然學了一道奶香味的點心,我做給你吃吃看。」
「這麼晚了,上什麼地方找牛奶,」莫西北覺得有些餓了,一聽倒很心動。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需要,所以,我叫田心買了頭奶牛,就拴在馬圈裡。」楚俊風似乎很興奮,原本失血而蒼白的臉色,也溢位了淡淡的紅。
「你準備倒是充分,怎麼不早說?」莫西北跳起來,把桌上的大茶壺倒空,就想去擠奶。
「一起去吧,」楚俊風很自然的走過來,輕輕握住莫西北的手,力道不重,卻讓人無法掙脫。
兩個人攜手到了後院,一頭黑白花的奶牛果然獨自霸佔著整個馬圈,見莫西北靠過去,略有不安的挪動腳下的四蹄,彷彿想要閃躲。
「奶牛乖乖,我就是擠你一點奶出來,你聽話,別亂動。」莫西北被牛的味道燻得腦門發昏,不過還是招呼楚俊風在奶牛另一側託著茶壺,自己則挽起袖子,下手擠奶。
擠奶的動作,她在電視裡看過,不過兩世為人,還沒有時間的機會,這會自然照葫蘆畫瓢,第一下太輕了,根本沒擠出一滴奶,第二下下手就重了,牛甚為不滿,身子一轉,頭一偏,就朝莫西北拱過來,而後蹄則對上了楚俊風。
兩個人閃躲得都快,楚俊風微微用力抱著茶壺按著胸口笑道:「你原來不會擠奶。」
「我不會有什麼稀奇,你難道就會?」莫西北臉色也微微發紅,不過此時正是深夜,無人看見吧了。
「我也不會」,楚俊風承認得很爽快,「不過,好歹我們倆都試試吧。」
一人舉著茶壺彎腰等著接,一個人伸手,輕一下重一下的擠牛奶,奶牛自然急了,可是東一頭,西一頭,怎麼也頂不到兩人,開始他們笑得還算壓抑,後來彼此一看對方的狼狽樣,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好容易擠出了半壺牛奶,「夠了,這頓夠了。」楚俊風說。
「你的傷不要緊嗎?」端著茶壺,兩個人悄悄溜進客棧的後廚,看著楚俊風抱了捆柴禾蹲在灶前生火,莫西北終於想起來了,眼前這個,貌似還是一位重傷員。
「我又不是紙糊的。」楚俊風頭也不抬,蹲在灶前吹了又吹,終於把火點燃了,又向大鍋里加了水,然後蓋上鍋蓋,開始四處尋找可以用來煮那半壺牛奶的小容器。事實上,楚俊風做的甜品其實不復雜,莫西北依稀記得其實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在一家賣水果撈的粵式小店裡吃過,當時因為那裡的食物每一份都很小巧精緻,所以她一口氣就點了很多樣,椰奶龜苓膏、芒果西米露、還有哈密瓜點綴下的涼粉,再加上水果披薩、烤雞翅和黑椒牛排,因為,吃得不亦樂乎,倒沒有十分注意那碗賣相相對普通的雙皮奶,只嚐了一口就推到了一旁。後來她也曾經想到那碗沒嚐出妙處的雙皮奶,只是再去時,小店已經轉向變成了網咖,她也只能遺憾一下,然後讓自己乾脆忘掉。
楚俊風做的雙皮奶,賣相和口感都出奇的好,為了省幾步路,莫西北乾脆蹲在灶臺前,吃掉了大半碗,然後,才覺得頭皮冷颼颼的,一抬頭,田心橫眉怒目的站在後廚門前,手裡還捧著藥壺。
「去了這麼久,原來你已經把藥煎好了。」莫西北有些心虛,笑得格外甜。
