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再次回到b城是因為她的臉。他再次想起了她的臉,在他無法翻越的夢境裡,她的臉就像一片波光灩漣的湖面,由遠及近地蕩了過來。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臉宛如一塊沒有皺痕的錦緞手帕一般,閃爍著金絲銀絲一樣明綽綽的輝光。這像是一條通去無可知的遙遠的大路,在他的面前再度展開。他伸出手。
他熟悉那臉上的表情,儘管他一再想忽略或者視而不見。那是向他求助的表情,繼而變成一片聲聲斷斷的傾訴。夢裡開始幽幽地飄下梧桐樹開出的紫色花,宛然還是四月的校園,他甚至看到了瘦雛的鳥,像是她曾疊過的紙鶴一樣在那張臉的前面一飛而過。
他越發地明白,這張臉已經衍變成一面背景,一面適用於所有夢境的背景。在它的前面,可以是校園,梧桐樹,鳥或者其他一切有著那段時游標記的事物。這些都像一齣一齣的戲,在那張臉的背景下上演,所以註定它們都被打上了哀傷和求救的符號,像總是要橫亙到他面前的眼睛,和他四目絕望的對視。
她還是17歲時粉生生的面容,桃花顏色,眼瞳裡裝著深靜的琥珀。她因為太久和他疏離而變得有點生硬,淡淡地說,你是不是應當來看看我了?
她又哀怨地命令道,你要回來,來看看我。
他僵直地站立在那裡,好像再次是從前那個因著愛情到來歡喜激動的少年。他因為那一生只來過一次的愛情,流出了眼淚。
二
女孩吉諾是在體育課上發現陌生的男人正在隔著學校操場的黴綠色鐵網盯著她看。她側了側眼睛,然後繼續廣播操動作,告訴自己要保持平靜。
週二上午第三節是體育課,她的班級被分成四排在籃球場上練習廣播體操。這是每學期運動會開始前一週的必然會做的準備,在每個春天秋天裡週而復始地重複著,令吉諾感到非常厭倦。雖然才是秋天,風卻開始有小刺兒一樣的扎得人十分難受,吉諾晃了晃頭,把落在頭上的半截梧桐樹上落下來的小枝甩了下來。
她因為個子矮小而站在第一排,因為直接面向體育老師站著,她不能太偷懶,不然懲罰會是一個下午都留在操場上做操。所以儘管她十分厭惡,卻仍是盡力把手抬高,把動作做得充分。在做第七節轉體運動的時候,她驀地發現有個男人冷颼颼的目光穿過操場的鐵網直射過來。那像箭一樣飛過來的目光裡,她好像聽到了羽毛和空氣摩擦出的唰唰的聲音。她遲疑了一下,正要上舉的手臂懸在空中停頓了幾秒。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抬起手臂的時候會露出一小段腰肢,這讓她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她轉念又想,怎麼能知道他在看的就是她呢,那麼多的同學。
但是她很快發現,當練習結束,隊伍解散之後,那雙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她。她和四個女孩開始玩排球,她裝作不經意地側了一下臉,她看到男人還站在剛才的位置,目光穿行而至,之間沒有任何的障礙物,然後它像是太陽下的一塊陰翳的光斑一樣貼在她的身上。
排球再飛過來的時候她沒有很賣力氣地跳起來,因為那樣再次露出一大段的腰肢。
她變得有點六神無主,幾次飛過來的排球都沒有接。她在幾個女孩開始懷疑她和抱怨之前開口說,她感到有點頭暈,想去一旁休息一下。說著她指了指小腹,那幾個女孩知道她的意思是例假來了。於是都同情地點點頭。吉諾退到了幾個女孩子圍成的圈子之外。她站在那裡,眼睛立刻向著陌生男人的方向看過去。他們之間的距離很遠,而男人的表情根本無法看清,他動作的幅度也微乎其微。可是那個時候吉諾卻十分肯定,那個男人抬起一隻手,放在胸口高的位置,向身體內的方向勾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她讓走過來。她心裡還在猶豫,一隻腳卻已經向著他的方向抬了起來。
吉諾迎著男人的目光,心怦怦地跳得厲害,邁著比平日裡慢下很多的步子,走到籃球場的鐵欄杆前。她是面對著他走過去的,卻不怎麼敢抬起頭看他。她在離他還有三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站定了,微微地抬起頭來,有點迷惑地看著男人,像是問他:你是在叫我過來嗎?
