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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諾的跳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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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說好。

然後就是十五年。有時候忽然想起,他會對這個數字十分懷疑。十五年應當是多麼長的一段時光,可是竟然那麼輕易地讓他過成了短短的一束,像是嗖的一下,就從他的眼前飛掠過了。而這是確切的,十五年裡,他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地生活在這套房子裡,他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最終把日子過成一種簡單而機械的重複。母親找到一份紡織廠女工的工作,每日清早上班,天黑回家,很是辛苦。起先他每日呆在家裡,看看電視,買菜,燒他和母親的飯菜。他想要出去工作來幫母親,然而那一年他才只有十七歲,母親始終不同意。直到他過了二十歲的生日,母親才勉強同意他到街口的小型超市打零工。他做過收銀員,倉庫保管員。但是他的腦子卻因著從前的事明顯受到損傷,不能記得一些確切的數字,總是出錯。他一次次被辭退。最後他在這做小城的遊樂園裡找到一份輕閒的工作。遊樂園裡早年建了一個觀景塔,現在因為陳舊而很少有遊人登上去遊玩。後來遊樂園買了一架十分高階的望遠鏡放在上面,一元錢可以看一次。望遠鏡的功能強大,一直能看到毗鄰的城市。甚至某個居民樓上正在拌嘴的夫婦。於是開始有了遊人。他找到的工作就是看管這架昂貴的望遠鏡,並且對遊人收費。他對於這個工作十分滿意,因為他在沒有遊人的時候,自己站在鏡前觀看,一直可以看到b城去。他堅信,遠處那濛濛的一片顯現著微略的暗紅色的,就是b城。

像額頭上的一塊血斑。他想。

他就這樣,白日里坐在觀景臺,懶洋洋地倚著牆壁,眯著眼睛望著那架望遠鏡。他也會格外好心地讓沒有錢的小孩子湊上去觀看。他現在在一個很高很危險的地方,他望下去看到行人像是倉惶的螞蟻,然而他卻一點跳下去的慾望也沒有。他只是知道,他媽媽在等他回家吃飯。

他和母親,除卻母親上班的時間,都會呆在家裡。嘗試各種新式的菜餚,收看乏味的電視長劇。生活中始終是他們兩個人,除卻工作中必須打交道的他的或者母親的同事,他們沒有朋友。他也沒有過任何女人,從來不會和女人搭腔。母親亦沒有再嫁,儘管他們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母親還是個不到四十歲的風韻猶在的女人。

恍恍十五年。

轉眼他已經三十三歲。有時候就在他倚在觀景臺的矮牆邊上時,這十五年過得如此之快,也許和他連一個夢也沒有做過有關。他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像他一樣活著的人,彷彿生活在一個十分細薄的平面玻璃板上,連一個凹凸顯現的夢都沒有過。可是他毫無抱怨,只是在母親死去的時候,他才流露出一種厭倦和疲累之後終於解脫的輕鬆。然而他旋即又因此深深地感到愧疚。他覺得母親的恩慈值得他永遠不息地去憑弔和懷念。

不過,隨後,夢來了。

那個夜晚他第一次一個人在這套房子裡睡覺。他感到害怕,卻也不敢開著燈,生怕再看到那些堆在房間裡的母親的舊物。直到半夜才漸漸入睡。居然開始做夢。夢就像是厚實的簾子,因為太久沒有練習的原因,他感到自己就像笨拙的獸,粗鈍地大口喘息著,終於費力地鑽進了夢。

那是她的臉。像是水面攪碎的月光一樣幽怨地盪漾。漸漸平靜之後終於盈滿成完整的一個。他不知道是應該害怕還是歡喜這樣的夢,可是越來越多的光聚過來,女人的臉已經格外清楚,卻仍舊那麼地潮溼。他知道,他應當打撈起她,掬捧起她,像是他過去瘋狂地愛著她時那樣。她開了口,聲音卻仍是舊樣子,小女孩兒那樣的清脆。她說,他母親離開了,她才敢來,進到他的夢裡。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可是他聽到她說話的幽怨,他的心就很疼。疼得像是剛失去愛情時那樣。他開始覺得,其實這十五年根本沒有長度和質地,他現在仍舊在他的十八歲裡,面對著他蓬勃的愛情和那張驀地跌落的她的臉。

