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戲
劉天青的話讓劉夫人一愣,她又看了眼葉離,見後者頭垂得越發低的站在辦公室的角落,心裡有了計較,她說,「天青,我沒大聽懂你的意思,你是說,想要娶葉小姐?」
「我娶誰不娶誰,似乎不用得到您的同意。」劉天青哼了一聲,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我是沒有說話的權利,但是天青,我得提醒你,別被感情衝昏了頭腦,老爺子是不會同意你娶她的,哦,當然,我也不是說葉離不好,只是她並沒有足以與我們劉家相匹配的身份地位。」劉夫人說。
「是嗎?」劉天青懶洋洋的應著,「如果單看身份和地位是否匹配,那您似乎也不該進劉家的大門。」
「天青!」劉夫人豁然站了起來,臉色有些發綠,「我說的都是事實,你用得著這樣處處針對我嗎?我家是不如劉家顯赫,我們借了你們劉家的光,但我現在說的是葉離,她是我找來給你的不假,但她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你不能因為討厭我就毀了她,你真的能娶她嗎?你要能娶她我不說什麼,但是你能嗎?女孩子沒有好的家世,如果自己連學歷也沒有,你就沒有為她想過,將來你不要她的時候,她要怎麼生活?」
「我不要她的時候,自然也會給她一筆錢,讓她能生活得很好,現在,既然她是我的,那我就有權利要她不許離開半步。」劉天青面沉似水,「劉夫人,我說過了,你只要照顧好老爺子就行了,公司的事也好,我的私事也好,你最好少操心。」
「你……」劉夫人氣急,一跺腳,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一把抓住葉離的手,「你也和我走,別在這裡讓人覺得你礙眼,他不讓你去上學,我讓你去,走!」
「我……」葉離來不及說什麼,已經被身不由己的拖了出去,劉夫人拉著她乘電梯下樓,又拉著她到了樓下的一家咖啡廳,然後就盯著她看來看去。
「天青比我想的要在乎你呢,你看,一說你要上大學,得有四年不在他身邊,他就急了,」許久,久到杯子裡的咖啡已經沒有一絲熱度了,劉夫人才忽然笑了出來,然後握住葉離的手說,「天青呢,外冷內熱,你對他的好,他都知道的,現在他也很緊張你,我猜,他不讓你去讀大學,十有八九是怕你這四年在學校裡,遇上什麼出色的男生,他呀,因著腿的緣故,總是有些自卑的。對了,我方才說的話你也別放在心上,我就是試探他一下,我看,他要娶你的事情怎麼也有八成是真的,咱們女人呢,最要緊的就是嫁個好男人,然後一輩子衣食無憂,大學什麼的,不上也就罷了。」
「夫人?」葉離張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過去,「您不是說可以讓我讀大學嗎?為什麼……」
「我是可以讓你讀大學,」劉夫人招呼侍者換了杯咖啡才說,「可是天青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有多強硬,劉家現在是他做主,我又是當繼母的,什麼事情做深做淺的,別人的口水就能把我淹死。」
「那就是說,我不能去讀大學了,我就只能在他身邊當個玩具?」葉離瞬間洩了氣,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也是我自己想得太美了,我是什麼人,怎麼能要求太多?」一邊說著,一邊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不打擾夫人了,我得上去了。」
劉夫人眼神微微閃爍,終究沒有說什麼。