女孩吉諾穿著一件圓形娃娃領的玫紅色開身毛衫和一條相當普通的深藍色牛仔褲。她偏愛玫紅色因為這會稱得她原本雪白的膚色更加光潔,當然,她也沒有更多的選擇,除卻校服之外她一共有三件秋天穿的衣服,出於對玫紅色的偏愛使她幾乎在整個秋天裡都穿著這件玫紅色的毛衫,天氣太冷了也只是在裡面多套件衣服。因為身材矮小,她腳上的淡雪青色和白色相間的運動鞋有點像童鞋,十分可愛。她梳著兩條剛剛蹭到肩膀的小辮子,綁頭髮的皮筋也是豔豔的玫瑰紅色。她的頭有點超出比例的大,而身體平而淡薄,尚沒有開始發育的樣子,說她已經是讀高中的女孩肯定沒有人會相信。
男人端詳著她的臉,彷彿想要從她的臉上找到一些熟悉的東西。她有一張尖尖下巴的小臉,額頭有點高,眼窩很深。這使她的臉有十分分明的骨骼層次,幾乎沒什麼肉,蒼白得好像深冬的天氣裡整夜都凍在外面的蔬菜。鼻子有點塌,上面起了一層淡褐色的小雀斑。如果她皺起鼻子小雀斑們會像一片來四面湧來的鳥兒一樣棲落在一起。他覺得她的面相並不熟悉,倒是神色很像他的一個故人。
男人沒有搭話,雖然他明白她走近的意思,她應該對他充滿寬容的好奇,她想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先開口對她說話。這是一件有些趣味的事情,尤其對於她這個年齡的女孩來說,當發現有個陌生的男子在不遠處饒有興趣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的時候,她感到了一種凜冽如酒精般的冰涼液體注入身體裡,她有中嚓的一下被火柴點燃的興奮。
這是北方的秋天。校園裡種得是平淡無奇的梧桐樹,空有的高大,卻毫無風情可言,照舊只是在秋天到來的時候例行公事地戴上藏紅色的頭髮。而這一花招,就像是已經無法再換得小孩子信任和歡樂的把戲,在這一季已經可以完全被忽略了。吉諾在這一刻之前其實並沒有深深地研究過她過得生活。她覺得那就像是個一碰就會迸出水來的閥門,她一直能做的也只有不動聲色地看著它,即便覺得它生得像是一顆毒瘤一般令人厭惡,也不敢輕易動它。相對的平靜有時候是十分可貴的。她這樣想。但是這一切在她發現這個男人,並且走向他的時候,都有所改變。也就是說,她這一刻站在這裡面向一個陌生男人,身後是熱鬧的排球場和玩耍的女伴,忽然之間感到了一種哀怨。
這種哀怨就像忽然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臉,卻並不急著去護痛處,只是木木地站著,思味著自己所有的苦痛,然後就感到那苦痛越來越多地飛過來,湧過來,像是一時間密密麻麻回巢的蜜蜂。於是就生生地心疼自己,幾乎要掉下眼淚來。她為什麼會如此她自己也不清楚。也許只是在太多的日子裡她都顯得過於平凡,日子過於平淡,像是總忘記化點淡妝再出門的潦草女子,蓬頭垢面地虛度每日。多可恥。她一遍一遍提醒自己,她在一個最好的年齡裡,她一定要讓它有點不同。
“連一個美好的夢也沒有。”她常常自嘲地對自己說,那種絕望像是酷寒天氣裡的漫天紛飛的雪花鑽進脖子裡一樣,一絲一絲地刺得她生生的疼。
她現在站在他的面前,隔著三五米,看見男人是絡腮鬍子,雙眼皮的眼睛很深很大,他膚色黝黑,雖然開始謝頂臉上卻沒有幾條皺紋。這個男人超過了三十歲,她只能這樣粗略地估測,因為男人的年齡一旦超過三十歲就彷彿逾越了她可以猜度的界限,她根本不能做出正確的評估了。男人穿著一件領子上三顆釦子都沒了的墨綠色毛衣,身下是洗花了的條絨灰褲。他的皮鞋上有泥水,因為沒有下雨附近也只有柏油馬路,她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是,他或者是個花匠也說不定,——其實她是個骨子裡溢滿了浪漫氣息的姑娘,愛情小說裡在花園裡種下海潮般聲勢浩大的玫瑰花的花匠一直在她的小腦袋裡翻波騰湧,而不經意出現的陌生人或者忽然之間就會領著一匹上好毛色的白馬笑盈盈地衝著她走過來。
而此刻她卻十分擔心這只是個誤會,——他並不是在看她或者他沒有任何話要對她說。她猜想她的身後,那些女伴們已經發現她走了過來,她們一定在注視著她,那種一大片一大片漫過來的目光已經像是巨大而有力的手掌似的推著她,所以她是不能退的。她如果就這麼轉身回去該是多麼尷尬。她等待著,甚至開始用目光鼓勵他,讓他開口對她說話。
他終於開口說:你們不跳馬嗎?