「莫公子,我就拜託你幫忙照看一會我家公子,結果,你就是這麼照看他的?」田心臉都氣黑了。他在神醫那裡煎好了藥,一路小跑著趕回來,結果天字三號房間裡空蕩蕩的。楚俊風並莫西北都是人影全無。當時他還以為是有敵人來偷襲了,只驚得幾乎失手打翻了藥壺。幸好很快就鎮定下來,四下看了看屋子裡,沒有絲毫打鬥過的痕跡,門窗關得也很好,倒不像是遭人偷襲的樣子。想來想去。他猛然想起今天早晨公子吩咐他一定要買一頭奶牛回來,當時他就覺得奇怪,公子好好地買牛做什麼,這時猛然想到莫西北身上,連忙跑到關牛的馬棚,結果地上腳印凌亂,奶牛看見人也非常不有好,完全不像白天的溫順樣子。他連忙又跑到廚房,結果還沒進門。就看見公子手壓在胸口上,正坐在灶前,而那個貪吃地莫西北。正在吃什麼。
田心當時的憤怒無以復加,簡直想直接把手裡地藥壺砸過去。只是。他終究還是遲疑了,因為他看見自家公子正側頭凝神注視著蹲在旁邊大吃特吃的人。眼神溫柔憐惜,臉上不自覺的流露出一抹清淺的微笑。
楚俊風時常是笑著的,世人都以為他為人溫和,但是田心知道,那笑容對楚俊風來說,就是一種毫無意義地表情,他笑,同別人不笑並沒有兩樣,甚至有些時候,即便他笑得讓人如沐春風,實則,也只是一種嘲諷,對人,也對己。
他沒有看過楚俊風這樣的笑,發自內心的,愉悅而深情,只是他很快又生起氣來,因為這樣的笑容,應該看到的人,卻連一絲應有的反應都沒有。
「田心,別這麼無理,我已經沒事了。」等到莫西北心虛的瞟向楚俊風時,他神色早已如平常一樣,站起身對田心說:「你也忙了半宿了,藥給我,就去歇著吧。」
「公子,你就知道護著他。」田心低聲抱怨,過來原將藥壺往莫西北手裡塞,然後空出手去扶一直坐著不動的楚俊風,他心裡明白,少爺喜歡潔淨,如果不是身體實在不能支撐,不會一直坐在灶上,只是臨時又改了主意,對莫西北說:「莫公子,我手裡拿著藥壺不方便,麻煩你扶我家公子回房間吧。」
「應該的,應該地,」莫西北點頭答應,伸手來扶楚俊風,隔著衣服,居然覺得他的身上滾熱,走出幾步,楚俊風腳下漸漸虛軟。
這一夜,一劑藥下肚,也終於沒有阻住楚俊風來勢洶洶的高燒,莫西北和田心輪流幫助他用毛巾冷敷,只是不見效果,到天亮時,兩個人已經疲累不堪。「我去請神醫再來看看,莫少,拜託你這會再別折騰他做什麼了。」田心有心說幾句難聽地話,只是一想莫西北終究也是自己拉來幫忙的,於是也就不多說,趕緊跑出去。
「西北——」幫楚俊風換了快毛巾,莫西北靠在床頭,打起了瞌睡,結果頭剛剛一點,就聽見楚俊風叫自己。
「我在,要喝水嗎?」莫西北支起眼皮,卻見楚俊風雙目緊閉,根本沒有清醒,一時,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困了,所以在幻聽。
「西北——你別走,等等我。」停了一會,楚俊風卻又說,聲音含糊,小小地,原來是夢囈。
「傻子,」莫西北有些好笑,輕輕拿起毛巾,重新浸過冷水,敷在他地額頭上,只是手卻沒能抽開,楚俊風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自被中抽出,滾燙地皮膚貼在自己的手上,他握得那樣牢,莫西北眼見著自己的手背烙上了幾個大紅的指印,心卻忽然柔軟下來。
自楚俊風住的客棧離開時,街上早已經是熙熙攘攘了,其實清早田心只帶了一副清火去熱的藥回來,原來楚俊風也不過是解毒過程自然的發熱,是體內細胞活動的結果。莫西北本該早些離開,只是楚俊風一直握著她的手不肯放,坐等他清醒的過程很漫長,莫西北想了很多,終究,趁著他翻身的機會,掙脫了出來。
於感情,她始終不肯想得更多,不是沒有心動,不是缺少勇氣,而是,她太懶惰了,不想花時間去揣摩別人的心思。不想花時間去討別人的歡喜,不想為了別人而改變自己去迎合,她知道她是自私的。在面對感情的時候,首先想到地只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想,算是懂得愛還是不懂愛,也許是不懂吧,所以自己不肯犧牲付出,便也不要別人的犧牲付出。