到了傍晚,窗外一直下著大雨,她的電話響起,一個人說,「您讓我盯著的那個女孩從咖啡廳出來就站在劉氏的樓下,一直淋著雨,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剛才整個人昏倒了,保安該是通知了樓上,我看見劉總的車將她帶走了。」
「知道了,」劉夫人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葉離這場病卻是不輕,受寒引起高燒,高燒引起急性肺炎,這期間劉夫人去看過她幾次,但是劉天青卻一次也沒有出現在病房。
每次,只要有人推開病房的大門,葉離總會轉頭去看,但是進來的人不是來換吊瓶的護士,就是來查房的醫生,有時候則是來這裡照顧她的特護,一天又一天,她的病沒有起色,總是反反覆覆的是壞時好,唯一的變化就是下頜越發的尖了,而眼神里的光芒也漸漸湮滅,劉夫人遇到幾次,就問她,「想天青了?」
「想或不想,有什麼區別?」葉離懨懨的,有氣無力。
「這孩子,心也狠了點,多大的事情,你病了竟真的不來。」劉夫人嘆了口氣,不準備把她知道的告訴葉離,這些天葉離在醫院住著,劉天青幾乎是夜夜都來的,只是不進病房,就坐在病房門口。
……葉離沒有出聲,只是盡力的將頭側向一邊,一行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滾落。
這樣的病榻纏綿,時好時壞,到了葉離基本康復的時候,已經接近十月,大學自然是早已開學,這天劉夫人又照例來醫院探望,透過玻璃窗就看見葉離對著一本雜誌怔怔的掉著眼淚。那是省內一家雜誌社旗下專門針對大學生推出的雜誌,這一期的主題就是新生軍訓,滿眼的綠色軍裝,到處的風姿颯爽。
「你病成這樣,天青還沒有點頭?」劉夫人自葉離手中抽走雜誌,「算了,這也是命,跟著天青,你後半生也不會缺什麼,大學不念舊算了吧。」
「是命嗎?」葉離忽然抬起頭,她很少這樣抬頭直直的盯著人看,眸光裡清冷一片,「我就這麼命苦嗎?不知道親生父母是什麼人,被人在一個家裡推到另一個家裡,然後還要被當成貨物賣出去,我沒有什麼夢想,如果這是我的命我也就認了,讓我做什麼我都不能反抗,我就只想多念一點書,你們去吃頓飯的錢都比我的學費貴,我什麼都忍受著,但是你們就連這麼點微薄的施捨也不肯給我,我在你們眼裡是什麼,狗都不如吧?」
「天青也是不想和你分開。」劉夫人嘆了口氣,「你知道,他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更改,這也是……我想幫你,但是我真的拿他沒辦法。」
「你真的想幫我?」葉離似乎自動過濾掉了劉夫人其他的話,只牢牢的盯著她,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肯幫我?」
「當然,畢竟你是我帶到劉家來的,當時我也答應你可以繼續讀書。」劉夫人笑了笑,「但是你現在時天青的人了,我插不上手,何況要是我說得太多、做得太多,以那孩子多疑的個性,我怕到時候不但幫不上你的忙,反而害了你。」
「別騙我了,」葉離的眼中希望到失望的轉變幾乎是瞬間的,她重新又垂下頭,冷笑道,「你們是一家人,你怎麼會幫我,都是騙我的,我早就知道的,在你們眼裡,我不過是個玩意,我根本不該自作多情,你出去吧,不用這麼假惺惺的了,我一無所有,在我身上,真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們的了。」
「你真的就這麼想讀書,寧可不要天青也可以?」劉夫人沒有走,反而坐在床邊,握住葉離的手,力氣很大,不容她掙脫。