吉諾愣了一下。她怎麼也沒有想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句話。他這樣一直看著她,一直像是要對她說話,用手勢示意她走過來,難道就只是想問問,你們不跳馬嗎?
吉諾的心陡然涼去了大半。她咬了一下嘴唇,心裡問自己說,那麼你想要他說的是什麼?吉諾在很多時候都喜歡自己質問自己,——這是十分寂寞和膽怯的人的通病,他們熱衷於自己和自己說話,在自己和自己的舌戰中找到那種現實中永遠也得不到的佔據上風的快感。詰責,質問,然後在壓迫下無話可說,於是可以令自己變得安穩變得甘心於現狀。
她帶著失望,不過仍舊十分認真地回答了他:不,我們體育課不跳馬,我們現在練習廣播體操和打排球。她說。
三
他像是獲得了十分寶貴的資訊一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們都沒再接著說話。他那站在學校鐵網外的身體是歪歪斜斜的,大縷的風鑽進了他那沒有釦子的毛衫裡,他頭頂那稀稀拉拉的根本遮掩不住頭皮的頭髮像是一圈一圈地盤絲,風一吹過來,就好像棉絮一樣一縷一縷地飛舞起來。她看著他,失望到了極點。她心想這只是一個十分乏味的男子,甚或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不過是因為好奇或者無聊,趴在學校操場的鐵網上看她們上體育課。他看那麼久只是因為他心存疑惑。好事的男人,大約回想起他中學時代,還有跳馬專案的中學時代,如此而已,所謂對她的長久的注視,也純屬事情偶然的吧。
她於是想到,其實這個早晨並無異常,一切都會照舊。那麼,她會在體育課之後去上數學課,最後一節英語課也許會是一個隨堂測驗,然後中午她到學校的傳達室找她爸爸一起吃飯。他們去旁邊的小快餐店,那裡的菜總是十分油膩,不知道反覆炸過多少次的雞翅是棕黑色,很脆,一碰就會掉下一塊一塊的油渣。漂浮著極少量淺淺黃色蛋屑的蛋花湯好像是前天剩下的。可是她不做聲,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清這些食物。只是看也不看地嚥下去。她的爸爸坐在她的對面,咀嚼的聲音非常大,她一度懷疑父親的前世是個類似馬之類的牲畜,所以咀嚼時才會有格外響亮的聲音,尤其是蔬菜。並且他可以站著入睡,發出深度睡眠的鼾聲。每次當父親發出巨大的咀嚼聲時,她都會感到十分難堪。她會悄悄地低下頭,環視四周的人,她總是感到那些人的目光都朝她爸爸湧過來,不友好的,戲謔的,充滿諷刺和鄙夷的。她覺得很可恥,想要倏的一下站起來,然後衝出快餐店去。可是她一直沒有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為她沒有這樣的勇氣,她爸爸是個十分兇惡的人,對她也不會例外,他如果發現連他的女兒都嫌棄他,他一定會揪起她的辮子,狠狠地朝她的後頸打過去。另一方面,她有時候又會反過來可憐她爸爸,她是唯一留在他身邊的人了,如果連她都厭棄他,那麼他還能保有什麼呢?所以吉諾只有忍耐。而忍耐使吉諾的中午時光變得十分難捱,午飯像是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其實又何止是中午時光呢,她分明是覺得這樣的每天每日都十分艱難。