在後宅裡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有丫鬟來敲門,說前樓的管事一定要見她。
「出了什麼事情?」莫西北披衣束髮,半天才磨蹭著走出睡房。
「老闆,您平時常坐地雅間裡昨夜是不是留住了一位貴客?」管事擦著額頭的汗珠,想起方才那位少爺發脾氣地樣子,只覺得恐懼。
「對了,」莫西北拍拍腦袋,想起昨夜慕非難可不是住在了自己的雅間,居然忙忘了這。趕緊問「他怎麼了?」
「那位貴客……早晨打掃房間的時候,夥計發現了……開始還好好的,不知怎麼後來就忽然發火了。夥計給送了早點沒吃,午飯乾脆丟了出來。夥計沒閃開。被崩起的瓷片子碰了頭……」管事期期艾艾地說著,滿臉的為難。自從春風如意樓開業,還沒有人這樣鬧過場子,第一次有人鬧,偏偏還是老闆本人的貴客。
「這是我的不是,夥計的傷如何,請了大夫看嗎?」莫西北多少想到慕非難為什麼發火,腳下也不遲疑,趕緊就往前樓跑。
「皮外傷,沒看大夫,就用了點香灰止了血。」管事答。
「這怎麼行,頭上的傷可大可小的,」莫西北猛的站住腳,轉身對管事說:「去賬房取二十兩銀子給夥計,再給他請個大夫瞧瞧,如果真沒事,也囑咐他回家休息三五天,再回來幹活吧。」
「那點小傷,哪用這麼多銀子,老闆好心,讓他看看大夫也就是了。」管事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照我說地辦,人在我這裡傷了,我總要給他一個交代,你去辦這件事吧,記住,請大夫或是抓藥的錢,另外支取。」莫西北轉身走開,留下管事在原地,愣了會神,才走開。
自那天之後,春風如意樓的老闆是大善人,在春風如意樓幹活不僅薪水高而且福利好地話長了腿一樣在京城流傳,幾天之內,東西城幾家大館子的掌勺廚師都來自薦求職,原本在那些館子吃慣了地達官貴人也紛紛轉移陣地,就連市場上賣兒賣女地窮人也聽到了風聲,專門帶著孩子到春風如意樓附近,希望能被這裡好心的老闆買去,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話說,當日,莫西北來到自己地雅間,進門就險險踩到地毯上散落的一塊碎瓷片子,再往裡走,心痛得火冒三丈,她昂貴的粉彩花瓶,還有七彩琉璃盞,都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幸好沒有被摔破,不然,她鐵定要剝了慕非難的皮。
慕非難埋頭躺在床上,留一個大大的後背給她,對她的問話不理不睬,等到她氣憤的過去想把他揪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平時活蹦亂跳的慕非難,居然雙頰通紅,也在發燒。
請大夫熬藥,她請不到神醫,但是普通郎中也看出慕非難是因為體內在排出毒素而引起的高燒,只要清熱梳理就好。
莫西北覺得自己今天極其痛苦,一直在照顧病人,而眼前這個病人還彆扭的不肯領情,大手一揮,就幾乎將自己的藥碗打翻。
「疼!」慕非難的手拂在她的手上後,她順勢把藥碗扔起來,以另一隻手接過,眼珠一轉,大聲抽氣,連連呼痛,兩三聲後,慕非難沉著臉翻身而起,一言不發的抓過藥碗一飲而盡,然後伸手抓過她的手,舉在眼前細看。