「所以說你一直都是騙我的,」葉離病後一直很虛弱,這會有些坐不穩了,虛虛的靠著枕頭,再抬頭時,蒼白的唇色讓劉夫人一驚,「我是什麼人,一個父母不詳孤兒,他是什麼人,劉家的繼承人,我們可能嗎?我不是謝依菡,相信什麼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話故事,現實生活裡,王子都是要娶公主的,灰姑娘最好也不過是個情婦二奶什麼的,我有什麼值得捨得捨不得的?這世上,我唯一能依靠就是我自己,這我很早就知道,所以無論在誰家,我都努力的學習,想著有一天至少可以自己吃上一口飯,不用再出賣自己,看別人的臉色,這些當然你都不懂,但是我自己懂。現在我連個學歷都沒有,我努力了這麼多年,眼看著就有了的希望輕易就被你們碾碎了,你們還這樣惺惺作態,看著都讓人噁心。」
「你真的這樣想?」劉夫人沉默了許久,一直盯著葉離的臉,到再開口的時候,已經收斂了原來的笑容,「你這樣對劉家存著怨恨,你不怕我們捏死你,就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
「隨便吧,反正我也這樣了,與其將來劉天青厭倦了一腳把我踹開,現在死了,還落得個乾淨。」葉離把眼一閉,唇邊依舊掛著冷笑,「我知道你們有錢人什麼都能幹出來,隨便吧。」
「你這孩子,電影看多了吧。」過了會,劉夫人忽然又笑開了,拍拍葉離的手,「別把我們想得跟劊子手似的,劉家可是守法的商人,不過,你要想離開天青,重新回去上學,倒不是真的沒有辦法。」
「什麼辦法?」葉離過了會才睜開眼,有些半信半疑的防備。
「天青他對你不像是假的,你不會後悔嗎?將來他徹底繼承了老爺子的事業,那身價可不是幾個億幾十個億,你即便不能嫁給他,他給你幾千萬也不過是玩一樣輕鬆,那些錢,你讀了大學,一輩子也是賺不到的。」劉夫人試探的問。
「你出去吧,我不想和你說什麼。」葉離疲憊的合了眼,放平身子躺下去,不肯再說話。
「你也是倔強的傻孩子,大概天青就喜歡你這個,」劉夫人這回站起身來,對葉離說,「我是真心想幫你,但要想離開他,還是得你自己努力,我只能說,他一天在劉氏當家作主,我或是你,就都不能違逆他。」說完這些,劉夫人就真的走了,病房的關門聲讓葉離長長的出了口氣,她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只覺得渾身顫抖,那種深埋在骨子裡的恐懼,終於洶湧而出。是的,她有些後悔了,她有些害怕了,她後悔不該答應那對她來說是如此艱難的事情,她也害怕眼前的自己,那幾乎不是她了,但那又是她,她原來是這樣的人嗎?
會再次在醫院這樣的地方遇到謝依菡,葉離自己也不能不說,簡直巧到讓她無法接受。這一天她總算在醫生的首肯下可以出院了,上午的時候,劉天青的秘書過來替她辦理各種出院手續,她實在厭煩了無處不在的消毒水的味道,就獨自一個人提著裝有手機、錢包的小提包在醫院的花園樹下等候。
入秋了,風一陣涼似一陣,樹葉綠到極致後,漸漸透出紅色,樹葉的邊緣也開始發黃,葉離想,也許下一場雨後,這些葉子就會在某個無人知的深夜飄落,零落成泥,到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還會有人記得,它們曾經那樣鮮活的在風中搖曳過。
「葉離?」站了一會後,身後有人遲疑的叫了聲她的名字,那聲音曾經在葉離的腦海裡迴響過幾萬次,熟悉到令人心頭顫抖疼痛,她匆匆回身,就看見秦朗站在幾步之外,微微蹙著眉。
「你怎麼會在這裡?」葉離覺得不知所措,自從上次她非常有骨氣的拒絕了他之後,她的心裡不是沒有後悔過,可是後悔也只能咬牙挺著,她在他面前是那樣一無所有,這點僅存的自尊,是說什麼也不能拋開的。
「該我問你才是,」秦朗點點頭,走了過來,語氣有些奇怪的說,「你怎麼又跑到醫院來了,你不是該開學了,怎麼瘦了這麼多,又受傷了?」
「我沒有報道,」葉離深深的吸了口氣,才能讓自己的情緒不至於出現太大的浮動,她緩緩低下頭,又習慣性的去看地面,「我大概不會繼續讀書了?」