每個下午,她按部就班地上課,直到放學。放學後她要先繞到學校後牆外的菜市場買菜,然後回家做飯,而她和爸爸的所謂的家,也不過是在學校後面的一間平房——她是一個連家都安在這所學校裡的人。爸爸是不可能回來的,他要守在學校的傳達室裡。所以她要去給她爸爸送飯,她一般會做三兩個菜,至少得有一個葷菜,——她爸爸對於肉的偏愛她很清楚。做好的飯裝在磨得鋥亮的鋁質飯盒裡,然後她再拿出放在窗臺上的半瓶酒,握在手裡,從學校後面的平房,穿過已經沒有人寂寂無聲的操場,一直走到傳達室。她把飯給她爸爸放下,說一聲,我回去做功課了。父親應一聲之後,她就可以離開了。她轉身帶上門的時候,已經聽見她爸爸那十分響亮的咀嚼聲。
晚上如果她爸爸值夜班,那麼就一夜不回,她自己溫習好功課如果時間還早她就會看一會兒電視。家裡有臺小電視,能收8個電視臺,她最喜歡看探險節目,一大隊裝備齊全的人,精神抖擻地出發了。攀登山峰或者去幽深的海洋底下潛水。她是多麼羨慕他們,她想她是想要離開這裡想得發瘋了。如果她爸爸不值夜班,那麼不會超過10點半他就會回來。吉諾得把電視讓給他看,他尤其喜歡體育節目,越激烈他就會越興奮,喝過的那點白酒也會忽然從胃裡冒了上來,於是變得話特別多,甚至大聲地唱歌。所以吉諾通常是伴著足球賽,拳擊賽還有爸爸的歌聲入睡。
這是吉諾的一天。吉諾閉著眼睛不用思索就可以把它回想一遍。毫無懸念和任何跌宕起伏。
今天她才知道她對於這樣一種日子已經忍耐到了極點。所以在陌生的毫無親切感和溫暖可言的男人看著她時,她卻無法壓抑自己的渴望了。她太期望這一切有所不同,在今天,哪怕並沒有什麼善意的事情發生。
她頹然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要走的時候,陌生男人忽然又問:為什麼你們現在體育課不跳馬了呢?
她心下十分委屈,不想再理會這無聊的男子。她用幾乎快要哭了的聲音說:我不知道。
而男人卻忽然又說:你能出來嗎?
吉諾這個時候已經邁出步子要離他而去。她忽然怔住了。她轉過頭去問他,出去?現在?
是啊,男人點點頭,肯定地說。
你讓我出去做什麼?她的聲音有些迫切和充滿鼓勵,彷彿她一直是一隻被囚禁在動物園鐵籠裡的獸,不願意放過任何一絲可以逃脫這鐵牢的希望。
他想了想,說,我請你吃冰淇淋吧。
兩分鐘後女孩吉諾像是一隻銜了新鮮花朵的鳥兒一樣快樂地跑過籃球場,跑過她那些吃驚地看著她的女伴,她們肯定發現,在吉諾和一個陌生男子攀談一番後,她竟然不顧仍舊在上課,衝出了操場。跑向學校大門口的時候,吉諾自己也覺得這是太瘋狂了。然而她是多麼開心,她不能控制,也對於將要發生的事一點也不期許一點也不猜疑。她只是知道自己在這一刻是如此地開心,甚至還有些驕傲和揚眉吐氣。就像一個一直被壓著肩膀走路的人,終於舒展了身體。她也說不清她在表演給誰看,可是確切的是,她覺得一切好比一場萬人觀看的精彩大戲,而她是備受矚目的女主角。
她只有在飛快地跑到學校大門口的時候才忽然停了下來。她把身體壓低,幾乎蹲在了地上,然後一步步向前挪動,還好她是個小個兒,這樣一來頭頂低過了傳達室的窗臺。於是她順利地從她爸爸的眼皮低下逃出了學校的大門。
陌生的男子果然已經站在大門口等她。他遠看去過分地瘦削,像是一直吸了大麻或者一直重病纏身。可是不知道怎麼的,吉諾卻覺得他是那麼堅如磐石的一塊力量。