細白如玉的手背上,指痕宛然,青成一片「你去看楚俊風了,這是他弄的?」慕非難目光一瞬間變得森然,惡狠狠的說:「活該!」
「懶得理你!」莫西北火大,一把挽起袖子,只見手腕上紅了雞蛋大的一塊,眼見著皮膚就腫了起來,氣惱的道:「就不該管你,鬧著玩也下這麼狠的手。」
「我弄的?」慕非難倒是氣焰全消。
「不是你弄的,是狗弄的,行不行?」莫西北沒好氣,手指按在上面想揉揉,結果痛得眼淚直轉。
「好好,我不是人,恩將仇報,我是小狗,要不,你打回來好了。」慕非難也挽起袖子,把胳膊伸到莫西北面前。
「一點誠意也沒有,你怎麼不把沒受傷的手伸過來。」莫西北發狠要打回來,卻看見慕非難的伸出的胳膊上,還是自己胡亂綁的白布。
「留下好手,好給你塗點藥油。」慕非難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手上倒不知從那裡找來了一瓶藥油。
「無賴!」莫西北好氣也好笑,只能側頭不去理他。
「我是無賴,你是無賴的媳婦。」慕非難嘴上逗莫西北,卻趁她不留意,迅速把藥油倒在傷處,用力一揉。
「你謀殺呀!」這下,莫西北痛到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
第三章琴知
以後的很多天裡,慕非難就長在了莫西北的春風如意樓,每天死皮賴臉的以養傷的名義佔據了莫西北雅間裡舒適的大床,完全不理會某人因為他每天白吃白喝而日益兇惡的神氣。
為了防止慕容連雲與慕非難正面遭遇,莫西北很動了腦筋,連雲比較任性,如果明說禁制她來前樓,她反而會生了疑慮,時不時的跑來瞧瞧;但是如果什麼都不說,她照樣會時不時的到前面來瞧莫西北在做什麼。於是,莫西北想,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她找點事情,讓她忙到想不起自己來。
所以,在確定慕非難短期內不會離開之後,莫西北就專程去了興隆客棧,擺出將功補過的謙虛態度,勸說楚俊風並田心暫時住到自己的大宅子裡。田心一聽就滿心歡喜,因為莫西北的宅子裡地方寬敞、下人眾多,一日三餐再不用他費心張羅,楚俊風自然是不肯,只是,架不住田心的勸說和莫西北央求的眼神,在一對二的劣勢下,暫時借住到了莫西北家的西跨院。
「楚兄是你的救命恩人,於我也有恩情,這次他受傷住在客棧,我總覺得不妥,就接他回來暫時住幾日,我白天事情忙,你多抽點時間去,瞧瞧他們那裡有什麼需要。」回到家中,莫西北語重心長的對慕容連雲說。
「楚大哥受傷了,眼中嗎?請了大夫嗎?」慕容連雲幾乎馬上站起身就想向外走,甚至忘記問莫西北,他住在什麼地方。
「請過大夫了,現在就是休養、休養。」瞧見慕容連雲滿臉的關切和焦急,莫西北忽然覺得自己的主意似乎不怎麼好。只是,究竟什麼地方不好,她一時也說不清楚。
「哦!」出乎意料的是。慕容連雲沒有堅持馬上去看楚俊風,反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好。叫來丫鬟,吩咐開晚飯。事實上,她走出兩步後一回頭,想問莫西北安排他們住在什麼地方時,就已經察覺出了莫西北地不悅。她自然不知道莫西北為什麼不高興,她只是猛然想到自己的身份是眼前人的未婚妻子,於是心一下就冷了下來,自己在做什麼?在自己地丈夫面前,表現得如此關心其他男子,莫西北要怎麼看自己,是不是把自己當成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了?