「為什麼?」秦朗很驚訝,「我明明聽說你考得不錯,已經被大學錄取了。」
「是呀,那又能怎麼樣呢,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的。」葉離有些自嘲,「你到這裡來,菡菡又來體檢?」
「你怎麼知道?」葉離發誓,她真的就是隨口一問,結果秦朗卻說,「你遇到她了,她說了什麼了沒有?」
「沒有,我就是隨便一說,」他這樣的反應,葉離反而覺得不知所措了,心仍舊微微的痛,她不敢讓自己停下來,只能問,「她不是夏天的時候剛剛體檢過,怎麼又體檢了?」
「她最近總是感冒,」秦朗說了半句,唇邊忽然浮起了微笑,葉離轉身,就看見謝依菡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看見葉離之後,歡喜得幾乎撲到她身上。
「葉離姐姐,又好些日子沒見到你了,你也不給我打個電話,」謝依菡笑著抱住葉離的肩,奇怪的是,這幾個月,她居然也瘦了,兩個人抱到一塊,幾乎是骨頭撞上骨頭,都有些痛,趕緊放手,稍稍拉開距離,「葉離姐姐,你們在說什麼呢?」
「秋天天氣有些涼,我們說,今年的冬天怕是會來得很早。」葉離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後,自己也微微一驚,什麼時候,她說起謊話來,已經這樣流暢了。
「才剛剛十月份,你們就說冬天了,真是……」謝依菡想說杞人憂天,但想想這樣說似乎不恰大,就把話吞了回去。
「未雨綢繆總好過有些人總是不知道添衣服,然後時時的感冒發燒,」秦朗寵溺的拍拍謝依菡的頭,「冷不冷,我帶你們去吃點東西吧。」
「好!」
「不了!」
謝依菡和葉離同聲回答。
「葉離姐姐,你怎麼總是拒絕我?」謝依菡撅嘴,拉住葉離不依不饒,「看你都瘦了,肯定是劉天青不捨得給你好吃的,我們去吃好吃的,海鮮吧,這個季節很肥美,我們去大吃一頓。」
「我怎麼不記得有捨不得給她吃好東西的時候,」就在葉離搖頭拒絕的同時,又一個極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她和謝依菡同時回頭,卻見秘書推著劉天青其實已經很少用的輪椅,停在幾步遠的地方,她有些日子沒有看到劉天青了,只覺得他的目光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流露出溫柔的光芒。
「我認識他,他是劉天青呀,」幾個人中,最先有反應的倒是謝依菡,她看看身邊的葉離,再看看劉天青,轉而拉住秦朗的手,一邊小聲的說,一邊微微抬頭,眼中漸漸浮起了疑惑,「葉離姐姐怎麼會在醫院的,是陪劉先生來的嗎?」
「不是,」葉離知道秦朗是沒法回答這個問題的,她也不能裝做沒有聽見,因為這裡四周實在是太安靜了,只得搖頭,看了眼劉天青,然後忍不住偷偷的瞥了眼秦朗。前者坐在輪椅上,正平靜的看著這邊,不見喜怒,後者站在謝依菡身邊,目光卻落在劉天青身上,同樣的神色清朗。沒什麼人馬上開口,葉離吸了口氣,不知為什麼,就覺得這一刻明明陽光很燦爛,秋高氣爽,甚至周圍的人長相也都很悅目,只是給人的感覺卻很緊崩,好像空氣中有什麼物質,稍微一觸,就可能打破某種平衡,從而引發很多意想不到的反應。
「是葉離生病了,今天我是來接她出院的。」就這樣五個人互相對視了片刻,劉天青示意秘書推著輪椅前進了幾步,一直來到葉離面前,伸手,輕輕的抓住了她的左腕,這是他前段時間開始經常會有的動作,拉住她的手,然後將她帶到身側。等到這些動作不緊不慢的做完,劉天青才抬眼對上秦朗的,口中淡淡的說,「秦世兄最近的幾次併購案轟動全城,家父還說,要我多向你請教才是,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裡遇上。」
