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北於是很洩氣,喃喃的道,「好像我編了什麼蹩腳的藉口騙過你似的。」
「防患於未然。」慕非難一笑,「我最恨別人騙我,西北,即便是你,騙我的話也不行。」
「你會怎麼做?」莫西北不以為意,隨口一問。
「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上。」慕非難仍舊是笑著,只是這一句話中透露的陰冷,讓莫西北悚然一驚,似是知道她的感受,慕非難靠過來輕輕扶住莫西北的肩,柔聲說:「西北,你做什麼我都相信你,你做什麼都可以不告訴我為什麼,你不想說的事情,我也不會多問一句,我只求你,不要騙我,為了任何理由都好。」
莫西北半天沒有出聲。
慕非難有些急切的用力搖了搖莫西北,問,「我的話讓你害怕了?」
「有點。」莫西北點點頭,想了想說,「非難,你要知道,這世上,有些謊言是善意的。」
「可也是欺騙,西北,相愛而且要相守的人,應該是坦誠的,因為要彼此全心全意的信任,信任對方,就如同信任自己。」慕非難打斷莫西北的話,一口氣說完。
「固執的傢伙。」莫西北遲疑了一會,有心想分辨說,有事情卻不說也是隱瞞,隱瞞和欺騙性質雖然不同,可結果大同小異,只是看著慕非難非常執著且晶亮的眼,她忽然覺得,在很多方面,慕非難的執著並不討厭,而很多事,也沒必要一定分辨出什麼結果,於是她微笑著將臉貼在慕非難的胸口,說,「好,你說怎樣,就怎樣吧。」
出了正月,莫西北開始認真的計劃,準備回江南去。事實上,依她的個性,離開京城後,也未必就會回去乖乖的經營四樓,用龜速行走天下,然後吃遍各地美食才是她的理想生活狀態。原本京城熱鬧繁華,也有許多值得逗留的地方,只是,肉丸子的娘莫名其妙的示好,總讓她隱隱覺得不安。
而這些日子裡,慕容連雲一直是很安靜的,安靜的看莫西北和慕非難每日里毫無顧忌的形影不離、親密難捨,安靜的看莫西北對春風如意樓做出種種的安排,甚至安靜的面對莫西北幾次詢問她今後如何打算。
今後如何打算,一想起莫西北當時問自己這話時的表情,慕容連雲就忍不住冷笑。雖然莫西北的表情、說話的聲音,一切的一切都和過去並沒有兩樣,但是在她看來,卻不過是一隻努力隱藏在身後搖晃的尾巴的黃鼠狼,黃鼠狼給雞拜年,壓根就沒安什麼好心眼不是嗎?只是,她過去居然對這樣的莫西北全無防備,一心一意的相信,每每想到這裡,她只覺得,自己過去是蠢,真蠢。所以,慕容松濤也好,莫西北也好,人人都把她當扯線木偶一樣,讓她站著就站著,讓她坐著就坐著,連一個女人一生一次的婚禮,也可以被他們恣意利用。只是,今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她再也不要別人來操縱自己的人生。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知道,上元夜裡,她經歷了怎樣的一場涅重生。也沒有人會懂得,在那無邊無際的疼痛中。她一個人是怎樣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你的痛苦,沒有人能夠體會。除非,你把相同的痛苦給予讓你痛苦地人。」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朱公子之前。一個忽然闖入她房中的蒙面人的話。說話地聲音雖然經過悉心的演示,但是她仍舊覺得耳熟,只是,她不去點破。
「要怎樣才能把我地痛苦也給予讓我痛苦的人呢?」當時,她只是這樣問。
「這並不複雜。而且,眼下就有一個機會。」蒙面人嘿嘿冷笑,指點她說莫西北正在春風如意樓招待一位貴客,而這個客人,就能夠改變所有人的命運,當然,在改變所有人命運之前,她要做的,是先改變自己的命運。
命運真地能夠改變嗎?慕容連雲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甘心,不甘心這樣的淪為整個江湖的笑柄。於是,在自己的屋子裡徘徊了幾圈之後。她先是到了莫西北的院子。廊下的小籠裡睡著莫西北的兔子點點,聽見聲音。小傢伙已經一個翻身起來,後腿人立,做祈求狀,期盼來人能給自己點好吃的東西。
弄死一隻兔子,實在是太簡單了,雖然小傢伙的眼神透著天真稚氣,但是,只要一想到莫西北對自己地欺騙,一想到這是莫西北的寵物,下手就不那麼困難了。
莫西北正在招待的年輕公子比慕容連雲想象中地年輕,應該不到二十歲吧,冷眼看去居然十分的眼熟,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細想又不對,他說話地聲音再溫柔,也總透著命令地語氣,而過去,她認識的人中,沒有一個人有這種天生地霸道和尊貴。
公子姓朱,這是後來幾次她知道訊息,人為的製造了偶遇之後,他告訴她的,至於名字,朱公子不說,於是她也不問。
莫西北對她開始防備起來,這從她第一次見到朱公子就開始了,所以,莫西北扣下了朱公子送來的兔子,多有趣,莫西北這樣的聰明人,成天同男人膩在一處,居然也變笨了,採取這麼個法子,以為不讓朱公子見到她,以為讓人看住她,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卻不知道,自己一身武功,看住她的人只需一指就會昏睡不醒;而朱公子每天一來一回,路上有多少機會可以和她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遇。
