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沒有找到她。我想玖一定是等得不耐煩,在抽完那包白沙煙的最後一根後坐上了“漫漫遊”回八里之外她的窩去了。第二天早上我敲著飯盒高高興興路過學校丁字樓時,發現政教處窗子外圍了好多人,卻沒有聲音。
我問做外面一個,做什麼了?
一個女同學在裡面,我也不大清楚。
我踮了腳尖去看,目光撞在一個女人揚起的下巴上。那個女人就是玖。提著飯盒我衝到政教處門口,我除了把門撞開,不能有別的什麼反應。玖看見我,下巴放了下來。為什麼要把下巴放下來呢?
你認識他(她)?那個美麗的焦老師又像問我又像問她。他眼睛看著自己的修長白嫩手指。
她是我朋友。我先開口。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知道嗎?你若知道請你告訴我。
我就問那焦老師:怎麼啦?
焦老師眼光斜向玖,我就問玖:怎麼啦?
他們都不說話。為什麼都不說話呢?我像一個將軍站著訓斥兩個士兵,請你讓這些士兵回答我的話。
這是她寫的材料,看看,你看一看。焦老師把兩張紙遞向我。我一眼望去,字好象不錯。我的玖從不寫情書給我,她說寫情書不如說情話,“寫”是沒有表情的。
就在那兩張我的玖姑娘寫的兩張紙將要拂到我的手指但還鬆鬆貼在姓焦老師左手拇指與食指之間時,玖突然做了一個可以說令我意想不到的動作。她那極有彈性的臀部,那讓我引以為豪的臀部極快脫離凳子,與此同時手指比我的手指更早的接近了稿紙。這一次不是平時那種賭氣,不是平時那種搶東西玩。我的姓焦老師雖然閱歷豐富,但是恐怕是因為年事已高,他準備反應的時候,一個叫玖的令我驕傲的女人從他手裡搶走了兩張交代材料。
在玖手裡和在我手裡有什麼兩樣呢?但是玖突然做了第二個可以說令我意想不到的動作。她把稿紙揉成一團,往那張櫻桃小口裡塞。
哎呀!我拍了一下巴掌。我驚呼失聲玖你幹什麼呢?
玖朝我笑笑。玖你為什麼要笑一笑呢?玖把紙團重新展開。她要給我看了嗎?我多想知道真相。但是我又失算了。玖開始玩了。玖把兩張稿紙撕成四張,撕成八張,撕成十六張,撕成三十二張……撕成數不清的滿滿一捧紙片。除了在撕的過程中有兩片掉到地上,所有的紙片片被玖那手指放進牆角乾淨字紙簍;那是個適合扔紙片的所在。
姓焦老師(你們忘了他也在旁邊嗎)被激怒。那是真的憤怒。不是憤怒也是發怒。他不等玖重新坐下,已經扯起玖身上我送她那t恤的肩上部位。把我瘦小的玖提得臀部遠離座位,腳脫離了大地。姓焦老師提玖時,玖白亮的腰部,在那個灰色的早上露出一塊。你認為姓焦老師有禮貌嗎,你認為我可以笑笑嗎?我拍一巴掌,喊:玖!焦老師你放開她!
我還沒有走近焦老師,玖已經迴歸大地,並且朝我笑了一笑,表示了她的滿不在乎,表示她不與人一般見識。但我無法露齒而笑。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事情明擺著不會就此過去。很快姓焦老師給了我的猜測一個好證明:他在什麼地方,抖出了一付手銬。他說拿出來就拿出來了,他怎麼會說拿出來就拿出來了呢?
……
外面的一堆人還不餓嗎?他們為什麼還不餓?還不去吃飯?我看著手和窗戶杆親密糾結一起的玖,她示意我過去。我腳步挪過去可以,但是當時我心思在另外一個人身上停留了一下;我看見劉子子從窗外閃了過去。她一定看見我了,她一定看見玖了,這個小娘們,她一定會以為我們兩個是被一起抓來,或許她還會自作聰明猜測我們是在小樹林裡摟抱撫摩愛撫親嘴時被偷窺然後被抓來呢。這個小娘們!
姓焦老師完成一個摔門動作之後,出去了。聽他那沒多少話外之音的話好象是要讓校長來收拾我們。主要是玖,我想,這不關我的事呀。又狠狠想起姓焦老師,你去找校長?校長還找你呢,校長和我是有交情的,我讀高一就有啦。
校長在那次簽名反對分快慢班事件之後和我私下裡談過幾次話,過度地讚揚了我。校長真是可愛的人,他個子瘦小但令人敬重,初中一年級誰也不會注意到他,高中三年級誰也不會再忘記他。你說這麼可愛的人會拿我怎麼樣嗎?