所以,他決定回去,這是十五年前他應當做出的決定。在他料理好母親的後事後不久,他回到了b城。

他把故事說到這裡。中午已到,窗外的街道開始忙碌,吉諾看到她的同學騎著腳踏車回家,他們都沒有看到她,他們不會知道她在這裡面度過了一個相當奇妙的上午。

她知道她爸爸等不到她去吃午飯,肯定發怒了,也許在到處找她。管他呢。她對自己說。她第一次對自己說那麼灑脫的一句話,像是成功地發射了第一顆人造衛星一樣歡欣鼓舞。她喜歡他的故事,儘管這個故事只是一段,她也好奇故事的全部,卻並不焦急,她開始把自己完全放開,讓自己沉溺於他的悠長和緩的訴說。她停了一會兒才有些惋惜地說:“你媽媽是個了不起的母親。”

“是的。”他表示同意。

“唔,不過,你到底為了什麼事情非得自殺呢?夢裡出現的那個,又是誰呢?”吉諾已經猜測到後來進入他的夢的當然是他的愛人,並且她顯然已經離他而去。原來這其中還是個哀婉的愛情故事,她想。

他不回答,只問她:“中午到了,你需要回家去了嗎?”

“不,不,沒有人管我的。我想聽你說故事呢。”吉諾一聽到他說到走,臉色都變了。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打算怎麼辦,她爸爸在找她,她得上課,而這些都不再重要。她成功地跳離了每日每天裡機械重複的生活。她現在只是坐在這裡,聽剛剛認識不超過三個小時的陌生男子說著虛無飄渺的故事,然而她卻那麼篤定地使自己相信,她從此將過上一種非同尋常的生活。

他微微一笑:“你爸爸會擔心你的。”

“沒事的,你繼續說呀,好不好?”她連忙催促,口氣竟然有一點像是在撒嬌。她內心微微怔了一下。因著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對誰撒過嬌。她的生活中只有父親一個男子,而他卻像是冰山那麼堅固冰冷,讓她不可靠近。可是現在她竟然可以撒嬌,像是所有這麼大的女孩一樣享受著她們特有的權利。

他顯然喜歡她這樣,她剛才說話的時候聲音略略地發嗲,淡淡粉紅色的小腮幫一鼓一鼓的,像是正在迎風盛放的杜鵑花。於是他點點頭說:“我們邊吃邊說吧。”

這個中午,吉諾吃到了生平第一塊牛排。牛排放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脆白的洋蔥紅豔豔的番茄,還有葡萄酒做得醬汁,她笨拙地刀叉並用,嘴角沾滿油漬,一片忙亂。黃橙橙的通心粉,拌著紅豔的番茄醬十分誘人。她自己就吃下了那分量十足的一大份。她雖不是一個對食物十分貪戀的人,卻也在這個中午顯現出一種超乎尋常的激動。她終於不用再和父親坐在亂鬨鬨的小快餐店裡吃那些難以下嚥的食物,她也不用因為對面坐著的那個粗俗男人發出的響亮的咀嚼聲感到難為情。她對這一切充滿感恩。她的恩人還帶著哀婉動人的故事,他又開始了訴說。

跳馬。他還是要提起跳馬。不,不,他其實不是要先說起跳馬,他是要說她。可是他一想起她,就會想起跳馬。他的夢裡,她就一直在奔跑,然後一躍,跳過去。這一幕就像是一卷發了狂的錄影帶,反反覆覆地播放著這一段,而她在裡面像是一隻上了發條的豹子,敏捷地飛跑,然後十分輕盈地一躍而起。他在夢裡大聲喊她的名字,他請求她停下來。他的腦子裡映著她的臉,他亦能看到她愁怨的表情,然而她的腿腳卻不止不休。她越跑越快,輕得宛如飄拂的葉片一樣無聲無息。每一次在騰空的一霎那,他覺得她的身體會驟然嘩啦一下,散了架。他甚至怯懦地矇住了自己的眼睛,只是仍舊大叫她的名字。