「劉世兄實在過獎了,我剛剛回國,對國內企業的運作還不熟悉,前幾次不過是運氣,倒是劉氏最近大刀闊斧的變革,讓整個業界震驚,說到底,該是我向世兄多請教才是。」秦朗一笑,眼波在劉天青和葉離之間一掃,「菡菡和葉離從小一起長大,現在……平時她們也難得遇上,菡菡正吵著要一起吃飯,今天不知道劉總有沒有時間,不如大家一起吧。」
葉離搖頭,正想說不用了,不想手腕卻覺得一緊,劉天青已經搶先答道,「好呀,今天我已經定了位,本來就是要帶葉離去補補身子,她這幾天總抱怨在醫院生病,吃得太清淡,不如一起好了。」
結果這頓飯倒沒有如葉離預想的,食不知味。他們吃的是粵菜,劉天青似乎真的很瞭解她,所以沒有去那種豪華裝修、富貴逼人的館子,而劉天青點的幾乎都是葉離喜歡的,像是鮮檸脆蝦球、冬荷煲老鴨湯、海參燉瘦肉、洋參雪耳燉燕窩、糖醋嫩藕,都是清爽不油,很適合大病初癒的人。
飯桌上,謝依菡偶爾會趴在葉離耳邊,唸叨些忽然想起來的生活瑣事,更多的時候,她們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埋頭吃菜。倒是劉天青和秦朗,心思都不在吃飯上,不過他們說的話題也很深奧,她們聽不懂,也不想聽。
一頓飯下來,唯一讓葉離有些尷尬的就是劉天青坐在她身邊,明明和秦朗聊得全神貫注,但是手上卻好像另外生了一雙眼睛一般,總在葉離吃完夾到食碟上的菜時,適時的夾些她想吃的其他菜式。
一次兩次是偶然,一頓飯下來,謝依菡看他們的眼神就變了,小姑娘在每次劉天青夾菜的時候,總是偷偷的抿嘴樂個不停,一直到了分開的時候,才悄悄拉著葉離的手,小小小小的聲音附在葉離的耳邊說,「葉離姐姐,他對你很好呢。」
葉離沒有回答,好或不好,這個問題本來就如人飲水,別說旁人看不清,她自己也何嘗不是霧裡看花呢。
「天青大哥,以後,我可以常找葉離姐姐出來嗎?以前爸爸媽媽總是說葉離姐姐很忙,要我不要麻煩她。」跟著秦朗上車之前,謝依菡忽然又想到了這個,退回幾步,站到劉天青和葉離面前,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些祈求的意味。
「以後她恐怕會更忙,」結果,一直表現得非常和氣紳士的劉天青,卻一口就拒絕了謝依菡。而在過去,葉離常常以為,沒有人能拒絕這樣可愛漂亮的謝依菡,所以這一瞬間,她居然覺得很開心。
「……」謝依菡也幾乎是愣在當場,直到秦朗拉著她上車,都沒有再出聲。
「以後離她遠點吧,」不等秦朗的車離開,劉天青就拖著葉離的手,讓秘書推著他走向自己的車。
「為什麼?」葉離想了想,還是問了,她不喜歡謝依菡,最開始就不喜歡,但是,那只是她不喜歡,而且是理由不明的,她不知道劉天青為什麼會忽然這樣說。
「你喜歡秦朗,秦朗喜歡她,這個理由還不夠?」坐在車上,劉天青依舊握著葉離的手,拉下隔音板後,才附到葉離的耳邊說,「給你上的第三堂課,就是無論在何時何地,面對什麼情況,對你的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謝依菡,是她的敵人嗎?葉離想,敵人該是戰場上對立的兩方,而對她來說,她連上戰場的資格都沒有才是真的。
劉天青卻顯然沒有時間讓她想太多,他一直握著她的手,很快的打斷她全部的自怨自艾,用一種外人看來極是親暱的姿態將她擁在懷中,依舊附在她的耳畔說,「你得學著相信你的夥伴,當你們的利益一致的時候,他會替你實現一切願望。」
第二十章真亦幻
一些年之後,當某個寂靜的深夜,葉離猛然想起這一段的時候,總會不自覺的從夢中驚醒,然後一個人靠著枕頭坐在黑暗中,反覆的問自己,如果沒有執著,如果沒有如蛇一樣盤踞在心中的怨念和慾望,如果不是那一年發生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那麼如今的自己該在哪裡呢?