校長來了,上課鈴響了,窗外的人群散了。窗外省了一頓早飯的男男女女一下跑完去空肚子散說他們見到的真實景象和他們所作的胡亂猜測,校長則故意大聲咳嗽著走進房子。他為什麼要咳嗽呢?這表明他一定看見了什麼。他看見他不願意看見的,那個與他有交情的學生與一個社會女青年在碰鼻子。如果不是他正好趕上,我認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很難說。總之那一天我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碰了一粒錯誤的鼻子。
玖一夜沒睡,臉上氣味還是那麼美好。這美好氣味還沒散,校長告訴我所發生的事情,或者說玖被帶到這裡來的原因。他心平氣和,我也極有涵養。所發生的事情是無法描述地發生的。玖從女生宿舍視窗往外拿東西(讓我們來猜想那是一條內褲還是一個避孕套)時,被高大的焦老師大喊一聲從背後抓住了瘦骨嶙峋的肩膀。善於順藤摸瓜的焦老師聯想到了上年前年上前年發生的丟東西事件,就一樁一樁問玖。問了一晚上,玖滿不在乎,但是不幸她在上年前年上前年確實跟其中幾起事有一些說不清楚的關係。玖滿不在乎,但是玖死定了。玖死定了嗎?
事情到這個地步差不多可以打止了。有些我再補充一下吧。我在5月30日被告知校務會已經研究決定把我放回去算了,順便取消我當年高考資格。玖我不想說。我之所以留到7月6日才回家把臉伏在娘膝頭睡去,乃是因為我想延遲娘傷心佯怒,也因為我想跟親愛的同學多說話。他們誰都不知道,在深夜涼露裡我聽著黑夜低語,生出很多被誤以為是強說出的愁,還有我坐在巨大操場的中央,獨自憔悴,憂傷,寂寞。
在最後呆學校的日子裡我和劉子子像對戀人一樣說很多的話。就跟玖給我說的一樣多。
我反覆說劉子子我祝你高考成功,玖反覆地說1999年5月我們睡過後我就再也沒做過那種事了玖說那事是壞事嗎那事比你拿你孃的血汗錢還高明一點呢但是我真的沒有再做那事你真的要我說出口來你才相信我為你在改變自己嗎我他媽才不想改。玖說她那天伸進手只想抽根菸,她看見那床上有包煙,她說她一盒煙抽完了我還不下課她等不下去了身上又沒錢。我說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你拿人家的煙不也是偷嗎?我恨她說我拿娘血汗錢時眉宇之間以及嘴角那股嘲諷神氣,我心裡想學校是傻子呀不調查清楚就亂弄人嗎,我想晚上那麼黑你看得見一盒煙你別騙人了。
等到我回家那天,等到我回憶起在剛剛打碎的路燈下發生的事情,玖啊,玖啊,她不知去向。那一幫男女說她不知去向,說她一定到廣州做去了啊,她天生就是做那個的料嘛。我閉上還算清澈的眼睛,並不拍手,並不哭泣地走遠。玖,你比我更大的眼。你白白的臉。你的手。還有你那我只看過一次的背。
1999年7月6日,我數著路邊的鳥聲,慢慢走回二十里之外的家。娘正拿那件紅顏色花衣服在拆。娘說:小哎,你回來啦,你看這件衣衫,再做一條短褲多不多?
娘……娘。
娘,我不高考了。放下背上肩上手上的東西,我說。
……讓你不要和妹子家胡耍吧。現在講還有什麼用。娘拿起針,照著光,穿上線,刺下第一針時,刺中了手指。我第二次看見母親流血。我可以說那次因為高興,而這次因為傷心嗎?請求你告訴我。
我拿了一條矮登,坐到娘身旁。我說娘我有點累。娘放下手中花衣衫,手縮回去時順便摸了一下我的頭,但馬上收回了。夏天像在抱著我,我感到孃的眼睛和嘴唇像小蘭,手臂和頸子像劉子子,手指和指甲像玖,懷抱像她自己。我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娘,娘一直在看白晃晃的太陽;我不知道娘看到了什麼,不說話伏在娘膝頭,我睡著了。
我這次回家,高中就畢業了。所有的東西都帶了回來,包括用剩的一卷衛生紙。我試著跟爹下田,這時早稻正抽穗,凸肚子,同時稗子也長得高高高高。爹說我們去扯稗子,你吃不吃得消?