他驚醒,知道她從未離開那架跳馬。他疑心靈魂並非人們所說的那樣,能夠順利地脫離肉身並且飄上天空,頃刻間重獲自由。他卻覺得這靈魂就像一條軟繩一般地,被死死地纏繞在世間的一處,無論如何都無法得以解脫。

他於是決定回來找到那跳馬。他覺得他必須,把她的靈魂從上面解下來。

他回到b城。他還沒有回到學校,只是在火車剛剛在這個久違的城市停靠的時候,他就感到了撲面而來的她的氣息。事實上,她的氣息密佈了這整座城市的天空。哪裡都是她影子,他們的影子。他想起他們曾一起來過火車站。他們計劃著私奔,他和她牽著手,也是秋天,不過時節比現在還要晚些,她穿了厚厚的毛衫仍舊瑟瑟發抖。他們在月臺邊站著,火車隆隆地叫起來,然後像個打著呵欠的響尾蛇一樣上路了。他們只是看著,累了就坐下來,她從她的橙子色背包裡拎出一罐可樂遞給他。她還喜歡在包裡放些花花綠綠的小零食,所以如果他們在這裡坐得久了,他就會看到她從包裡陸續拿出話梅或者草莓軟糖這樣的零食。他們之間的對話反反覆覆就是那樣的幾句:她問他:“我們走吧,就現在。”

“嗯。”他十分堅定地點頭。

“我們去一個他們都找不到的地方,自由得像是大森林裡的小浣熊!”她說,她每次說的時候所用的比喻都有所不同,可卻都是一樣的激動,眼睛一直盯著從身前離開的火車,一隻手緊緊地抓著他的手。

“好。”他十分誠懇地表示同意。

這是每個黃昏裡他們放學後的一段時間。他們喜歡來這裡,像對將要私奔的小情人,內心彭湃地站在這裡等待著出發。然而又在每一個夜幕降臨的時刻,他們照舊騎上單車,他送她回家,然後親吻她的臉頰,戀戀不捨地說再見。而這在火車站深情的對話彷彿只是他們每天延續著的家家酒遊戲。當然在這種不能每時每刻廝守的愛情煎熬令他們都十分痛苦。可是他請她諒解。現在的他,僅僅是個高中生,他沒有能力給她什麼——他深知這是一個多麼需要保護和關愛的女孩,她的父母雙雙死於車禍,她在舅舅家長大,是個懂事很早,極少給人添麻煩的安靜女孩。她的柔弱和身世悽苦令他心疼,並且更加想要好好地照顧她。

所以他很少對她說起他家裡的事。他的父親在他兩歲的時候愛上了別的女子,最後決絕地帶著那個女子遠走高飛了。他和母親一直是相依為命的,他就是母親的全部天空。他常常想,倘他真的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一走了之,母親的生活是否還能繼續。在遇到她之前,他從未違背過母親,竭盡全力地讀書,一心想著以後能給母親好一些的生活,讓她不再那麼辛勞。

可是他無法抗拒她。她盛大而美好,像是他童年時闖進神秘肅穆的天主教堂猛然間抬頭看到的眩目的玻璃花窗。是的,他不僅覺得她美,還覺得她帶著一絲一絲神聖耀眼的光芒。自她在高二開始時,忐忑羞赧地被老師帶進班級,安排在他斜前方的位子上,他就被她耀眼的光芒矇住了。從他的座位的角度看過去,能夠看到她的側臉,上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她的臉上,像花兒一樣一片一片花瓣地開啟,然後蕊的香氣就迎著他漫過來。他怎麼能抗拒呢。