一切,水到渠成。
對自己的美貌,慕容連雲從來是自負的,何況是精心謀劃的一顰一笑。
「上元夜,你等我。」正月裡,朱公子非常的忙碌,他不再出現在春風如意樓,兩人相約在京城的其他茶樓酒館,只是朱公子也是一次次來去匆匆,但是,對慕容連雲來說,已經是足夠了,因為她總算贏了莫西北一回,朱公子沒有愛上莫西北,而愛上了她。
夜裡相約,這還是第一次,慕容連雲並不是小孩子,她明白一個男人眼中赤裸的情慾,然而,她已經無路可退。
同每次一樣,朱公子的馬車在上元夜等在春風如意樓的臨街,從出門到上車的這一小段路,她走過很多次了,但是這次,她卻緊張得幾次差點滑倒,心跳得幾乎要從嘴裡蹦出去,那是一種瀕臨絕望的慌亂,慌到一個孩子惡作劇的丟在牆角的爆竹,炸開的瞬間嚇得她跳了起來。
有無數次,她對自己說,算了,還是算了,那些痛苦只要不去想,就已經不再痛了,女人一輩子最重要的東西,不值得拿來去報復誰。然而,在逃走的路上,卻偏偏讓她看到那樣的一幕,莫西北換了精緻的女裝,慕非難將一隻月夜中也光華閃動的金鳳插在她的髮間,圍觀的人是那樣多,羨慕的眼光和祝福的掌聲也是那樣多,她遠遠的站在角落中,聽很多人說著「真是金童玉女」「這是郎才女貌呀」之類的話,心漸漸冷到麻木。
與心愛的人攜手站在人群當中,被無數人豔羨,這也曾經是慕容連雲的夢想,她曾經以為,這世上再沒有另一個女人比她更值得這樣的被人羨慕和嫉妒,然而,這一切,都毀了,毀在一場為了引出慕容松濤而設計的假鳳虛凰的婚禮上,無數次,她忍不住想去質問莫西北,憑什麼要這樣對自己,只是她忍住了,問了又能怎樣,事實能夠改變嗎?不能,既然不能,又何必問呢?
轉身之前,慕容連雲感覺到了一縷鋒利如劍的目光,循著那在皮膚上隱隱作痛的冰冷,她看到了慕非難,上一秒還對懷中的女子柔情似水的男人,冰冷的掃了她一眼,雖然有距離,但那一眼中的警告和威脅的意味,卻是如此的好不掩飾。
誰都可以幸福,唯獨莫西北不可以。慕容連雲當時只覺得恨,好恨,如果自己註定要下地獄,那麼,就一起吧,「莫西北,我在地獄裡等著你。」她喃喃的說著,終於一步一步走回馬車。
第十八章認親
慕容連雲的反常,並沒有多麼嚴重的影響到莫西北對自己未來的計劃,紅綠說她冷情,她並不反駁,對連雲的虧欠,她從來不否定,只是,她真的不知道可以如何去補償,所以,她能做的,也就是不去給她壓力,讓她做她想做的事情,哪怕上元節後,她幾乎夜夜都翻牆而出。
「一個美人,夜夜翻牆出去,你怎麼不問問,她去做什麼?」某夜,她睡得晚,被慕非難拉出來在房頂消食,正瞧見不遠處,慕容連雲翻牆而出。
「她心裡一直不好受,出去走走吧。」莫西北儘量輕描淡寫。
「我看這個女人不簡單,要不,我們跟過去看看?」慕非難說的是問句,然而卻沒給莫西北留什麼拒絕的空間,直接拉著莫西北騰身而起,墜在後面。
慕容連雲消失得很快,轉出街去,一轉彎就不見了影子,莫西北四處一看,這裡是興隆客棧的後院,連雲消失的地方正是一片客房。她同慕非難彼此看了看,一前一後翻身躍上興隆客棧的院牆,正待細看院中情況,卻聽見咯吱一聲門響,繼而是腳步聲,竟是田心抱著枕頭走過二樓的長廊,推門進了另一間客房。兩個人又在牆頭等了會,四下無聲,慕非難一拉摩西北,兩人又按原路回到後宅。
「楚俊風這小子,倒學會暗度陳倉了。」慕非難冷哼一聲,語帶嘲諷,「不過動作還是蠻快的。」
「他早就有意求取連雲,這樣……不失為一件好事,只是。不明不白,總是不妥當。」莫西北皺眉,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最後只得化為嘆息,楚俊風人是非常好的。只是,他怎麼忽然就對連雲……這不像是他一貫做事的風格。
「傻丫頭,各人有各人的緣份,要是楚俊風真肯娶這位慕容大小姐,還是她地福氣呢。」慕非難拍拍莫西北的肩。將她退進房間,「你惦記的事情已經有了結果,這回早點睡吧。」「這結果,怎麼說呢?」莫西北覺得,這結果發現得太容易了,只是慕非難已經不容她多說多想,見她站在門口,故意貼過來抱住她說,「你睡不著?睡不著。我到屋子裡陪陪你,不然,你到書房來陪陪我也好。」
「做夢。」莫西北反手推開他。迅速關上房門。
慕容連雲有了容身之處,剩下地就是去問問楚俊風什麼時候迎娶。如果能儘早辦。那麼,可以在京城幫連雲辦了喜事。再回去江南,睡前,莫西北發現,如果這樣一想,麻煩就都消失了。
只是麻煩並沒有就此消失,第二日,就有人清早登門送禮,足足十大箱,開啟一開,除了綾羅綢緞就是珠寶古玩,另外還有各色的點心零食,送禮地人放下東西就走,夥計追出很遠,才問出來人是一位蔣夫人家的下人。
「莫少,你老實說,你那天去賞梅,是不是答應要嫁給蔣夫人的兒子了,這些東西,我看著怎麼這麼像聘禮?」紅綠站在箱子前逐一看了一遍,越發覺得,這些東西,很像大戶人家的聘禮。
「少胡說八道,」莫西北也有點摸不著北,心裡一時想是不是楚俊風送來的連雲地聘禮,一時又想到送東西的主人是蔣夫人,大約是肉丸子的娘送來的,只是,師傅酒醉時,只稱呼她為欣柔,欣柔姓什麼,師傅可沒說。
