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知道,你昨天做夢的時候說了很多,基本上,我可以說是全知道了。」在說這話時季悠然的心在悸痛。一直以來他都想知道這個女孩身上曾經發生了什麼,才使她變得那麼古怪複雜充滿憂傷,而當最後終於得知真相後,絲毫因心願達成的喜悅都沒有,反而為她的憂傷而憂傷,為她的經歷而唏噓。這世上原來真有天意弄人,充滿遺憾。
這下輪到謝語清目瞪口呆。
‘你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你沒有任性地把那個秘密挑明,你保住了父母的尊嚴,並且在和葉希的情感中做出了最理智的選擇。你做得那樣好,那麼堅強,換了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他是真心地讚美她。為了不讓不知情的爸爸和葉希難過,她選擇獨自守著那個秘密,獨自忍受那種椎心刺骨般的痛苦,寧可被人誤會,也不說一個字。那麼脆弱的她,在這點上何其堅強?
謝語清的眼淚在眼眶中慢慢凝聚,想哭,但哭不出來。那塊壓在身上壓得她已經根本喘不過氣來的巨石,在忽然之間,被另一個人分擔了,這種感覺該如何描述?
知心人,知心人,指的是不是就是這種情形下這樣的一個人?彷彿和自己的心靈同呼吸,全天下再沒有第二個人比他靠得最近。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你還是做錯了一點。因為你後
來沒有好好地愛護自己。」
愛護自己?在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後,叫她如何還能愛護自己?自殘自傷成了惟一的發洩方式,只有讓自己獲得另外的痛苦,才能忘記掉原來的痛苦。所以她酗酒逃課嘲笑別人更嘲笑自己,維護母親卻又憎恨母親,尋找新歡卻不愛新歡,活得自暴自棄。
「生活給予你不幸,是無可奈何,但你不應該讓自己更加不幸。相反的,努力讓已經不幸的自己獲得新的幸福,才是正確的做法。」季悠然說到這裡扣住她的肩膀,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所以,現在,打電話給你媽媽,然後去醫院抽驗骨髓,看看自己的骨髓是否與葉希相配,盡一切努力地去救他,救活他,然後告訴他事實,把這個死扣在你們兩人心上的心結徹底解開。等時間慢慢地治療好傷口後,等你找到新的愛情,你就不會再痛。這是你惟一獲救的方式,而不是跟我逃走,讓這個心結永遠地扣死下去,伴你一生。」
謝語清的眼睛迷離了起來。季悠然抱住她,沉聲說:「你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加油!」
「加油?」
「是,加油!」
她從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搖晃,但他的目光卻是灼熱的、堅定的,像清晨第一縷朝陽,帶來光明的希望。
「加油。」她開口把這兩個字重複一次,這一次,終於有了一點點勇氣。
外面依舊下著很大的雨,她聽著噼噼啪啪的雨聲,按下了話機的按鍵,一顆心懸在空中,不知道接下去將面對怎樣的情形。
媽媽會有什麼反應?矢口否認?心虛預設?還是找藉口來為自己開脫?
一聲輕響後,線路那邊通了,「你好。哪位?」
「媽媽……」她空著的那隻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桌角,面對媽媽,她永遠如此怯懦緊張。
「嗯?清清,有事嗎?」
「媽媽……葉希病了進醫院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把這句話說出去,但電話那邊卻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應,她不禁著急起來,「媽媽!葉希得的是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醫生說必須進行骨髓移植。所以目前首要的方法是先從親人中尋找合適的骨髓……」
「我已經知道了。」
呃?她一怔,之前想過的無數種可能都沒用上,她的母親對此事的反應竟是如此淡漠,「媽媽……」
「為什麼會打電話給我?」清亮圓柔的語音,曾使她備受讚揚,然而聽在謝語清耳中,只覺寒徹心肺。這個女人……這個慣用外交手腕和心口不一的女人,即使在面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時,依舊如此賣弄心機。
一顆心沉下去的同時,謝語清的目光驟然冷了起來,變得充滿惡意,她輕聲一笑,「我為什麼會打這個電話給媽媽,媽媽難
道不知道?」
電話那邊很明顯地抽了口冷氣。
「沒關係,如果媽媽覺得需要別人提醒一下才能想起來的話,我就直說好了——葉希是你的兒……」
她的話立刻被打斷:「行了!我知道了。」