像大多數情竇初開的少年一樣,他急於向心愛的人表達自己的情感。他來到她的面前,終於有一天。他穿著乾淨的校服,瘦高和十分白皙的皮膚使他看上去有點詩人或者貴族的氣質。他很直接地對她表達了愛意。令他欣喜萬分的是,女孩接受了他。他們開始偷偷地相愛,甜蜜而心驚膽戰。

那絕對是一份熾熱得不能更加燙手的愛情。燒壞了他們的頭腦,他們都變得軟綿綿的,喪失了鬥智,只是想一分鐘也不分開地廝守在一起。這份愛情的熱烈,使他們沒有覺得有什麼禁區是不能逾越的,或者說,他們覺得理應毫無保留地彼此擁有。於是他們開始做愛。他們是這樣的歡喜彼此的身體,深溺其中無法自拔。他們開始不再去月臺眺望遠走的火車,不再排演著私奔的二人話劇。他們開始在放學後急匆匆地跑去學校旁邊的一間小旅店。那裡暗仄潮溼,只有一張床單洗得花花搭搭的雙人床。可是這裡成了他們最神聖最奇妙的遊樂場。

她懷孕了。他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他想帶她去動手術她卻是不肯的。她十分堅定地告訴他,她的媽媽在天之靈看到她要拿掉這個孩子一定會很傷心。她想要生下這個孩子。她覺得學業那些於她都不那麼重要,而她一心想要保有這個用他們之間熾烈的愛打造的小孩。她的想法令他十分吃驚,然而他卻也無法不感動。他知道她從不懦弱,自怨自艾。相反的,她勇敢而義無反顧,從不知悔改。

他覺得他必須和她一起承擔,既然她已經這樣決定了。他帶著她去見他的母親。他和她坐在一邊,母親獨個兒坐在對面,下午的咖啡館,黑洞洞,生生的冷。他字字懇切內心忐忑地對母親講述了他們之間的一切。她坐在他的旁邊,把手放在他的雙手間,低著頭,只是聽著他的訴說,一言不發。他的母親的臉像是一塊已經板結的石膏那樣的冰冷堅硬。她也一言不發,卻死死地盯著坐在兒子身邊的女孩。她看起來是那麼單薄瘦弱,可是她卻有著這樣大的力量,她現在要把她的兒子帶走。生生地從她的身邊,把他拽走。

他說完所有的事,最後請求母親讓他們一起離開。他說他會等她生下孩子之後,尋找新的機會繼續唸書,他也會在找到工作賺到錢之後回來看望母親……母親仍是緊閉雙唇死死地盯著那女孩,半天她才對女孩說:請你離開一下,我想單獨和我的兒子說話。

女孩有些受驚,站起來惶惶地走出了咖啡館。

母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你不許離開我。你不許像你的父親一樣被判我。所以沒有任何可能你帶著她走,除非我死掉。讓她打掉孩子,從此你們不再來往。

他雖知道母親一定會十分傷心氣惱,可是他卻仍舊沒想到母親會是這樣的決絕。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戰爭開始了。他不斷地請求母親,他甚至給她下跪,求她的寬恕。可是卻沒有絲毫轉機,母親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酷,他根本無法動搖她半分。

然而女孩的反應卻越來越劇烈,上課的時候嘔吐,衝出教室去。他必須帶走她,不然遲早會被發現,使她成為全班的笑柄。

他們開始密謀悄悄逃走。但是這的確需要一段時間。他到處湊錢,他先後賣掉了他的網球拍,運動球衣和球鞋。他還借了很多朋友的錢。這時候他已經對母親很冷漠,早出晚歸。他對於母親的不諒解失望透頂,不再向她懇求什麼。

“你們順利逃走了嗎?”他突然停了下來,吉諾連忙問。故事已經變得十分激烈,她不能不被後面故事的發展所牽動。她已經十分喜歡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敘述故事綿長哀傷,那份對他的愛人的感情分明地滲透出來,令他變得猶如古希臘神話中將要殉情的王子一般地迷人。