「雖然是在京城裡,可是能出手這樣大方的人家也不會很多,」到了第三天清早送禮的人直接將東西放在大門口,不待人出來就匆匆離開之後,紅綠問莫西北,「你在京城日子比我長,豪門巨賈,誰家姓蔣呢?」
「姓蔣的大官不多,要說如今位高權重,大約就數當今皇上的親孃舅兩位蔣大人了。」慕非難不知何時步入大廳,聽到紅綠的話,見莫西北不出聲,就回了一句。
「皇親國戚,果然出手不凡,可是這些東西究竟是送給誰地,又要怎麼處置呢?」紅綠嘆了一聲,問莫西北。「封好,然後明天給我派人在門口守著,如果再有人來,就攔住,讓他們務必把這些都帶走,順便告訴他們,不帶走,我也知道該送到什麼地方去,叫他們自己衡量。」莫西北咬了咬嘴唇,吩咐店裡的所有夥計。
封箱子的時候,慕容連雲到了前面,精神略又不濟,彷彿剛醒來,看見一排地大箱子,眼中露出非常奇怪的神情,直拉住一個夥計,一連疊聲地問,是什麼人清早送來,又是送給誰地。
「除了莫少,還能送給誰,難不成是送給樓裡的頭牌姑娘?」紅綠這幾天卻對慕容連雲沒好氣,刺了一句。
「紅綠,你不能好好說話?」一旁,莫西北見慕容連雲臉色變了又變,忙喝住紅綠。
「我知道,你們一個兩個,都被她這狐媚樣子迷住了。」出奇地是,紅綠跺了跺腳,居然憤憤的走了。
再見到肉丸子的娘是半個月後,這半個月,再沒有人來送任何東西,慕容連雲照舊是夜深人靜後出門,只是頻率低了下來,而紅綠看她的臉更臭,莫西北費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打聽出來,原來白天時,楚俊風打發田心來過後宅幾次,每次都是隻見慕容連雲說幾句話就走,居然一次也沒有理會紅綠。
「這混小子這麼欺負紅綠姐,不如下次他來你叫我,我叫人打斷他的腿。」莫西北故意挽起袖子,做要動手的姿勢。
「不行。」紅綠馬上說。
「女大不中留,還沒怎麼樣,就知道維護外人了。」莫西北羞她。
「討厭,再逗我你就自己把這些往來開支、收入記賬。」紅綠跺腳,臉紅成一片。
「好姐姐,我錯了,我決定去找個媒婆,幫你們說和說和。」莫西北求饒之後,退到門口,然後一口氣說完,轉身就跑。
只是媒婆她還沒找到,麻煩就已經上門了。
一路回了自己的屋子,莫西北盤算著這次離開京城,也不知自己會去什麼地方遊蕩,紅綠年紀不小了,如果不是跟著自己,這會孩子都該滿地跑了,雖然她比較不贊成早婚,但是入鄉就該隨俗,如果田心對紅綠是真心的,倒不如把他們的事情辦了,自己能更安心一些。
這樣想著,莫西北已經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剛剛推開房門,幾乎立時就覺得不對勁,很不對勁。她是個懶人,房間裡的東西看起來常常是亂七八糟的,然而她有很好的記性,每樣東西隨手扔在什麼地方,扔過去的時候哪面朝上,哪面衝下,橫放還是豎放,即使東西在那裡一年兩載的不動,只要某一日這東西稍稍被人挪動了一點,她也會馬上察覺。
她屋子裡的東西,明顯被人動過,雖然這個人很小心也很謹慎,但是,莫西北最近新添置的梳妝檯上一隻平時花朝下放的小朵金牡丹髮簪,今天居然被擺正了。
現在經常出入她房間的,除了紅綠就是慕非難了,紅綠是從來不會亂動自己屋子裡的東西的,何況從早晨出房門到剛剛,他們一直在一塊,而慕非難,今天早晨起來就沒看見他,也不知道做什麼去了,這些日子他也很忙碌,常常早出晚歸,莫西北有時候無聊也會抱怨,他就說,「你要離開京城去四海遊蕩,我是肯定要和你同行的,所以手邊的事情總要交代處理呀。」
莫西北沒問他要交代處理什麼,慕非難的身世於她,依舊是一團迷霧,他那些從天而將般出現的。同他一樣戴面具地手下,出現的突然,離開也一樣。她中毒醒來,這些人就彷彿從來沒出現過一樣。在他們的生活中連一絲痕跡也不曾留下。只是,莫西北也沒有去問,她一樣有很多不為人知地秘密,只有到了適當的時候,她才會說出來。所以慕非難什麼都不說,她也就當成是適當地時候還沒有來到。
在房門口站了一會,莫西北確定,屋子裡此時並沒有外人,當然,地上並沒有留下腳印什麼的,因為她就是記性好一點,還沒有變態到像古龍筆下的薛某人那樣在自己的房間地上撒灰。然而第二眼再看,她忽然就起了無名的火。因為她那張金絲楠木精雕細刻地木床框上,居然插進了一把飛刀。
哦,當然。刀下還有一張紙條。
只是,這都什麼年月了。還搞寄簡留刀這一套。就不能養只信鴿?信送到還能帶回信,最不濟。收信人餓的時候也能烤來吃吃。莫西北氣呼呼的走進來,伸手就要拔刀,手指堪堪碰到刀柄時,停住了,慕非難總在她耳邊說江湖如何、如何險惡,小心總沒有大錯。
戴上鹿皮手套,拔出小刀,刀下的信簽上寫了很簡單的一行字,明日午時,梅花山莊。梅花山莊?莫西北想,除了上次賞梅的無名山莊外,京城四周,可還真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座梅花山莊,只是肉丸子的娘,這請人的方法,也太讓人肉痛了,要知道,這張床可值幾千銀子呢,就這麼留下了刀口。
這邊,紅綠看著莫西北走遠,才低下頭,桌上攤開的賬目已經算了幾日了,始終沒有結果,她知道,那是因為她地心很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莫西北要找媒人給自己提親,紅綠想,自己確實也到了出嫁的年齡,只是,他會答應嗎?他答應了,自己就要嫁嗎?他真的是能夠託付一生地良人嗎?