你看我半天,把我叫過來,只是為了問我,我們跳馬不跳?吉諾坐在咖啡店那翡翠色新鮮可人的水果椅上享用一大碟紅豆雪沙冰時,忍不住要問坐在她對面的男人。這間咖啡店就開在學校對面的小街裡,門口有一叢一叢檸檬淺綠的高草,木頭柵欄上扎滿了葡萄香檳色的團花,像個幽秘的小莊園一樣令人對裡面的世界產生無限遐想。她還從來沒有試過這樣輕鬆愜意地坐在一家冷飲店和人說話,於是刻意地把說話速度放慢了一些。店裡飄著一個外國女人的歌聲,女人細碎的聲音也像這甜品上的冰屑一樣清清涼涼的,好像一碰到熱乎乎的耳朵就融化了。
男人要了一杯熱牛奶,此刻他正把桌上插在小盒子裡的糖包撕開,淅淅瀝瀝地把綿綿的白糖倒進去。吉諾很少見到男人在喝牛奶的時候加白糖,當然吉諾也很少見到除父親以外的男人。所以她感到很新鮮,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大口大口嚥著甜膩的牛奶。男人搖搖頭,用手拂去粘在嘴唇邊的一層薄薄白色奶皮,說:也不是,我也可以問別的。叫你過來的時候其實我還沒想好。
吉諾通情達理地點點頭。他們又都不說話了。吉諾這是第一次被男人約出來,她沒有過男朋友,甚至很少男性朋友。因為她看起來是個相當沉悶的姑娘,小個兒,眼神有點虛渺,不夠堅定也沒什麼力量。不過這都不是重要的原因,重要的是她的爸爸。吉諾的爸爸是個看大門的粗漢,這個全班的同學都知道。她隱約地知道,惹是生非的父親也曾在這所學校當過老師,但因為犯了錯被處分。不管怎麼說,自吉諾懂事以來,爸爸就像是一個惡狠狠的羅漢一樣把守在學校大門外。他的脾氣很壞,曾經因為同學進大門不下車或者高聲說話而和他們發生過爭執,他甚至還動手打人。他是個粗短結實的胖子,力氣大得嚇人,有次他竟然在打鬥中折斷了一個男生的手臂。學校險些辭退了她爸爸,然而終是因為他已經為學校服務了大半輩子而網開一面。不過自此大家都知道,那個凶神惡煞的看門人就是吉諾的爸爸。所以誰還敢跟吉諾走到一起呢?那是一件多麼犯險的事呵。
有時候吉諾覺得她爸爸是四面陰森森的大牆,把她嚴嚴實實地圈在了裡面,她是完全孤立的,甚至無法要求救援,所以她漸漸失去了言語,變成一個在男孩兒眼裡有點乏味的姑娘。
“反正我也不指望誰會來愛我,救我。”她自己這樣告訴自己。她總是能用一種桀驁的口氣把自己說得啞口無言,讓即便再無趣的生活都能吱嘎吱嘎地像個笨拙的舊紡車一樣繼續轉動起來。不過這一天她才知道,她其實是多麼盼望有個男子能出現,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請她吃一客冰淇淋,象徵性地把她帶離那座她幾乎走不出的學校。
“可你出現在這裡肯定是有目的的。”吉諾忽然十分肯定地說。她吃得很慢,她對於甜食的偏愛很少能夠真正得到滿足,所以在這樣的時候她覺得應該放慢速度,好好地寵溺自己。她其實一點也不關心為什麼男子會出現,她只是不希望有個話題像是空氣中飛來飛去的塵屑一樣讓周圍氣氛都活躍和生動起來。
“唔,真的沒有什麼確切的事兒,我從前也在這所學校讀書。”男人被她這麼一說,忽然有點不安了,十分認真地解釋道。吉諾抬起頭,看看男人的臉,他如果超過了30歲,那麼在這裡讀書至少是十幾年前的事。
“你很久沒回來看了?”