可是他沒有立刻把故事說下去。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看看窗外,他說:“下午的課已經開始了。”

“嗯。”吉諾附和道。

“你能帶我去學校裡面看看嗎?”他用了一種她根本無法拒絕的企求的口吻。

“你想看什麼呢?”吉諾問。

“我想找到我們那個時候用過的跳馬。”他說。

又是跳馬。吉諾微微蹙了一下眉,她至今十分困惑跳馬到底和他的故事有什麼相干。她忍不住問:“到底跳馬怎麼了?你為什麼總是對那東西念念不忘的?”

“我會告訴你,現在陪我去找找它,好嗎?”他仍舊懇求,迫切得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離開了咖啡店就像學校走去。吉諾內心有些恐慌,她想如果她爸爸此刻就端坐在傳達室裡,看到她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從外面走進學校,會怎麼樣。她整個中午都失蹤了,卻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她爸爸看到肯定會要了她的命。

於是在快到學校大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並對男人說:“你在這裡等等,我去看一下。”男人點點頭,他從不多問,這令吉諾感到舒服。於是吉諾悄悄地走到傳達室的旁邊,身體貼著一面牆,慢慢挪到窗戶跟前。她把頭探上去一點,剛剛能透過玻璃看到裡面——沒有人。她按捺不住內心的歡喜,衝著他喊:“喂,過來啊。”他於是慢慢向她走來。忽然,吉諾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好像忽然體會到了男人和他的女孩一起跑去火車站想要私奔時候的心情。她一時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她覺得自己是他的那個小情人,那個義無反顧地懷了他的孩子也不後悔的姑娘。他現在向她走過來,他們好似要去做一件十分偉大的事情,他要領著她走,逃開這圍困她的鬼地方。啊,多麼好。吉諾興奮的臉上淌下汗水來,她感到自己就像一隻放進溫暖烤箱的麵包,身上都流淌著甜膩的糖蜜。他走過來的時候,她猶豫都沒有猶豫,她抓住了他的手。而他好像並沒有十分意外,也沒有抗拒。

她牽著他的手穿過學校的幾座教學樓,操場,然後到了學校的後牆根下。這裡依著學校的後牆有一排的平房。敞開的窗戶上鑲嵌著半塊半塊參差不齊的玻璃,青色水泥牆上隱約留著小孩子用粉筆畫上去的凌亂的塗鴉。四周生滿了荒草,秋天裡的枯色一片。顯然,這裡是已經荒廢很久。這裡因為離她家住的那間小屋不遠,所以她比較熟悉。她對他說:“這裡有好幾個廢棄的教室,也許放著從前的體育器材也說不定。我們一個一個進去找找吧。”男人點點頭。

他們推開一個又一個教室的門,撲面而來的是濃濃的塵灰味道。蜘蛛網密佈,地上有倉惶躲閃的老鼠,而受了驚嚇的蝙蝠也嗖的撐起翅膀,迎著他們的臉就飛了出去。吉諾有點害怕地躲到他的身後。他仍舊牽著她的手,向前走幾步探著身子把房間裡的器材看清楚——他們找到了廢舊的乒乓球檯,羽毛球排,癟了的籃球,半截半截的接力棒。

在他們進到倒數第二個教室的時候,他還沒有向裡面走去,就忽然停住了。他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像是在對吉諾說,又像只是對自己說:“它在那裡。”這間教室十分空曠,吉諾穿過黑洞洞的房間裡濃重的煙塵,看到了那架斜斜地站在教室一角的跳馬。她陪著他走過去,拂開一圈一圈纏著它的蜘蛛網。她才看清它的四條鐵腿還在,而上面那塊皮子包裹的“馬背”已經缺失了一半兒,皮子破損,磨光了,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棉墊和線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然後他緩緩地鬆開握著的吉諾的手,伸過起,很認真地拂去上面的厚厚的土。他又搬起它,兩隻手像是託著寶貴的貢品一般地把它舉到教室的中央。她跟著他走過去。一隻手放在它的背上,碰了碰它。他看看她,像是對她帶他來這裡找到它表示感激。