女人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上地。這句話,是當年她決定跟隨莫西北地時候,因為覺得自己連字也不識,什麼都不會做,所以垂頭喪氣時,莫西北對她說過的,那天,莫西北同她說了好多話,不僅告訴她,人地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還告訴她,不會的東西,只要肯花時間學,就都能學會。
後來的幾年裡,莫西北給她請了師傅,她學會了讀寫,學會了算賬,甚至懂得了一些經營之道,這些,都是她過去從來沒想到能夠學會的,但是,短短幾年,她不僅學會了,還能夠靈活的運用,這些都說明,莫西北的話沒有錯。那麼,自己的命運,是不是也真的能夠掌握在自己手中呢?紅綠想了一陣,才站起身,她要去找莫西北,她要告訴莫西北,在找媒人之前,她得自己去問問田心,看看他是不是喜歡自己,畢竟,感情的事情,只有自己才能給自己做主。
有了主意,她急著要去告訴莫西北,於是匆匆把賬目一收,鎖入櫃中,就小跑著出了賬房,往後院走。
經過慕容連雲的院子時,她下意識的往裡面看了一眼,最近,慕容連雲幾乎不走出自己的院子一步,也不再纏著她學什麼,這讓她不免要想,是不是自己最近幾天給這位大小姐的臉色太多了。
慕容連雲的院子,院門緊閉,紅綠猶豫的站住,想著要不要進去說幾句閒話,緩和一下關係,她一直知道莫西北對慕容連雲有一種很特殊的感情和責任,也知道自己最近幾天的做法,讓莫西北覺得為難了,只是,她是真的不太喜歡這位大小姐。
正猶豫,忽然有一隻鳥從她的頭上撲嚕、撲嚕的飛進了院子裡,嚇了她一跳,接著,院子裡傳來的輕輕的腳步聲,紅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幾乎下意識的,就繞到了假山後面,躲了起來。
院門「吱呀」的一聲,開了一道並不寬的縫隙,紅綠在假山後偷眼觀瞧,卻見慕容連雲裹著素色的披風,正反手關緊院門。一縷長髮飄散在身後,早春微寒的風裡,倒是別樣的婀娜。不過奇怪的是,慕容連雲穿著要出門的衣裳,卻沒有朝大門去,反而折向了花園深處,紅綠等她走遠了,才從假山後轉出來,院門口,空氣中仍舊留下一抹馨香,不是大家常用的香料,但是聞著卻特別的熟悉,紅綠想了想,猛然憶起,這香,倒同江南畫舫上姑娘們常用的香非常類似。紅綠之所以記得深刻,主要是因為那年她跟莫西北去畫舫檢視業績,聞著這香就心裡喜歡,又聽畫舫的老闆說這是秘製香料,就也想弄一點自己塗,結果畫舫老闆當場神色尷尬,莫西北大笑不止,好一陣子才附在她耳邊說,「這香,等你成親了,我送你一點倒可以。」
「為什麼要等我成親了?」她當年還是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姑娘,問話的嗓門不小,結果畫舫上的女孩子笑成一團,當時就有人過來說:「傻妹妹,因為這香,是專門給男人聞的。」
畫舫本身就是充滿曖昧的地方,紅綠當時就明白了,合著這香是一類催情香,當時鬧了個臉紅脖子粗,有好一陣子,都不肯再和莫西北去那裡巡視。
只是,慕容連雲為什麼會用這種香料?紅綠疑惑的也來到花園,只是,慕容連雲卻早就蹤跡皆無,花園的院牆外就是大街,難道慕容連雲已經出去了,只是既然要出去,為什麼放著好好的門不走,要來這裡跳牆?