這天晚上,慕容連雲格外地溫柔委婉,坐在莫西北的身旁。不停的幫「他」夾菜,他們相處的日子也有一段了,莫西北的口味她已經大概摸清楚了。除了新奇地,甜的、香的。莫西北格外偏愛麻辣。幾乎是無辣不歡的,所以儘管慕容連雲本人不能吃這麼刺激的食物。但是每頓飯,她都會格外吩咐人準備兩三道麻辣味道的菜式。
只是她的格外殷勤,讓莫西北有些不安,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麼,家裡的廚子沒有前樓的好,想吃什麼,我叫人去前面吩咐做了送來?」慕容連雲問,眼神中,不是沒有幽怨。
「哦,連雲,這話是我想說地,你怎麼也不怎麼吃,是不是這個廚師的菜吃膩了,要是吃膩了或是吃不慣,明天叫他到前面去,另外再挑人過來。」莫西北在丫鬟端來的水盆裡洗了把手,又拿茶水漱口,一頓飯算是吃完了。「時常換換人也好,」慕容連雲想了想才說:「那就叫他明天到前樓去當差事吧,另外換一個人再來。」
「你有人選嗎?」莫西北隨口問道。
「聽說百香閣過來一位師傅,是南邊人,且請他到後宅來吧,只怕做地菜還能合你的口味。」慕容連雲建議。
「你是說那個擅長煲湯地徐師傅?」莫西北問道,其實原本她也屬意這人,畢竟湯水更滋補,於養傷有益,像是這幾日慕非難就喝了不少徐師傅煲地好湯,冷眼瞧著,人的氣色已經恢復了,彷彿還胖了一點,當然,慕非難死不承認他胖地事實。
「使得嗎?」慕容連雲問,神色有些小心翼翼的,倒有十成十小媳婦的樣子。
「有什麼使得使不得的,你說的,都使得。」莫西北壓下心裡莫名的不痛快,連連點頭。
倒沒想到,第二天沒了好湯,慕非難會反應那麼大,早晨就沒吃什麼,到中午,乾脆絕起食來,夥計應付不了,只得把正在聽休問彈琴的莫西北請去。
「大少爺,您又怎麼了?」莫西北一聽是慕非難絕食,當即就頭痛起來。
「我想喝一盅冬瓜排骨湯,」慕非難點菜理直氣壯。
「叫人去弄。」莫西北迴身對夥計說。
「不行,別人弄得不對我的口味,我只要前幾天煲湯的徐師傅。」慕非難口氣變壞。
「他怎麼知道煲湯的是徐師傅?」莫西北瞪眼看向夥計。
「那個……」夥計用衣袖擦了擦汗,不敢承認是今天早晨來打掃衛生的時候,沒禁住眼前的男色誘惑,順嘴把老闆換了家裡廚子的事情說了出來。
「你不用為難他,我知道,你把徐師傅掉到你府裡去了,你又不喜歡喝湯,好好的,為什麼調他走?」慕非難翻身坐起來,夥計瞧情況不對,腳底抹油,閃了。
莫西北倒被氣樂了,掐著腰過去,大聲說,「這裡你是老闆還是我是老闆,我要誰去幹什麼,還要你同意?不喜歡,行,出門左轉,再右轉,再左轉,然後下樓,找不到大門就打聽一下,不願意從門走,窗戶沒有拴,你跳出去也成。」
「莫西北,你憑什麼對我大呼小叫的,煩我?行,我走就是了,你別以為我躺在這裡就不知道,你把什麼人弄到了家裡,我告訴你,女人我見多了,像你這麼笨的,我還真就沒見過,你打的什麼主意,我告訴你,你不是男人,你不懂男人是怎麼想的,你現在這麼做,無論因為什麼原因,都沒有人會領你的情,有一天,你哭都找不到調。」慕非難卻似乎比莫西北更生氣,以往的數日里,他同莫西北幾乎每天都會因為一點芝麻大的小事抬槓爭執,莫西北急了就罵人,讓他滾,數落他是小狗,他從來沒急過,反倒是今天,說了這番話後,一把抓起面具往臉上一戴,還真就一閃身,推開窗子,跳出去走了。
吵架什麼時候最氣人,就是你理直氣壯,準備了一肚子話的時候,對手忽然大喊幾聲,然後走得無影無蹤,莫西北瞪著視窗,半天才順過氣了。自己想想也覺得好笑,自從紅綠回了江南,她身邊能說話的人就幾乎沒有了,每天讓休問彈琴給自己聽,要麼就自己和自己喝酒下棋,再不就叫幾個女孩來唱歌跳舞,在慕非難沒來之前,她並不覺得這樣的生活乏味,但是這幾天,她卻彷彿有些忍受不了這樣的情形了。