她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因為這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那麼她如果不是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如果沒有到謝家,如果沒有認識秦朗,如果沒有離開劉天青,甚至如果和莫邵東一起漂洋過海,那麼,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這樣想著的時候,別墅的院落裡有了車聲,她忍不住光著腳下地來,實木的地板一年四季踩上去都是冰冷的,就一如她的婚姻。一點一點的在層層疊疊的窗簾中揭開一條縫隙,正好可以看到秦朗的車子停在院子裡,熄火、燈滅,然後他一步跨出車廂。
外面的月光很是清亮,一如每一個夜晚一樣,她看著秦朗甩上車門,然後走到她的視線之外,靜夜裡,她甚至聽得到防盜門對秦朗的指紋識別,很輕的,啪的一聲,是鎖頭開啟的聲音。然後,別墅裡會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繞過二樓,上到三樓。
是的,這棟別墅有三層,和四周所有的別墅一樣,裝修奢華,白天的時候,有兩個阿姨會來工作,一個負責煮飯,一個負責打掃衛生,然後在下午的五點鐘準時下班。秦朗說,他不喜歡家裡有陌生人的氣息存在,所以大多數的夜裡,別墅裡只有葉離一個人。
葉離有時候甚至會想,對於他來說,她大抵也是個陌生人,還是個陌生的入侵者,所以幾年以來,他們一直維持著這樣的生活模式,她佔據了別墅的二層,而秦朗大多數時候不在,偶爾回來,也會直接上到三層,除非必要,否則,他們甚至不會在一層的客廳、飯廳偶然相遇。莫邵東曾經問她值得嗎?當時她說值得,結果那個脾氣本來就傲慢的傢伙幾乎當場跳腳,其實即便是今天,她大概也會說是值得的,人得到了自己一直以來最想要的,付出代價也是很正常的,她得到了……不,說得到了大概不準確,準確的該是,她毀去了,她毀去了她看著礙眼的一切,從此,無慾無求。
這一夜秦朗有些奇怪,從前,他回來之後,只是在浴室短暫停留,然後就會在臥房休息,再然後是在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飯後離開,他一直是很好的「房客」,從不會製造多餘的噪音,然而,這一夜,當葉離重新回到床上的時候,卻能聽到秦朗的腳步聲一直在頭頂徘徊,他似乎是煩躁而不安的,不然不會這樣連坐下休息一會也不肯。
葉離忍不住苦笑,他這樣不停的折騰,大概這一夜,她是不用睡了,不過幸好她一直睡得不好,一夜兩夜不合眼也是常事,沒什麼太值得傷神的。想到這裡,她重新赤著腳下地,找出睡前她一直讀著的書,那是一本世界中古史,最近學校裡的事情不是很多,課程安排也鬆散,她準備溫習溫習,也許可以考研也說不定。
看書的時候,她漸漸就忽略了樓上的聲音,直到覺得口渴。她有睡前在床邊放一杯水的習慣,結果今天晚上吃得太鹹,水居然喝光了,她不得不再次下地,準備到一樓的廚房倒杯開水。
樓梯和每天一樣,黑漆漆的,一樓的客廳和相連的飯廳也是,她走得習慣了,閉著眼睛也能繞開所有的障礙物,所以,當她一頭撞在前方黑暗中溫暖卻強韌的物體上時,那種驚嚇顯而易見。
撲面而來的氣息是熟悉的,哪怕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靠近過他。
「秦……朗……」張開嘴的時候,她覺得舌頭有些打結,結結巴巴的說,「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我的家,我在這裡奇怪嗎?」黑暗中,秦朗的口氣並不好,嗯,空氣中瀰漫著酒的味道,他居然在這裡喝酒。
「你繼續……」葉離在心底嘆了口氣,繞開他,摸進廚房,憑著感覺倒了一杯水,然後喝了幾口,心底的不安被溫熱的水撫慰了,然而再回身時,她卻又一次意外的撞入了秦朗的懷中。
「你……」葉離想問他怎麼了,只是剛一張開嘴,秦朗火熱的唇舌就覆住了她的,霸道的讓人措手不及,他的技巧一貫的好,在奪走葉離呼吸的同時,火熱的手也順著葉離的睡衣蛇一般的滑入,在柔軟處徘徊不去,葉離推搡他的手很快就在他的進攻下失去了力道,只能勉強撐在流理臺上,支撐著身子不虛軟的滑下。
衣衫剝離的瞬間,秦朗的火熱也融入了葉離的身軀,她忍不住揚起脖子,周身火熱,只有眼角處冰冷,似乎有水滴滑下。秦朗有多久沒有這樣,她已經記不清了,她只是覺得痛,撕裂一般,猶如初夜。
葉離對於初夜的記憶,稱不上美好。那時候她剛剛重新回到大學校園,不知道是不是那將近兩年的時間間隔,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兩年的經歷太沉重,提著行禮邁進校園的時候,她只覺得一起恍如隔世。