等紅綠將自己的疑惑說給莫西北時,早忘了自己來找莫西北的初衷,只是莫西北除了皺皺眉頭之外,居然沒有說什麼。「莫少,不是因為最近田心來找她不理我,我就胡說來中傷她,我是真的覺得她很奇怪。」想到早晨她和莫西北的對話,紅綠有些急了,怕莫西北誤會。
「紅綠姐,我當然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只是,腳長在連雲身上,她要做什麼,我們也阻攔不了,先由著她吧,只要不太出格,我們就當成不知道吧。」莫西北倒笑了,「過去你也說我對連雲的事關心太過,如今我不聞不問你又說我,真真是做個好人不容易呀。」
「懶得理你,說什麼話,最後有理的都是一個人。」紅綠想想,慕容連雲做什麼,莫西北都不管,和自己就更沒有關係了,也就丟開,只是,心裡卻隱隱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或者是,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心裡悶悶的,有點不舒服。
從莫西北的屋子裡出來,紅綠一個人低頭想著自己的事情,居然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街上,想到楚俊風和田心就住在對面的客棧,腳就不聽話的挪了過去。結果,楚俊風倒是在客棧裡,正坐在桌前閒閒的翻一本書。見到紅綠很驚訝,立時站起身就問:「是西北,哦。你家莫……姑娘有什麼事情找我嗎?」
「不是。」紅綠趕緊搖頭,尷尬的低下頭。她一見到楚俊風就臉紅,舌頭也不利索,也不知道是怎麼搞地,每次都很丟人。
「那是出了什麼事情,慕公子欺負你們了?」楚俊風一看紅綠欲言又止。連頭都不敢抬,心裡越發的疑惑。
「沒有,沒有。」紅綠的頭搖得更快,好一會才說,「田心……在嗎?」俊風猛然醒悟,心中一陣地酸澀,只覺得一種失落無言的瀰漫周身,隔了會才說,「若是不在隔壁地房間裡。大約就是出去了,不然,待會他回來。我讓他去找你。」
「不……不用了,我改天再來找他。」紅綠趕緊說完。轉身就跑了。楚俊風本想問她幾句莫西北的情形,見她走得飛快。也只得作罷,不過轉念一想,也覺得自己太傻,莫西北擺明和自己恩斷義絕,何況身邊又有慕非難陪伴,即便真的有什麼事情,又怎麼會來找自己,只怕,此時,是早把自己忘在腦後了。
這天日暮黃昏,紫禁城乾清宮外,年輕的嘉靖皇帝一身便服帶著幾個同樣一身便裝的侍衛,匆匆走來,早有小太監遠遠瞧見,片刻後,乾清宮地總管太監並早已守候在此的東廠掌印太監黃錦,都小跑著迎了過去。
「有什麼事情嗎?」嘉靖帝掃了一眼黃錦,隨口問。
「回皇上話,」黃錦躬身,卻向皇上左右的隨從掃了一眼,不肯馬上開口。
「都下去。」嘉靖帝揮揮手,所有人無聲的後退,消失在空曠的殿宇外。
「皇上,是太后娘娘那邊,今天,太后娘娘叫了奴才去,問皇上這些日子頻繁出宮,都在做什麼?」黃錦深深的低下頭,小聲說。
「偏偏有人就喜歡到母后那裡說這些個小事,」嘉靖帝心情似乎不錯,手指輕快的瞧瞧桌面,端了杯茶來喝了兩口,才不以為意的說,「你是怎麼回的?」「回皇上,老奴回太后說,皇上親政不久,甚是掛念民間百姓疾苦,時常出宮,也是為了體察民情。」黃錦並不遲疑,一口氣說完。
「母后又怎麼說了?」嘉靖帝「哼」了一聲,似乎很口渴,仍舊喝著茶。
「太后娘娘說,讓老奴加派人手,一定要保證皇上在宮外地安全。」黃錦眼觀鼻、鼻觀心,彎腰時間長了,只覺得鼻尖細密的生出一層汗珠。
「知道了,去吧。」嘉靖帝放下茶杯,待黃錦後退了兩步才說:「等會兒,可能找到公主的事情,有沒有對太后說起?」
「回皇上,老奴按您吩咐地,並未提起,可是太后娘娘卻未必一點也不知情。」黃錦想了想,話說出口,卻不敢看自己這位年輕的主子一眼。「母后應該也很惦記妹妹,朕並不想隱瞞,只是這事還未十分確定,別讓她空歡喜一場,若是母后不穩,你就不必提了。」嘉靖帝說完,揮手示意黃錦退下。
等到黃錦自外面將殿門關閉,空曠地室內,只剩下皇帝一人時,他才長出了口氣,走了幾步,往配殿內地木榻上一頭躺了上去。
閉上眼,衣衫上似乎仍舊沾著一股子的香,這種香和宮裡常用地龍涎香不同,甜甜的,聞上去有點果味,更多的,卻讓人想到少女肉體特有的甜嫩。直撓得人心癢癢的,卻無從捕捉。
慕容連雲,這個名字,倒是和她的人一樣,美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皇帝想,自己化名朱公子,原本是想去找到妹妹,一家團聚的,不想,倒意外捕獲了個小獵物,想著慕容連雲閉著眼,雪白的身子在他的掌下微微顫抖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微笑。
如果莫西北真是自己的妹妹,皇帝想,那麼,把連雲這樣的尤物弄到宮中,應該就簡單多了,畢竟,漢武帝時,平陽公主也曾把身份卑賤的家奴衛子夫送入宮中,母后若還是反對,自己也可以說,衛子夫儘管榮寵一時,最後也不過落得個失寵自殺的下場,皇宮當中,再美麗的女人,也不過是一件裝飾,一個擺設,玩玩而已,何必當真。
慕容連雲腳步踉蹌的回到莫西北的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院子裡四處燈火通明,遠遠就看得見光亮,她忽然不想再翻牆而入,那種感覺很強烈,何況,她也是真的再沒有一絲力氣了。
朱公子人長得斯文俊俏,只是一旦躺在床上,又有誰能知道,這個斯文俊俏的男人,是多麼的可怕。慕容連雲不敢回想,除了第一夜他還稍有憐惜外,這些日子裡,她要怎樣柔順逢迎,才能在他的嘴角看到一絲絲的笑意。