發狠的叫人把慕非難睡過的床整體抬了出去,只是想到重新定做一張一模一樣的床還需要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看著空出來的地方,莫西北嘆口氣,又叫人把床抬了回來,只是整體撤去了床上的被褥和紗帳,另外取了新的來鋪上。
快入冬了,白天漸短,這一折騰,天已經微微黑了下去,春風如意樓漸漸熱鬧起來,開啟窗子,就能聽到整條街上的車馬喧鬧,莫西北自持象牙壺,壺內是溫好的女兒紅,喝了兩口,終究覺得不如往日甘醇,也就放下,正準備小睡片刻,卻有人輕輕在外面敲了幾下門。
「進來。」莫西北已經聽出了來人的腳步聲,「我這會可不想聽琴,何況,晚上你不要登臺嗎?」她問。
「今天我休息,不過既然你是老闆,為你解悶也是應該的。」休問一笑,將琴放在桌上,又起身將窗戶關好,將喧囂隔絕在外。
「誰說我悶?」莫西北翻身坐起,「又是你的琴告訴你的?」
「也許吧,」休問用手指愛憐的撫摸琴身,反覆在觸控自己心愛的女人一般,輕柔溫情,「我的琴,能告訴我很多平時用眼睛、用耳朵、甚至用身體任何感官都感受不到的東西。」
「不如呢?」莫西北揚了揚眉。
「比如——感情。」休問並不看她,只是半合著眼,以手指輕輕觸控琴絃,琴發出清脆的單音。
「呵呵,休問,我一直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呢,原來,你……」莫西北想說,原來你也有八卦的一面,不過迅速想到這樣未免顯得不尊重自己高薪聘請來的藝術家,於是話鋒一轉道:「原來你也對感情很有研究。」
休問沒有馬上說話,他只是繼續撫弄自己的琴,很久之後才說,「一個人若真無心,就不會彈出真正的好曲子,所以,我曾經也是有心的人。」
「那你現在沒有心了?」莫西北聞言,第一個想到的是封神演義裡,比干的心被挖出做藥引的一段神話,然後又想到了空心菜。
「我沒有心了,所以我只能靠出賣琴技為生。」休問卻回答得很坦然。
「哦!那我只能說,你的技巧確實很好。」莫西北不知道休問今天到底要和自己打什麼啞謎,她只是知道,像休問這樣的人,淪落到出賣琴技,應該是有故事的,每個人生來都對別人的隱私有窺探的慾望,這一點,莫西北也不能例外,不過她努力控制自己,保持和其他人的距離,這是她的經驗,只有距離才能產生美。
「我今天的話有些多了,」結果休問又冒出了這樣一句話,然後再不開口,也不問莫西北想聽什麼,抬手就在琴絃上一彈,卻是一首古曲。於琴,莫西北是一瓶底子醋,她喜歡但是卻懶得練習,所以反反覆覆也就會一兩首曲子,她開酒樓、開青樓,平時常聽的也有陽春白雪,但大多都是流行的曲子,只是她還是飛快的聽出了這個曲子。不為別的,實在是因為鳳求凰當之無愧是古往今來一直流行地雅俗共賞的經典。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張弦代語兮,欲訴衷腸。何日見許兮,wei我彷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你今天心情看來是真的不錯。只憑技巧就能」,黑暗讓人地聽覺無比靈敏和感性,一曲終了,莫西北一直閉著眼睛,感受其中的委婉與纏綿,好半天才點頭稱讚,「雖然你自稱無心,然而這一曲,也足可以繞樑三日。」