他不顧地上厚厚的塵土,席地而坐,把背靠在跳馬上,開始繼續說故事,而她也慢慢地坐在他的身旁,她猶豫了一下,也慢慢地把身體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們一天天的準備,卻遲遲沒有離開。這中間當然有他沒有湊足錢,沒有策劃好逃跑路線等等客觀原因,然而最重要的是,他總是下不了決心。因為他知道他要放棄的是他十幾年的努力,他將沒有辦法進入大學,沒有辦法實現他所有的夢想。就這樣,一直拖到了學期末。

然後終於要提到跳馬了。那個學期他們體育測試的專案是跳馬。此時她的肚子已經很大,只是因為穿著肥大的衣服,又是冬天,所以不被人察覺。可是她清楚自己是不能跳馬的。萬一摔倒,後果不堪設想。於是她去請假。她捏造了一個身體不適的請假條,去向體育老師請假。體育老師是個一臉兇相的男人,剛死了女人,脾氣暴躁不可捉摸。他沒有批准她的請假,他十分嚴厲地告訴她,必須跳!女孩說,我不要體育成績了總可以吧。然後她轉身離去。

跳馬的體育測試就這樣過去了。可是忽然在一個下午的自習課上,體育老師來到他們班。點名要女孩出去補考。女孩只好在全班同學的目光下跟著體育老師走出了教室。他坐在位子上,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惡狠狠的體育老師帶走了女孩。他看到女孩在走出教室之前最後一刻拋給他的絕望而恐慌的表情。她會不會跳。跳的話會不會有危險,他的腦子裡一遍一遍地翻滾著這些問題。他感到身體裡的血液都沸騰了,心疼得好像就要裂開了。

他等在位子上,如坐針氈。他覺得自己就要爆炸了,可能會忽然衝破房頂飛出去。他後悔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帶走她,要讓她留下面對這樣的事,受這樣的苦。

他等著等著,終於等不及了。他倏的從位子上站起來,不顧還在上課,也不顧周圍同學詫異的眼光,他衝出了教室。

外面已經是嚴冬,寒風凜冽。他跑下樓去,直衝操場。他在心裡喊著她的名字,從未有過這樣的一個時刻,他感到要立刻帶走她,如此的迫在眉睫。再慢一點就要來不及了,他腦中一閃而過這樣的感覺。

他在操場的外面,隔著鐵網已經能夠看到她,她站在那裡,面前幾十米以外是跳馬。跳馬的旁邊是體育老師。通常老師會站在左右扶一下。也就是說,她馬上就要跳了。他必須繞到入口的地方才能進入操場。他現在只能眼睜睜地一邊跑一邊看著她,而她就要跳了。

他大聲喊她的名字。叫她不要跳,不知道怎麼的,他感到了一種殺氣騰騰的危險。可是她好像根本聽不見。她已經開始助跑,她向著那跳馬跑了起來。他也跑,隔著操場的鐵網,他向著那個入口奮力地跑去,並且還在一遍一遍大叫她的名字,叫她不要跳。

有時候事情就是差這麼至關重要的一小段時間。當他跑到入口處的時候,她恰好已經跳了。他能夠清楚地看到她騰身動作。他也清楚地看到,當她跨過那馬背的時候,她側面的體育老師並不是扶了她一下,而是好像推了她一下,或者是舉起了瘦小的她,又把她摔下了。總之,那個站在跳馬側面面露獰猙的體育老師給她了一個可怕的力,她的身體在天空劃過一條弧線,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冬天的操場,土地都凍得結實了,甚至沒有飛濺起來的塵土。墜落無聲。

他看見的這一幕,就像是電鋸切割時那一束一束劇烈的火花都飛濺到了他的眼睛裡。他啊的大叫一聲,像是一個盲了的人一樣地摔倒在地,瞬間裡被巨大的悲傷吞噬去了知覺,他昏了過去。