太陽烤大地像灶眼裡煨一個紅薯。我兩天之後就中了一次暑,三天之後又中了一次。娘用燒酒給我刮痧,我脊背正中的紅印印像幾隻蠍子睡死在那裡。
燒酒用了半瓶,我轉而開始玩命地拉肚子。那捲衛生紙很快用完了。我說娘武元那裡有衛生紙賣嗎?娘說買衛生紙做什麼,不是城裡人家你買這衛生紙幹什麼?我說跑肚子沒衛生紙怎麼行,沒衛生紙……
娘打斷我,娘說用棍棍,木棍棍,竹片片,上好哩。
我說娘!娘,我不買了,算了。我拍了一巴掌,又拍一巴掌,又拍一巴掌。三巴掌拍完之後我就到灶眼塘裡抽了一根毛柴。
我日見消瘦,娘也擔心了。我拉肚子像開啟水龍頭,衝出白色的稀水。衛生紙也用不著了。娘說小哎你怎麼啦,你不要嚇娘。娘把許多中藥放到一起煎了給我喝,加了很多砂糖,讓我愛上了喝藥。
有一天我看起來似乎好了一點,娘就煮了頓肉表示慶祝。我有想跳的興奮但還是跳不起來,我只得拍一下巴掌從床上撐起來說:娘,我想買卷衛生紙,一塊半錢就要得。
我跑廁所頻繁得近於心跳,那些未經加工的棍棍片片颳得我那裡比手掌最癢的時候更癢。(所以,主人公已經把手掌的癢意漸漸淡忘。那只是過去了的一個習慣了。有時它會回來,但已經是過客,不是主人。)
娘轉身上樓找錢。
有一天我看起來好了一點,我拍一下巴掌從床上坐起來說:娘,我不如去街上賣些什麼小東西,十幾塊本錢就要得。
有一天我好了一點,我拍著巴掌走到退堂裡對正在煮飯的娘說:娘?娘,我去荷香橋批些衛生紙賣吧,娘你講要不要得?
荷香橋街上出現了一個戴面具的人。
這裡拆了一棟98年7月蓋好的大房子。原先的地基上剩下一個水泥平臺突出地面。一間房那麼寬,可以攤開薄膜紙擺小東西賣。位置太好了,比黃金還好,過往行人總要看一看,摸一摸,甚至買一買。聰明人不願交不明不白xx費,但不辭辛勞,就不希望新房子在今年10月便又蓋起來,好賣小東西;不到共產主義就不蓋才好,不過蓋了馬上拆掉也差不多。人們認為98年蓋的房子99年就拆掉一定是為了方便他們;每賣出一把木梳,一個塑膠髮夾,一包尼龍襪子,或者一條印花短褲,他們就大聲說:政府做了好事。
戴面具的人,正好站在臺子中段。戴面具的人在唱一種歌謠。
面具不是孫悟空的,不是豬八戒的,是唐老鴨的。唐老鴨扁嘴巴里送出那一種歌謠:各父老各鄉親衛生紙衛生巾樣樣一塊錢一斤男女老少個個要拉糞拉糞之後切切講衛生莫為省錢次次用棍棍木棍棍竹片片匆匆刮屁眼哪曉得咯樣真真最傷身最傷身最傷身快快講衛生男孩子女孩子都圍在邊上看。全鎮十歲以下的小孩都來了一般。電視裡沒有人戴著面具唱這麼漂亮的歌,他的面具比正月裡唱土地菩薩的人戴的還好看,一下他們就學會了這歌謠,鬨笑著參差地跟著唱了。
戴面具的人的腦殼隨著他拍的節奏左右轉動像老爺爺在讀一本據說很好的書。那節奏是他的左手拍著右手一包好看的衛生巾時跳出來的。底下的小傢伙們,戴面具的人邊唱邊想,小傢伙的樂感可真好。陽光爬在脊背上時,他看見底下一片粉紅色的牙床,好看得緊,可惜他們都不買衛生紙。
為什麼他停下不唱了呀?一個小女孩把小小手塞進比手更小的淺淺褲兜,好象那裡很癢。但戴面具的人看見她踮起腳尖之後舉起的手指裡,是張十塊的票子。票子像一面旗幟抖著。她的另外一隻手的食指則指著他的臉,他詫異,就停下不唱了。
我要那個,那個!她瞪大了眼,微微嘬嘴喊。她要什麼?