「琴可以告訴我很多我用眼睛和耳朵都感受不到地東西。我也只是順應它這一刻的感受而已。」休問卻搖搖頭,依舊愛惜的撫摸自己的琴,然後起身。「有人等在外面很久了,我想。他能表達的。一定比我地琴更充分。」
休問是從門口出去的,門外並沒有人。莫西北也不叫人,自己站起來找到火摺子,點燃了屋子裡手臂粗的牛油蠟燭,然後才踱到床前,一把來開窗子,對外面的人說,「站在人家窗外,很有趣是吧?」「你故意的,你早知道我在窗外,這麼冷的天,還故意裝作不知道。」慕非難永遠是惡人先告狀。
「對不起,我這春風如意樓,出入是走門的,一般對於走窗戶的人,我們都直接抓住送到官府去。」莫西北白了慕非難一眼,不等對方有反應,又迅速的把窗戶一關,自內拴死。
「西北,你讓我進去吧。」慕非難敲窗,這樣一扇小小地窗子自然擋不住他,可是他不能想像,如果他弄破窗戶闖進去,莫西北會不會直接拿劍砍了他。
「要進來,走門吧。」莫西北應了一聲。
窗外慕非難瞪了會眼睛,乖乖的從大門進來,只是等他拜託了一群濃妝豔抹的女子地糾纏到了二樓雅間,雅間內卻早熄了燈火,門口也上了大鎖,莫西北居然已經走了。
「客官,老闆吩咐,如果您要住店,請先把這幾天一共七百二十兩銀子的帳結了,」平時招呼他地小二畢恭畢敬地走過來對他說。
卻說莫西北心情愉悅的回到後宅,遠遠就看見田心正無聊地拿了饅頭喂荷花池裡的錦鯉。
「你家公子今天還好吧?」莫西北走過去問。「莫公子回來了,我家公子還好。」田心連忙站起身,對莫西北說,「公子讓我等在這裡,說您一回來,就請您過去。」
「出什麼事情了嗎?還是連雲打擾了他休息?」莫西北皺眉,心情莫名的很緊張,居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我家公子今天接到了一封飛鴿傳書,看完之後就一直陰沉著臉,慕容小姐過來看他,也被他嚇到了,才說了兩句話,就匆匆走了。」田心也皺皺眉,似乎很是苦惱。
「出了什麼事情?」莫西北跟在田心身後,來到楚俊風住的跨院,上房的蠟燭都點著,屋子裡亮如白晝,楚俊風正心事重重的倚著枕頭坐在床上,臉色越發顯得蒼白。
「西北,」見到莫西北迴來,楚俊風抬頭,眼神里閃過了一絲為難,停了停終於說:「西北,你上次墜下山崖,回來的時候,有沒有路過一個山村?」
莫西北的心一動,神色卻平常,問道:「都隔了這麼久了,怎麼忽然想到問這個?」
「不是忽然想到,而是,我收到了一個江湖同道的來信,他一直滯留河南府,所以聽說了當地一宗駭人聽聞的大案。」楚俊風略有憂慮的盯著莫西北道:「我當時到處找你,也曾經過幾道山樑,對那裡的山勢也算了解,今天這位同道所說的地方,距離你們當時出事的地方並不太遠,所以我想,你很可能去過那裡。」
「直接點說吧,發生了什麼事情?」莫西北不喜歡轉彎抹角,她回到河南府的時候,並沒有詳細講過自己的經歷,主要是因為她離開山村時意外得到的那把刀,慕容松濤下落不明,她不想節外生枝,不想,她想忘記卻也不容易。
「當地的地保發現這個山村的人許久沒有進城去買賣過東西了,秋天本來是賣藥的好世界,以往山村的人都會成幫去賣藥換購生活用品,然而,今年卻遲遲沒有人去,鬧得城裡一時藥價飛漲,地保心裡奇怪,就去看了看,結果,卻發現山村裡居然沒有一個活人,傷到六七十歲的老人,下到幾個月的嬰孩,統統都死了,而且,看死亡時間,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楚俊風聲音低沉,重複他知道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