“嗯,大概有十五年。”他說。
“天,十五年那麼久,你搬去了離這裡很遠的城市?”吉諾驚訝地問。
“嗯。”他回答。
“現在回來看到,很動情吧?”吉諾依著他的神情,猜測道,不過她卻是無法體會的,對於這所學校的一種眷戀,她只是想著趕快離開,彷彿這是在夢裡都拖累她逃跑的沉重尾巴。
“變化並不是很大。”男人想了想,十分客觀地評價。
“唔,十五年前,”吉諾想了一下,“那個時候我爸爸也在學校裡的,你見過他嗎?”她問。
“他是做什麼的?”這個時候已經是上午太陽最好的時候,整個冷飲店裡撒滿了金沙子般的太陽光。男人把身體慵懶地靠在椅子背上,和藹地看著她,悠悠地問。
“他——好像也做過老師吧。”她卻忽然感到說起父親根本不是一件多麼光彩的事。男人點點頭,沒有繼續問,隔了一小會兒,又喃喃地說:“我們那個時候體育課是跳馬的。”他再次提到跳馬。
“是嗎?但我好像從來沒在這學校裡見過那東西。”吉諾說,她感到了這個男人對於跳馬有著非同尋常的留戀。
男人點點頭,趣味盎然地繼續說:“我們那個時候是男生一大組,女生一大組。圍成個半圓的圈子。輪到誰跳誰就走到助跑線前面,助跑,然後一跳。”
吉諾點點頭。
“女孩兒們都不大敢跳,老師都得在旁邊扶著,跳過來的時候抓她們一把。”男人繼續說,顯得有些興奮。
吉諾又點點頭。她實在不懂這項藏書網體育運動究竟有趣在哪裡,值得他一遍又一遍這樣地回味。但是她也覺得這個男人在沉湎於對於這項體育運動的回憶中時,格外地動情。因為動情而流露出和他年齡不相稱的稚拙。
“就是這樣,先助跑,跑,跑,然後到了大約還有一米遠的地方開始起跳,雙手一撐,嗖的一下就飛過去了。”男人像個體育老師在給學生講解動作一般地,認真地說著每個分解動作。他說的時候兩隻手還在比劃,流暢地在空中劃過一個大半圓的圓弧。吉諾看著他在看自己,就又點點頭,表示聽懂了,學會了。
這個時候,吉諾聽到男人手腕上的電子錶啪嗒一下彈起了蓋子,然後吱吱地叫起來。她才注意到男人帶著一塊已經落時的,大約是在十幾年前孩子中流行的卡通電子錶。電子錶有個做成卡通動物圖案的表蓋,表蓋上的塑膠漆基本已經磨光了,現在根本無法分辨是個什麼動物。黑色的塑膠錶殼就像個開了口的蚌,被一層一層地用渾濁顏色的透明膠帶五花大綁起來,以免立刻散了架。錶帶也斷裂開了,像一條身上被割滿紋裂的待煮的魚,軟沓沓地搭在他的手腕上。男人聽到手錶響起來,十分平靜地按了一下電子錶側面凸出來的按鈕,扣上表蓋,然後微笑著對吉諾說:“九點五十分,體育課下了。”
吉諾有些吃驚他對於體育課下課時間的敏感。但是她更驚訝於他的微笑。他自出現到現在一直是十分嚴肅的,甚至是略帶哀傷的。而他的微笑來得十分突兀,卻竟如矇昧少年般純澈。
儘管吉諾已經有意放慢了速度,可是紅豆雪沙冰還是吃完了。吉諾很擔心男人提出來要走。她一點也不想回去。雖然她並沒有覺得男人有什麼特殊的魅力或者格外生動有趣,可是在她看來,他卻十分可愛,哪怕是有點羅嗦地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體育課和跳馬動作,哪怕佩戴著有些滑稽可笑的兒童電子錶。何況她還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歇息下來的閒適。就是這樣,像個成年的受到歡迎和照顧的姑娘那樣,在日光和煦的正午,坐在玻璃亮堂堂的咖啡店裡,微笑著,和緩地說著軟綿綿的話兒。
她於是做出格外興致盎然的模樣,問:“說說你從前的故事吧,我猜你是個有很多故事的人。”事實上吉諾並不確定男人從前是否有著豐富的故事,她只是看過這樣的電影,一臉滄桑和落寞感的男人坐在年輕女人的對面,眼白渾濁而佈滿再多的睡眠也驅趕不盡的血絲。女人要聽男人的故事,因為男人看起來幽深的回聲婉轉的峽谷一樣引人入勝。她對男人說,告訴我你從前的故事吧。於是男人開始訴說,故事很長,也很憂傷,像個怎麼也織不完的錦帕,漸漸漸漸地把女人織了進去,女人最後變成了錦帕上的一朵小花,鑲進了男人壯麗的一生。吉諾的內心隱隱地觸碰到了這樣美好的一幕,於是她學著電影裡女人的口氣,讓對面的男人也講講他的故事。