不懷好意的男孩立刻怪異地學起她的聲音。他走近她。她臉已經通紅,紅得把眼睛也帶紅了。
她要的是面具。把花五毛錢買來的塑膠唐老鴨摘給他,無法要她的錢。一個原因是他身上雖然留足了車費,卻已找不開女孩子的票子。
看啊,女孩子提著面具歡跑遠了,一群小孩一鬨而散,就個男孩朝女孩子的唐老鴨追去。現在戴面具的人已經不是戴面具的人。他的臉在病後顯得白,面具捂出的一層細汗開始走失於空中。令人意想不到的,他啪地拍了一巴掌,好象小孩子們的身影還留在原地,他要把他們拍散,好回家。
他抬起手腕,按了一個按鈕,電子錶顯示出日期:(1999)7月20日。
抬起手腕的人就是我。我實在不想在荷香橋被小蘭撞見,所以戴了面具,並欲蓋彌彰地在敘述過程中使用一個第三人稱代詞。
小蘭在荷香橋開理髮店已經兩年了,娘告訴我的。她還以為我考上什麼大學了,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那次在黃瓜衝放牛時我說的要娶她的鬼話?和玖的事情,村裡只有娘知道。娘對爹說小哎怎麼身體突然就不好了呢,連考試也不能考了,娘說小哎成績這麼好卻撞上身體不行真是壞得不能再壞的運氣,娘說要是沒生病小哎早考上了啊,娘說哎,唉——娘說孩子他爹你看小哎前陣子拉得那麼兇火,我還以為他要把命拉掉了呢。
我懷疑娘在給我喝的藥水中,加入了有助於瀉肚子的東西。這樣就使我看上去更像她說的那回事。爹也真的沒問任何別的話,他只問我:吃不吃得消?
我從荷香橋回到家裡,看到娘正在準備一些東西。一沓紙錢,一把香,一堆鵝梨,幾個水蜜桃。我說娘,口乾死了,哪裡來的桃子?
娘說你吃個桃子吧,吃兩個也要得。吃三個也要得,留下九個就行。娘說還有鵝梨,等我稱一下你再吃,要留下六斤九兩。
我看一看娘,看一看紙錢,看一看香,問娘,今天是什麼日子?
娘說你這一段運氣不好走,我明天帶你去朝陽庵燒餓香。你吃了東西,把一身洗乾淨,把肚子拉乾淨,拆一包衛生紙來用,剩下的你也不要再去賣了,你給大奶奶送一包過去,給二奶奶送一包過去,給三奶奶送一包過去,給二孃也送一包過去。不要說是擦屁股用的,你說擦桌子呀,抹手呀,引火呀,塞腳趾頭呀,都可以。還有幾包留下家裡用,明天路上也帶一包。
我這時已吃完一個桃子,扔下桃核的動作也完成了。我拍了兩下巴掌把手上的殘皮去掉,我說,娘,燒餓香呀?
娘說恩。
我說像大爺爺那樣呀?
娘說恩。
大爺爺就是我爺爺的哥哥。大奶奶就是大爺爺的老婆。大奶奶有一年病得快死了,大爺爺就去南嶽燒餓香。
大爺爺給我爺爺託付了一些事情,就上路了。他拿了一條板凳,六斤九兩鵝梨,九個水蜜桃,九寸紙錢,九十九根香,就上路了。每走一百步,大爺爺,就把小板凳放到地上,把膝蓋靠上去,把頭低下,雙手合十但沒有聲音,朝南嶽的方向拜一拜。他路上只能吃桃李果子只能喝井水,連米飯也不能吃,連包子也不能吃,更別提肉包子了。
就這樣走了五十九天之後,大爺爺跨回自己的家門。你認為他的健康狀況如何呢?大爺爺其實跨進門檻時就已病倒。大奶奶的病好了,於是大奶奶經常扶他到坪裡曬曬太陽。病了十九天,大爺爺死在床上。夏天的悶熱的夜裡,身軀就冷了。
現在娘要帶我去燒餓香嗎?
我這樣想著大爺爺燒餓香的事。我記得朝陽庵比南嶽近多了,但說起來也不算太近。我想著大爺爺死去的事,又想著第二天早上的事。夜翳大概就在那時四合,黑夜象握在手裡,騎在胯下,又象擁抱著我咬著我。小蘭,劉子子,玖突然都成了朝陽庵的菩薩,一個是王母娘娘,一個是灶王娘娘,一個是觀音娘娘。而我的娘跪了好久才到齋巴嶺。我忘了帶板凳跪得兩個膝蓋都是血。我什麼也看不清娘說小哎來娘領著你的手。娘把我手拉住要我朝那個黑黑的庵堂拜,我說我流血了娘你看,我說我今天才吃了一個桃子一個鵝梨我要先和玖去吃頓飯,娘說那我呢那我呢?你們吃飽了那我呢?我說娘你看那些人他們把手放到心口他們兩個手貼在一起他們不是在拍巴掌嗎拍了拍了還不把手分開還想把聲音捂住,哈哈他們還想把聲音捂住呢娘……
……
娘不在別處啊,娘就在我身邊,娘在我耳邊上使勁拍著巴掌。她的巴掌一點沒有節奏感,搞不清她為什麼有福氣生出我這麼個金貴崽。
娘粗粗地說快起來快起來.娘說,快起來,小哎快起來,我們要燒餓香去,朝陽庵二十多里路,要走老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