朱公子的真實身份,他從來不說,不過在京城,朱姓的富貴子弟多少都沾了皇親,朱公子的生活習慣也無一不昭示了他的身份。無論什麼時間,他要,她就要給,一隻信鴿,幾個字的便籤,她就要馬上趕到指定的地方,而指定的地方,也早有人預備的熱水在等候她,沐浴更衣,這個步驟是永遠不可缺少的。朱公子應該有很多的女人,這也是慕容連雲一點點品味出來的,只有被很多女人不停的奉迎、遷就,才能養成一個男人在床上的霸道和無情,他高高在上從不憐惜,他只等待被取悅。而慕容連雲在過去的許多年裡,從來沒有學習過,要如何去取悅別人,她一樣是高高在上的,而希望能搏她一笑的男人,又何其之多。
報應,這都是報應,當朱公子將她以一種奇怪而屈辱的姿勢按在冷硬的床板上時,慕容連雲閉著眼睛,任眼淚無聲的浸溼身下的被褥,身體承受的撕裂般地疼痛,遠遠沒有心上的傷口來得傷人。她於千萬人中選擇了最不該選擇的人,然後,她就要為自己地選擇付出這樣的代價。那麼,莫西北呢?莫西北地報應在哪裡?她不甘心。不甘心,所以,甘願過這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日子,無論怎樣屈辱。她都要等待時機,等待一個將莫西北踩入泥土的時機。
慕容連雲敲著大門,好一陣子,才聽到踢踏的腳步聲,門房小聲抱怨,「這麼晚了,飯也不讓人吃消停。」等到門開,門房瞧見是慕容連雲,倒是一愣。撓了撓頭,沒想到這位許多天不出門的大小姐,今天是何時出去地。只是臉上仍堆滿了笑,忙說道:「慕容小姐原來是您回來了。今天大家都在花園裡。慕公子帶回好大一頭鹿……」話未說完,卻見慕容連雲已經走遠。
花園裡的笑聲。即便拿手用力掩住耳朵也擋不住,慕容連雲忍不住走過去看,府裡上下人等居然都在,圍著露天地上支起的篝火,旁邊架子上,一頭鹿被剝皮去角,掛在上面,紅綠正指揮下人們將肉片成薄片,然後串起來在篝火上燒烤。
烤鹿肉的香味,藉著風遠遠的飄來,吃了應該有一會了。
慕容連雲看到,篝火一側,慕非難正小心的在火上取下一串肉,撕下一片,吹了吹,塞到正同休問比劃著不知說什麼的莫西北口中,而莫西北嘶嘶哈哈的嚼著肉,也回頭笑著對慕非難說了什麼,整個過程中,休問一直安靜的含笑看著莫西北,直到一個小丫鬟為他遞上筷子,他才在莫西北剛剛接過地,紅綠為她烤好的一盤肉中,夾了一塊。
篝火附近,還有幾隻酒罈子,其中有空的已經倒地,平時各司其職地丫鬟、婆子、僕婦和家丁,都端了大碗就著烤肉喝酒,高聲談笑,人人面上,都蒙了一層油光,彌散著笑意,就好像,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三個字,讓慕容連雲覺得深深的刺痛,他們才是一家人,而自己,是外人,不過是外人。
轉身離去時,她並不知道,莫西北已經看見了她。
「連雲回來了。」莫西北對被烤鹿肉燙得直揪耳朵地紅綠說。
「回來就回來了,怎麼沒過來吃飯?」紅綠把肉從籤子上擼下來,厚厚地撒調料,特別是辣椒粉。
「我怎麼知道,我去叫她。」莫西北搖頭,就想過去。
「你去叫她,鹿肉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們都不吃辣,這些要怎麼辦?」紅綠不幹,她一直忙活著照顧莫西北這個除了提出創意,什麼都不肯幹的懶人,這會剛給她弄好,不吃就走可不行。
「那你去叫她,我吃肉。」莫西北用手指拎起一片肉,直接塞到嘴裡,含糊地說。
「大小姐,您也好歹讓我吃一口吧,她不是小孩子,吃飯還要人八抬大轎的去請。」紅綠哼了一聲,一邊又轉身對喝酒的人說,「先別忙著喝酒,再片點肉片來烤是真的。」
「在說什麼?」慕非難湊合到莫西北身邊,也伸出手,但是對莫西北盤中烤鹿肉上紅紅的一層辣椒粉望而生畏,停滯不前。
「好吃的,你嚐嚐。」莫西北嬉笑,抓了一塊,就往慕非難嘴裡塞。
「不要,辣!」慕非難飛快的閃人,嘴巴閉得緊緊的。「不辣,你嚐嚐。」莫西北追上兩步,把肉舉得更高,見慕非難一味退縮,才語帶威脅的說:「吃不吃,你!」
「吃!」慕非難認命,湊過來,張口接下烤肉,舌頭捎帶不安分的在莫西北的手指上一舔,只是還沒等莫西北罵他非禮,他已經飛快的衝向一旁的桌子,倒了大大一杯茶水,一口氣灌了下去。「好吃吧?」莫西北大笑。
「好吃!」慕非難咬牙切齒,說完這兩個字,只覺得嘴裡又痛又發麻,連忙轉身喝了一大杯水。
「看見他們的日子過得這樣舒服,你不高興了?」烤肉吃到後來,院裡一片亂鬨鬨的,已經沒有人注意到,是什麼時候,一道黑影悄然潛入慕容連雲的院落,出現在慕容連雲身邊。「我高不高興和你有什麼相干?你到底是什麼人,挑撥我和他們,你能得到什麼好處?」慕容連雲回頭,黑影仍舊隱身在黑暗中,只是他的說話聲音總讓她覺得有些熟悉,可是偏偏就想不起來。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不想讓他們過得這麼開心,你明白這個就足夠了。」黑影冷冷的說,「至於我能得到什麼好處,這也不關你的事。」
「哼,怕是有的人說的比唱的好聽,你憑什麼讓他們過得不開心?就憑你騙我去和什麼能改變所有人命運的男人在一起?」慕容連雲冷笑連連,忽然轉身,指著黑影道,「你和莫西北他們又有什麼不同,都是騙我、利用我,可笑我居然被恨衝昏了頭,竟然做出這麼多傻事來,我看,最該死的人,是你!」
說到最後兩個字,慕容連雲猝然抽出剛剛藏在袖中的水果刀,猛然刺向黑影。她幼年習武,功夫本也不弱,只是揮刀而出時,不知為何,卻瞧見眼前的黑影搖晃間一分為二,刀驟然失了準頭,腳步踉蹌,人竟然綿軟的跌在地上。