“我的故事?那很單調,會令你失望。”男人說,但是他的語氣有些猶豫,一場訴說在即。
“沒關係,就是隨便說說,比如,你來這裡之前在哪兒,做著什麼。”
男人想了想,點點頭,同意說一說他的事。吉諾叫過咖啡店的女侍,她又叫了一杯拿鐵咖啡,她聽著吧檯的咖啡機嗡嗡地轉起來,而男人富有哀彌的磁性的聲音漫散開來的時候,忽然覺得,生活是這樣的美好,從來也沒有,這麼美好過。
“你常做夢嗎?”男人這樣開始訴說。
“不,幾乎不做。”吉諾回答,這的確是個令她十分灰心並且感到羞恥的事情。她幾乎沒有一個夢,連對美好生活的臆想都是不曾有的,這是多麼可悲的事。
“嗯,”男人點點頭,“我從前也不做夢,我是說,大概十五年裡,我什麼夢也沒有做過。日子就像死去的人的心電圖一般,是一條沒有波紋的直線。”
“嗯,嗯,是這樣的。日子對於我也是如此,沒有任何玄機,乏味地真想永遠閉上眼睛打著瞌睡。”吉諾顯得有點興奮,她連連點頭,她覺得男人的比喻太正確了,這正是她的感覺,日子就像死人的心電圖。正是如此,然而卻從來沒有人因此和她做過交流,她也沒有對此細細想過,每個日子都彷彿一個囫圇的棗,被她一點汁水也不滲透出來地吞食著。這忽然間被男人說破,她有些百感交集。
“不過,”男人聽完吉諾的附和,又說,“我最近開始做很多夢。忽然之間,做很多的夢。並且夢的內容大致相同,都是回到從前的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每天晚上一躺下,就好像套上了韁繩的馬,身不由己地非得要到空曠的場子上跑上一遭,真讓人著惱,最後終於決定回來看看。”
“你是夢到這學校?”吉諾明白過來他夢得是學校。
“嗯,是啊。”男人說。
“那你夢到這裡發生了什麼。”吉諾又問。
“什麼也沒有,只有她的臉。”他輕輕地說。聲音像是發生在清晨的易被忽視的薄霧,卻幽幽地漫過來,矇住了吉諾的視線。
“誰的臉?”吉諾疑惑地看著他,而他已經像是進入了一個深暗的山洞一樣地,隔著薄霧,她看到他的臉色蒙上了一層從冰冷的大岩石上揩下來的塵灰。
“她的。”他說。
四
他十分清楚,有關她的臉的夢陡然變得清晰是在母親死後。上一個周的他的母親死於肺癌。她在臨死去之前的一段,忽然變得十分不安穩。她不停地在床上翻動,不斷地穿過厚重渾濁的夢,清醒過來,用清楚得驚人的聲音喚他,用力抓起他的手。他知道她要對他說什麼,她是要他老老實實地呆在這座城市,不要再回到b城,不要去做不應該的事。她十幾年如一日地重複著這樣的話,已經令他十分厭倦。他一直忍耐著,他也知道,在她最後彌留的時刻他理應繼續忍耐,然而卻不知是怎麼了,他忽然變得十分不耐煩,縱然是她即將死去,他也無法被打動。他站得離她的病床有相當的一段距離,漠漠地看著她。他感到炎熱,其實已經是秋天,他穿得也很少,可是他感到十分燥熱和口渴。很多個小時裡,他坐在醫院外面的長椅上,精神亢奮,無法進入片刻的睡眠。在這些時候,他感到母親好像是一塊阻擋在他和睡眠之間的巨石。他現在被困住了,坐立不安,到處亂撞。他想也許只有等到她死去,他才能解脫,才能好好地睡下去。
最後的時刻,母親還在喚他,一遍一遍,她伸直的枯瘦的手臂,宛如藤蔓般纏繞住他的手臂,他被拉到她的臉前:“不要回去。”她的聲音因為過分用力而顯得有些惡狠狠。然後她收斂了呼吸。那藤蔓就像鬆弛的橡皮筋一樣無聲地垂落下去。
他忽然感到了如釋重負。
他回到家整理母親的遺物。他把屬於母親的東西都斂在一起準備燒掉。房子驟然變得空了,也陌生起來。他環視這套空洞的房子,懷疑這是否就是他和母親一起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他曾是多麼痛恨這房子,這裡是暗仄的囚籠,潮溼得令記憶不斷地生出森森入目的綠色苔蘚。
他一直記得在最初搬來的那些日子。來的時候,他帶著一隻被洗得空空的胃,幾乎是在昏迷中,被母親帶到這裡。他緊緊地把眼睛閉上,希望再也不用睜開。母親叫人打好鐵門,安裝了三道門鎖,陽臺也嚴嚴實實地封好,兩道相隔的鐵欄杆近得只能伸出一隻手,並且用厚厚的紗窗隔絕了外面的玻璃。家裡沒有刀具和任何利器,連剃鬚刀也不給他留下。他被關在一間用軟布包了牆壁的小房間裡。只有床和吃飯的小圓桌。他躺在床上,藏在被子裡希望不要被勁猛的陽光照到。