他記得那一次他也做了好長好長的夢。那時候的夢就像他十五年後又夢到的一樣。她在他的夢裡跳馬,像是在一個繞著圈的傳送帶上似的,一遍又一遍地跳馬。助跑,騰跳。他的心隨著她的動作劇烈地跳著,他喊她的名字而她聽不見,直至他覺得最後他已經失聲了。

這是多麼慘烈的夢。而事實也和夢一般無異。她死去了。因為她腹中的孩子已經很大,孩子像是隱藏在她身體裡不動聲色的瘤,在這關鍵的一刻,要了她的命。但是所有的人,都以為那是個意外,不知情的體育老師讓女學生補考,結果女學生摔了下來,死於流產。更多的人把目光放到了她腹中的孩子上,一個女學生竟然悄無聲息地懷了六個月的身孕。多可怕。同學們也立刻知道這孩子應該是他的,一時間他和她的事傳得滿城風雨。沒有人會注意到那場跳馬有什麼不尋常——意外總是很容易發生的,不同的只是這是個懷孕的女生。

可是他卻是知道的,他永遠也不能忘記那一刻,體育老師伸出手指粗短的雙手,他給了她一個什麼樣的力?在她墜落在地的時候,他那獰猙的臉上劃過得逞的微笑。是他故意要害死她!

他大叫,從長時間的昏迷中清醒過來。只有母親守著他,他問,她還好麼她還好麼?那不是意外,是那個體育老師要害死她!他衝著母親大吼。

母親的表情十分平靜,抓住他顫抖的雙臂,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她死了,還有那孩子。”

他驟然鬆弛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本應該有力氣站起來,去找那個可怕的兇手算帳,他以為他可以指正他。可是他忽然什麼也做不了了,或者說,他覺得這些都不再重要了。不再有任何意思。她已經死了。他沒有來得及帶走她,而她現在死了。他只是覺得他應該跟隨她,既然一直都沒能帶她離開,那麼至少在她死去之後可以追隨她去,一直伴著她。

他在那一刻之後,就只是忙著尋死了。

至此故事已經完整。

吉諾還依在他的身邊。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仍舊是一片靜悄悄的。教室的門卻忽然被推開了,刺目的日光射進來,吉諾看見像龍捲風一樣一片梭形的塵埃在日光下飛舞,隨後它們就都鑽進了那個走進來的身體裡,再也看不見了。吉諾看到走進來的是她的父親。

父親站在門口的地方,面色上的表情憤怒而肅穆。她忽然覺得父親很高大,完全遮住了射進來的陽光。她從男人的身上離開,坐直身體,錯愕地看著父親。

“你找我算帳好了,放掉我女兒!”吉諾看到爸爸像只子女被擒的豹子一樣咆哮著。

吉諾看到她身邊的男人的目光早已經像磁石見到鐵一樣,緊緊地吸附在父親那張緊繃著的臉上。他緩緩地站起來。

父親雙手握著一根很粗的鐵棒,擺出一副隨時對抗他的出擊的姿勢,喉嚨裡發出一起一伏海潮似的聲音。他已經面對父親站好,忽然間從身後的腰間抽出一把彈簧刀。騰的一下,他開啟了刀,刀子亮著錚錚的白光,宛如一個預示災難的閃電從黑寂寂的天空劃過。男人是背對吉諾站著,吉諾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顫抖得厲害,幾乎是一種低聲的抽泣:“你為什麼要推下她?你說!為什麼?”他低吼著,雙腿在劇烈地顫抖,吉諾覺得身下的地面都振動起來。

吉諾看著男人的背影。她腦子裡有大片的空白,她可以抱住男人的腿來解救父親,她問自己是否要這麼做,眼前的這個男子早已失去了彼時的溫和,他現在像個點著了的炸彈,吐著滋滋的火芯子。他亮著他的刀,他是要殺死她的父親。這是否是一場幻覺,這愉快的一天是不是一個騙局?如果男人帶她走,是一場私奔還是一場綁架?