大學校園和高中的時候又不一樣,升學的壓力被徹底擺脫,同時擺脫的還有父母的約束,這裡是全然自由的空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葉離觸目所及的,到處是青春飛揚的笑容,她也很想這樣的笑,但是動了動嘴角,終究不能如願。
劉天青之前為她辦理的是病休一年的手續,葉離一直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病休確實不難,但是難的是最終還是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他確實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他用了一年的時間,為家族式經營的劉氏全面換血,這麼短的時間,這樣的變革在很多人眼中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但是他做到了。
剛進大學那會,有段時間葉離幾乎每夜都會在噩夢中驚醒,她總忘不了,劉夫人用水果刀抵住她的脖子時的歇斯底里,那個初見時萬分優雅從容的女人最後想從劉氏大廈的天台上一躍而下,只是這個願望最終也沒能實現。
「像你這樣下作狡詐的女人,為什麼不去死!」當劉夫人被警察拖開的時候,怨毒的眼神刀一樣射向她,到了整個人被拖走之後,空蕩蕩的天台上還回蕩著那聲嘶力竭的嘶吼,「你這輩子別想要得到什麼,你什麼都得不到!」
「啊!」不知道為什麼又夢到了那個時候,葉離只覺得後背冷汗直冒,整個人從床上嗖彈了起來。
層層疊疊的窗簾讓房間裡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她有些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要好一會,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別墅裡和每一天一樣,靜悄悄的,回過神來,葉離的呼吸漸漸平穩,這才發現,天蠶絲被下,自己的身子赤裸,胸口、腰間還留著大塊大塊紅色的痕跡,提醒著她,有些事情確實發生過,不是幻覺。
葉離找不到昨夜她穿的衣服,只得重新在櫃子裡找了件寬大的睡袍披在身上,然後一把扯開窗簾,外面明媚的陽光刺得她一陣眩暈,別墅前面,早不見了秦朗的車子。
她忍不住想,秦朗不知道怎麼了,他已經許久沒有碰過她了,但是凌晨的時候,激情卻來得如此突然,讓她措手不及。他究竟做了幾次,她竟然不記得了,真的,他那樣反反覆覆地將她推上雲端又拉回地面,撕裂的痛到了後來也成了快樂,她沒有一點力氣,連回抱住他也不能,只是昏昏沉沉的,到後來,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房間,更不知道秦朗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這樣想的時候,心又隱隱地痛起來,她的枕畔依舊嗅不到一絲一毫秦朗的氣息,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夢,劉夫人的詛咒,她什麼都得不到的詛咒,心再次灰了,看了看時間,終於還是換了衣服下樓。
客廳裡,玫瑰花上猶帶著露珠,打掃衛生的陳阿姨看見她下樓,十分客氣地笑笑,說,「早飯準備好了,何阿姨做了皮蛋瘦肉粥,我叫她盛過來?」
「不用了,我出去一下。」葉離搖頭,一步一步地走到門口,除了去學校上課的日子,她很少出門,走到車前,仍舊覺得腿軟,最後只得放棄了開車的念頭。
別墅區在整個小區的最裡面,走出去足足花了葉離近四十分鐘的時間,幸好小區外就有一家藥店,買了事後緊急用的藥片,再買一瓶水一口吞下。她喝得實在太急了,有點水嗆進了氣管,忍不住在藥房門口就咳成了一團,那樣子一定很難看,葉離想,因為藥店的服務員隔著玻璃窗,一直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看就看吧,她被人這樣看著也習慣了,從大學時代開始,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看一看也少不掉一塊肉,看一看也不能改變她們各自的生活現狀。
就這樣一路想,一路沿著路往回走,別墅的大門依舊關著,葉離抬手在識別器按了一下,身後正好一臺車經過,掩去了開門的聲音。
客廳裡靜悄悄的,她的家裡人跡罕至,自然也沒有太多的衛生需要打掃,這個時候,兩個阿姨都在偏廳裡,可能在看電視,也可能聊天,葉離平時也不去管他們,今天偏偏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了他們說話的聲音。