「你……」慕容連雲用力咬住嘴唇,口中已經嚐到腥甜的滋味,力氣卻沒有恢復半分,她想大聲的喊叫,只是聲音出口,卻細若呻吟。
「想問我,我要做什麼?」黑影冷笑,上前一步,彎下腰,用兩根手指,輕輕地將慕容連雲手中已然握不住的水果刀拔出來,隨手丟出窗外。然後,又伸出一根手指,狠狠的將慕容連雲的下頜抬起,「我並不想傷害你,我只是希望,我們的合作能更加的順暢並且目標一致,不會再出現今天晚上這樣的誤會慕容連雲沒有再出聲,她只覺得,綿軟無力的四肢,被從心底瀰漫升起的熱流一陣強似一陣的充斥著,進而,整個身心都起了一種癢癢的渴望,只是自己卻說不清楚究竟渴望什麼。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只是。卻無力阻止任何事。
黑影不再出聲,只是將她抱起,丟到床上。衣衫一件一件被人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剝離,慕容連雲想大喊。結果卻只能發出嗚嗚的悲鳴。有一瞬,她想到莫西北,這世上,除了莫西北,還有誰能夠救她?還有誰肯救她?可是。莫西北在哪裡?她就在距離這裡並不遠地地方,靜到極處的屋子裡,甚至能聽到花園裡許多人的笑聲,只是,莫西北不會來,莫西北根本已經將她遺忘了……當衣衫徹底而全部地被剝去後,慕容連雲只覺得眼前一陣漆黑,黑影用什麼蒙死了她的眼,然後。冰冷地嘴唇和同樣冰冷而粗糙的手一點點的在她胸口的肌膚上滑過,與她火熱的肌膚相接,她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瞬間湧起地戰慄和渴望。然而,更多的眼淚卻無窮無盡的自眼中湧出。
「記住這一切。你之所以承受這一切。都是因為莫西北,記住。你要報復她,不擇手段的讓她覺得痛苦。」當黑影終於進入她時,那火熱的痛讓她瘋狂的搖晃著身子,然而,一切無可躲避,後來,有多久她已經漸漸忘記,那身上的痛一浪壓過一浪,而心底,只留下了一句話,要報復,報復。
第二天莫西北難得起了個早,梅花山莊的事,她思量了一會,還是決定去看看,有些事不是躲就能了結的,那就看看對方究竟想要如何,大不了就是什麼都不要去逃命,錢財這東西,想賺就還會有,好在自己這些年學了武藝,逃跑綽綽有餘了。
經過連雲地院子時,莫西北聽到院子裡一個小丫頭「啊」了一聲,就退回兩步,推開了虛掩的院門,見小丫頭正在地上撿起什麼,陽光下,雪亮亮的。
「怎麼了?」莫西北問。
「不知道誰把水果刀扔在院子裡。」小丫頭拿起刀左右瞧了瞧,「還是新地呢,好像前天我剛拿過來給慕容姑娘用的那把。」
「是嗎?」莫西北也奇怪,走近兩步,把小刀接到手中,她眼厲,四下一看,就發現慕容連雲房間地視窗,破了一個不大不小地洞,這刀,倒像從洞裡扔出來的。心裡隱隱覺得不太對,趕緊過去敲門。
片刻,慕容連雲自內,唰地拉開了房門,見到莫西北倒很吃驚,「莫姐姐,這麼早,有事嗎?」
莫西北上下打量慕容連雲,只見她臉色略有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其他卻一切如常,也覺得自己想象力太豐富,只得笑笑說,「剛才丫頭在你窗下撿到了你的水果刀,我看窗上有洞,還怕你出了什麼事情呢,你沒事就好。」
「哈哈……」慕容連雲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幾乎透不過氣,好半天才說,「莫姐姐,你太有心了,不過我沒事。」
莫西北微微皺眉,繼而也笑了笑說:「既然沒事,到前面一起吃早飯吧。」
「好呀,一起走吧。」慕容連沒有推辭,隨手帶上房門,走在前面,房門關閉的剎那,莫西北腳步一滯。
梅花山莊內,等候莫西北的仍舊是前次見到的美婦。
「我以為,夫人已經將這裡送給我了。」莫西北開門見山,表達了自己並不樂於在這裡和美婦見面的態度,順便透露出,這裡已經是自己的地方,既然是自己的地方,美婦就不該約自己來這裡見面。
「因為你一直不再來,我只能在這裡等你,這裡說話,比外面方便。」夫人微笑,伸手親熱的去拉摩西北的手,只是,明明已經碰到了莫西北的一袖,但是卻抓了個空。
「還是很討厭娘,也不願意認娘?」夫人微微嘆息,見莫西北面無表情,只得停了會才說,「既然你不願意說話,那就聽我說說吧,這些年,我都不知道可以和什麼人隨便說說話,行嗎?」語氣已近哀求。
「我既然來了,就聽聽吧。」莫西北想轉身就走,只是腳卻不十分聽使喚,她明白,美婦的哀求,終究還是小小的打動了她。
「說點什麼呢?」夫人聽莫西北願意聽她說話,倒是高興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四下看了看,才對莫西北說:「我叫人準備了茶水和點心,我們坐在那邊說行嗎?」
莫西北不出聲,自己走到小茶几旁,坐在一隻搖椅上,看著美婦跟在身後過來,也坐在一旁。
「說你叫我來,最想說的。」莫西北見美婦遲遲不開口,只得出言提醒,同時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表示自己時間有限。
「好,我想起來了,我要給你講個故事。」夫人似乎如夢初醒,「一個故事。」
「從前,嗯,很多年前吧,」夫人慢慢的說,「有一戶人家,生了一個女孩子,同所有的人家一樣,這戶人家更希望生的是男孩,因為他家家境不錯,男人在朝廷當了個小官,但是,家裡卻始終沒有男丁,而他的結髮妻子,卻是多年不孕,好容易懷了孩子,生的還是個女孩,而且,當時生產時是難產,大夫說,她再也不能生育了。」