她卻感到她身體裡的力量在阻止她抱住他的腿來解救父親。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無助地把身體靠在跳馬上。這時她的父親已經開口說話:“其實你要算帳也不該先找上我。”

“什麼意思?”男人已經變得十分激動,他晃了晃手上的刀,顫聲問。

“有人指使我那麼幹的。”她父親說。男人和吉諾都是一驚。

“誰?”男人大吼道。

“是你的母親。”父親說,臉上掠過一絲狡黠的微笑。

“閉嘴!你在說什麼?”男人像是被擊中一樣,上前走了一步,揮著刀子搖頭,他不肯相信。

“你母親要拿掉她肚子裡的孩子,來求我這麼做的。我起先不肯,不過她願意那跟我上床作為交換條件,唔,我那個時候剛死了老婆,正是寂寞,嘿嘿,所以我最後經不住她的誘惑,就答應了。不信,你可以問你的母親是不是這樣……”父親說得一臉坦然,彷彿沒有絲毫錯誤是他的,他是徹頭徹尾無辜的。

“不!”男人仰天大吼一聲,已經徹底崩潰一般拿著刀子衝著她的父親就捅過去。她的父親連忙舉起鐵棒來抵擋。他們搏鬥起來。

吉諾還靠著跳馬坐在地上。她忽然變得格外鎮靜。她已經不再看兩個男人的搏鬥,只是伸出一隻手,哐啷哐啷地敲打著跳馬的鐵腿,然後她側著頭,把耳朵湊過去,好像裡面發出了什麼奇妙的聲音,如此地引她入勝。兩個男人的搏鬥好像發生在與她毫不相關的另一個世界。她覺得她在敲打跳馬的時候,好像聽到了那個死在跳馬上的女孩的靈魂在說話。她的靈魂好像一直纏在上面,無法掙脫離開。

那一邊的搏鬥仍在繼續。男人已經佔了上風,他的刀瘋狂地揮舞著,砍險些傷了吉諾父親的手臂。她的父親倉惶地衝出了教室。男人隨後舉著刀跟了出去。

二十分鐘後,男人沿著這排平房的邊向著這間教室走回來。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胸前的皮膚有重重的抓傷痕跡。他的刀上還有鮮紅的血流淌下來。而此時屋子裡的吉諾正把眼睛微微地閉起來,頭側著,耳朵貼在跳馬的一根腿上,認真地傾聽。

吉諾聽到那女孩跟她說,其實在跳馬助跑的時候,能聽到呼嘯的風聲,很大很大,漲滿了整個耳朵,讓你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於是不會有那些總也放不下的煩憂,你只是跑,像是穿過風去了別的世界一樣的疾跑著,然後在騰空的一刻,你就會以為你飛起來了,就好比一隻翅膀結結實實的鳥兒那樣,離開了地面,你就會感慨,終於離開了,終於自由了,那一瞬間的感覺,是一種完完全全的解脫,很輕很輕,像是一支潔白的羽毛。美妙極了。

真的嗎?比什麼都美嗎?比跟最愛的人在一塊兒還美嗎?吉諾閃著亮晶晶的眼睛問。

真的,比跟最心愛的人在一塊兒還要美。飛起來的那一刻,忘記了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就只是想著飛起來了。女孩說。然後女孩笑眯眯地望著吉諾,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臉,把小嘴巴附在吉諾的耳朵邊,輕聲對她說:現在這架跳馬歸你了,你也試一試吧?

男人再次走到這間教室門口,他身體搖搖晃晃,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他一腳踩進來就看到,吉諾正在距離那跳馬七八米的地方,她忽然向著那架跳馬跑過去,然後在跳馬的前面稍稍停頓,騰空一躍。

男人在門邊的位置,只能看到吉諾的背面,可是確實有什麼理由讓他相信著,那衝上天空的一瞬,她是微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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