「今天早晨來,可嚇了我一跳。」是陳阿姨的聲音。
「怎麼了,你來得比我早,出什麼事了?」何阿姨好奇地問。
出了什麼事呢?葉離也好奇,就站住了腳步。
「哎喲,你可不知道,我都不好意思說,」陳阿姨發出了一個長長的嘆音後說,「秦太太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別墅裡,一年到頭,我看見秦先生的次數也就是這個,」葉離想,陳阿姨大概是比了手指給何阿姨看吧,「但是今天早晨我來的時候,看到秦太太的睡衣、內衣什麼的,被撕開一片一片的散落了一地。」
「你也太大驚小怪了,」何阿姨不以為然,「現在的年輕小夫妻,親熱起來,都旁若無人著呢,何況這還是在家裡。」
「你也真是好人,」陳阿姨一聽這話,倒似乎有些急了,「你來這裡的日子短,原本不知道,秦先生在外面……」說到這裡,倒是壓低了聲音,「秦先生在外面養著人呢,他很少回來這裡,就是回來,也不和太太說話,更別說親熱了,我幹了這麼久,都沒見他們一桌吃過飯。」
「那你說,難道是賊進來了?」何阿姨停了會說。
「偷東西的賊就不一定,偷心的就有可能。」陳阿姨的話幾乎讓偷聽的葉離樂出聲來,不過何阿姨就大驚失色了,連聲問,「你是說,太太也有別的男人?」
「有錢的人都這樣,男人出去包二奶,女人就養小白臉,大家彼此不說破,面子上過得去就是了。」陳阿姨說完,與何阿姨一起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和咱們那個時候不一樣了,這些看得很開,太太年紀又輕,人又漂亮,秦先生這樣不招家,守不住寂寞也是難免的。」
葉離在樓梯口聽得很真切,愣了片刻後,忽然煩躁起來,她一直覺得自己深居簡出,與世無爭,沒想到是是非非還是會一次一次找上門來。有那麼一瞬,她只覺得無力,她永遠學不來,學不來劉天青,面對任何情況都巍然不動,只一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學不來秦朗,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甚至學不來莫邵東,對所有和自己無關的人和事冷漠以待,所以她就只能做她自己。
好在做自己並不難,葉離重重地一腳踩在樓梯上,偏廳裡一行嘆氣一行說閒話的兩位阿姨就齊齊地探出頭來,然後面色一片慘白。
「這裡請你們來是工作的,不是說閒話的,既然我們達不成這樣的共識,你們就另謀高就吧,」葉離冷冷地說,「誰請你們來的,就去找誰結算工資吧,明天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太太,」陳阿姨腿一軟,有些站不住,多虧一旁的何阿姨攙扶了一把,她幾乎有些失常的,衝上去拉住葉離的手臂,「太太,我發誓我就是隨口說說,沒有惡意的,您可不可以別讓我走?」
葉離冷笑,掰開陳阿姨的手,一步一步地上著樓梯。她多少聽說一些,陳阿姨的丈夫脾氣不好,前兩年下崗之後,又找的幾份工作都因為和同事爭執被解僱,一氣之下病倒了,常年打針吃藥。他們有一個女兒,今年剛剛考上大學,家裡的生活,老公的醫藥費和女兒的學費都靠陳阿姨一個人賺,這個陳阿姨在秦朗的公司當過保潔員,因為很肯幹,秦朗買下這個房子的時候,才把她調到別墅來,工資比原來自然是高,這多少有些憐憫的意思。她過去也沒覺得不妥當,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她心裡忽然就升起了一股無名的怒火,她忽然不想憐憫了。憐憫是個太高貴的詞,只有那些高高在上主宰別人人生的人才有資格享用,她為什麼要憐憫?在她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有誰曾經憐憫過她?在她絕望無助的時候,有誰又曾經真心地拉她一把?沒有,那麼,她為什麼要憐憫?
身後,陳阿姨哭著似乎又說了些什麼,何阿姨似乎也勸了她什麼,但是這些,葉離統統沒有聽到,她只是覺得渾身輕鬆了,在別人的絕望和眼淚中,腳步輕盈地回到別墅的二樓,重重地甩上房門,然後倒頭睡去。
這些年葉離常常就覺得,只有給自己一個這樣發洩的出口,她才能得到一段時間的平靜,果然,這一覺居然出奇的睡得安穩,如果不是房門忽然發出一聲巨大的響聲,葉離想,她大概可以睡得更久一些。
秦朗回來的時候,還是半夜,幾點鐘葉離並不知道,她沒有看錶的時間,只覺得臥房裡和窗戶外面都是黑沉一片,唯一的亮光來自走廊,秦朗正背光站在她的房門口,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破損的臥室房門,證明了他的心情很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