「男人很盼望有個兒子繼承家業,這時正好有一個比他職位高的官員看中了他,有心提拔他,惟一的要求就是,要他娶自己的女兒作正室夫人。男人考慮了幾天,終於答應了,因為在他的眼中,雖然夫妻結髮情深,但是這個妻子已經不能給他生兒子了,也對他的仕途毫無幫助,只要每年多給一些錢,不休離她,讓她以後能夠維持生活,即使少了名分,也不算虧欠了。」
「結果他平時溫婉柔順的妻子卻出乎意料的倔強,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要求一紙修書,然後就默默的抱起他們還不滿週歲的女兒,在那個風雪之夜出了家門,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被丈夫休離,自然沒有顏面回家,而外面天地茫茫,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安身,後來,她想到了死。只是懷裡的女兒軟軟的身子依偎著她,讓她無論如何也硬不起心腸。」
「她就這麼走呀走的。後來在山裡迷了路,結果又遇到了狼,為了保護孩子,她的手被狼咬得骨斷筋折,沒有人知道。那樣一個被休離後除了想到死,再也想不到別地事情的柔弱女子,是怎麼和一隻大灰狼搏鬥了那麼久,直到聲音驚動了附近住的一位世外高人,才被救了下來。」
「女人後來雖然活了下來,但是整條右臂都廢了,她越發自慚形穢,只有女兒地笑臉,一直支撐著她活下去。那位收留她的世外高人。後來就收了她地女兒做徒弟,而她的女兒,也漸漸長大。出落成了一個很漂亮的小姑娘。」
「其實,世外高人在收這個女徒弟之前。還收過一個男孩作徒弟。這兩個孩子一起學習武藝,一起長大成人。男孩一直很愛慕女孩,他們的師傅也想成全他們,只是女孩卻一直不表態,原來,她心裡更愛慕權貴。」莫西北在搖椅上半閉著眼,突然接過了話頭,「這個女孩很美,所以她引起了一位王爺的注意,並且後來也嫁如了王府。」
「嘉兒,你師傅和你說起過當年地事情?」夫人一愣,只輕輕嘆了口氣,「沒錯,我說的,就是我自己的故事,只是,嘉兒,你所知道的,只是這故事的一個側面。」
「這個故事不用聽我也能猜到結局,」莫西北仍舊不睜眼,「女孩長大了,但是看到她的母親每天以淚洗面,再看到母親廢了的右臂,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負心薄倖的父親造成的。父親喜歡男孩,輕視女孩,她就偏偏要向父親證明,女孩未必不如男孩,甚至比男孩更能光宗耀祖,於是,即便她喜歡她地師兄,她也裝作不知道師兄的想法,到了武藝學成,毫不猶豫的下了山。結果,她很幸運,遇到了當時地帝子興王,後來成了興王妃,再後來,她的兒子繼承了興王地爵位。」
「或者,我該稱呼您太后娘娘,」說到這裡,莫西北坐直身子,睜開眼睛,「太后娘娘,您已經成功地證明了,女兒比兒子強,我比較好奇,您是怎麼對待您的父親呢?」
「嘉兒,你果然是我地嘉兒,孩子……」蔣太后雙眸嗪淚,半天才止住哽咽,繼續自己的故事,「你只道,娘這些年真的如你說的,過得這麼幸運而簡單嗎?傻孩子,娘有今天,是踏著無數人的血一步步走過來的。你父皇是個好人,我遇到他是這一聲最大的幸運,可是他走得太早了,丟下我和你哥哥,在京城無數探子的眼皮底下,唯唯諾諾,苦苦支撐。藩王的日子,一句話說錯,一步路走錯,弄不好都會丟了性命,即便是你哥哥被選中繼承大統,這京城,又有幾個人把我們孤兒寡婦放在眼裡,嘉兒,這些年的明槍暗箭,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幸好你哥哥爭氣,終於控制了朝堂的局面,終於抓住了這個天下。」
「嘉兒,你知道嗎?等到我終於當了太后,從此萬人之上後,我才發現,我已經沒有我想像中那樣恨我的父親了,只是他卻很後悔,而你外祖母在幾年前已經去世了,他無處懺悔,竟然生了一場重病。」蔣太后聲音變得非常滄桑,「嘉兒,那個時候,我才覺得,我恨他,還是因為我愛他,或者,我一直期望他愛我,像別人的父親愛自己的孩子那樣愛我,相通了這一點,我就釋然了,並沒有為難他們一家人,反而讓你哥哥封了他們做官,更大的官。」
莫西北默然不語,她一直都不知道,山中學藝時,那位會把她抱在懷中,給她蒸桂花糕的獨臂老奶奶,居然……居然和自己還有這樣的淵源。想到老人家西去時,已經渾濁的雙眼一直看著房門的情形,心裡一陣愴然。當時師傅也在一旁,他後來告訴她,奶奶是在等一個人,她等了那個人還多年。當時她追問奶奶在等誰,師傅卻說不知道,原來,居然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嘉兒,娘知道娘這些年來沒有好好照顧你,是對不起你,也希望你能給娘一個機會補償,好不好?」蔣太后問,言辭懇切,有一瞬間,莫西北衝動的想說:你的嘉兒已經死了,你欠她的,永遠也無法補償。只是,話到嘴邊,眼見蔣太后眼中的淚珠和鬢角冒出的星星點點的白髮,終究沒有出口。一個人的風光無限是別人看得見的,但是這風光無限背後的苦澀,又有誰能說得清楚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每個人都在付出代價,眼前的人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卻失去了母親、丈夫和女兒,活著的父親和兄弟對她又敬又畏,是真正的「哀家「,自己又何必在她的心口,再添上一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