母親一直陪著他。她總是搬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床邊,直直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好惡,喜怒的表情。那時他已經不再流淚。他也終不能逃避地睜開了眼睛。他也直直地看著她。他們什麼也不做,只是這樣對坐著,有時候聽到隔壁的劣質音箱放著沙啞嗓子的男人唱出的情歌,有時候聽到遙遠的樓下街道開過一輛哀聲大作的救護車。還有他的卡通電子錶,作為珍惜的寶貝,他一直帶著,他們聽到它滴答滴答地響,像個穿破了塵世的木魚,讓他覺醒,讓他在這裡永遠地沉寂下來。直到中午母親走出去,他能聽見上鎖的聲音——他被反鎖在房間裡。然後母親下樓買菜,之後他能聽到廚房裡烹烹炒炒的聲音,直到房門再次開啟,母親端進來幾個盤子,裡面是熟爛的蔬菜或者肉泥之類的東西,絕對不會出現整條帶刺的魚,因為他曾企圖利用鋒利魚骨卡在嗓子口的辦法弄死自己。
甚至連餐具也都是塑膠的,因為他也曾嘗試過用瓷碟子的碎片割腕自殺。在他一次又一次為了爭取死亡和母親做的鬥爭中,他都以失敗告終。而一次又一次,母親改換著這個家裡的一什一物,像是一個通過修築自己的城池不斷強大起來的首領。沒有瓷器沒有刀具,沒有尼龍繩子沒有沉重的鐵器。她還給他吃藥,讓他沒有力氣掙扎反抗或者逃跑。他越來越難以得逞。
他就在這狹促的房間裡吃飯睡覺,用痰盂大小便,剩下的時間就是坐著,和母親面對著面。他們一言不發,房間因為太靜,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總是很急促,由此可知他仍舊活在對一些往事的沉湎和深陷中。可是母親只是冷靜肅穆地坐在他的對面,宛然是一尊值得景仰和膜拜的菩薩塑像。然而她又是如此尋常,只等著下一頓飯時間的到來,起身出去做飯。
他若無其事地吃喝發呆,然後伺機自殺,他試過割腕,吃藥,撞牆壁,企圖跳樓吞嚥魚骨……可是母親的力量是這樣的巨大,她一次又一次挽救了他的生命,她被他手中的刀劃傷過,她被他的掙扎踢得傷了踝骨,可是她還是堅強地挽留他。並且她不對他大發脾氣,她甚至很少言語。她只是默默地任他折騰,照常地收拾著殘局。
日復一日。直到很久之後一個大雨初晴的午後,暖和溫好的陽光射進來,那一刻的眩目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像是被棒子打醒了。他借暉光端詳著母親的臉。他發現她已經老去了那麼多,她曾是優雅而一絲不苟的女子,腦後的髻總是整整齊齊地高高挽著,在固定的位置插上一根絳紅色鑲滿水晶顆粒的簪子。可是現在她的頭髮很亂,白九九藏書色的也不算少,搭在她很久沒有修過的眉毛上,像是好幾季沒有人過問的野草。她雖然這麼端好靜穆地坐著,可是他發現她毫無氣力,縱是她努力地挺直身體,亦帶著無法扳直的彎度向前傾斜。他覺得她像是個漏洞百出的木偶,牽強地站在臺幕前,艱難地應付著,只等著落幕的一刻。她是這樣的不可一擊。
因著他和母親上一次激烈的爭執,母親的腳踝受了傷,現在仍舊腫著,曾纖細的小腿上好像忽然結了一個碩大的瘤。應該會是多麼疼,可是她從未說過。她宛如一面默無聲息的牆壁,一次一次無聲地把他狠狠發過來的球擋回去。
倘這不是因為她那麼地疼愛著他又是因為什麼。
倘這世上除卻如此姑息放縱他的她,他還剩的什麼。
他張了張嘴。母親看到了,她立刻站起來,問:是要解手嗎?
他搖了搖頭,終於張開嘴。因為太久沒有說話,他用力了好幾次,嗓子口才有了振動。他說,你以後不用再守著我了,我想通了,不會再尋死了。
母親的嘴角僵硬地被牽動了一下,她的表情如一個小女孩兒一樣地委屈,哀怨地問:是真的嗎?
是,他說。他注意到他那已經迅速衰老的母親的整個身體都在顫動。他甚至有些擔心她因為過於激動而昏過去。
母親又說:能不能答應媽媽,永遠也別離開媽媽,更別再回b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