她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邊笑邊捂住自己的臉,心中卻空蕩蕩的,毫無喜悅。
「這件事我會處理,就這樣。」電話被「咔」地結束通話。她聽著話筒裡的嘟嘟聲,輕輕地吁了口氣。張揚放肆盡數不見,留下的只有疲憊,和深深的悲哀。和媽媽說話真累,跟自己的媽媽說話還要這樣費盡心思針鋒相對,真是可悲。
她開啟門走出去,季悠然在門外等她,聽得聲響抬起頭來,「準備好了嗎?」他的笑容多麼好看,坦蕩蕩的,沒有一絲勉強與晦澀,和她的媽媽一點都不一樣。
「嗯。」她輕輕地點了下頭。
「那好,我們出發吧。」走了幾步後他又說,「別緊張,放鬆。」
「我現在只希望自己的骨髓能適合葉希。」
「盡人事,聽天命。」季悠然如此安慰。
然而,化驗的結果卻沒有如她所願,坐在醫院辦公室裡,醫生很遺憾地告訴她配對不合格。
「為什麼會不適合?我是他的親妹妹,為什麼會不適合?」
「非同卵異基因雙生或親生的兄弟姐妹之間hla的相合率只有1/4,所以面對這個結果,我也很遺憾。」
她跌坐回沙發上,渾身如墜冰窟。為什麼老天連一點她想為葉希做些什麼的機會都不給她……
「我們已給他的父母也檢驗過了,很可惜,發現都不適合,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其他非血緣關係供者,希望從中找到匹配的骨髓。」
「有多少希望?」
「非血緣關係的hla相合率是1/400到1/10000,很難說,要看運氣。」
1/400的希望?謝語清聽得面無血色,一顆心沉沉地墜入谷底。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忽然晌起,醫生接起說了幾句,臉色一正,連忙站起身來,「好的,是!是的……」
他放下電話後激動地說:「一個好訊息,有全世界最大的華裔骨髓庫之稱的臺灣慈濟骨髓幹細胞醫學中心剛給我們打來電話,提供了最詳盡的髓樣資料,希望能有所幫助。」
不消說,肯定是媽媽動用的關係。也只有她,才會用這種不含個人情感但卻絕對有效的方法。她聽見自己用木然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然後神思恍惚地起身去拉辦公室的門。
剛開啟房門,就看見在兩個醫院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她的媽媽正一派優雅地朝這邊走過來。母女倆在走廊上面對面地迎上,彼此都怔了一下。
她怎麼會來這裡?謝語清驚訝。在經過那樣冷漠的一個電話後,原本以為她聯絡臺灣那邊提供了最好的治療條件後就會撒手,卻原來是自己誤會了……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說:「譚夫人,您這麼忙還親自來一趟,
實在是……」
她的媽媽譚若悠微笑著打斷他:「這是我應該做的。不好意思,那位是我的女兒,我有話要跟她說。」
「是是,你們慢聊。」兩人使了個眼色,躬身退開。
譚若悠瞥了季悠然一眼,朝謝語清點個頭說:「跟我過來。」
謝語清目露不安之色,季悠然握了下她的手,暗示她不必緊張,她這才低著頭,跟媽媽一起走到廊道的盡頭。
盡頭處,有一扇窗,窗戶半開著,風輕輕地吹進來,像吹開了某種新的相處模式。
「電話裡不方便說,現在告訴我,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謝語清低垂著頭,淡淡地說:「知道什麼?」
譚若悠靜靜地看著她,最後一挽頭髮先自投降,「葉希和我的關係。」
雖然是早已知道的事實,但當著她的面再聽到一次,還是泛起微痛的心緒,一顆心像飄在水裡,浮浮沉沉,「高二下半學期。」
「怎麼知道的?」
「聽到媽媽和葉叔叔在打電話。」
譚若悠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繼續問:「知道了多少?」
「知道他是媽媽跟葉叔叔生的。還有……」她的手指絞在一起,咬緊牙關說,「爸爸不是我的親爸爸。」
譚若悠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說話。依舊是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身為外交官的她早已把不動聲色修煉得爐火純青。
最後還是謝語清先開口:「媽媽……」
譚若悠做了個制止的手勢,深吸口氣說:「聽著清清,我希望你能瞭解目前的情勢,我們家的地位,我的職業,以及我們和葉家的關係,都不允許將此事曝光,一旦曝露,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請到此為止,接下去的一切我會處理,你不需要再過問,就置身事外吧。」
‘媽媽不打算告訴葉希事實?」
「為什麼要告訴?王太太很疼他,他並不缺乏母愛和家庭溫暖,而且這個時候,告訴他這件事情等於是在他的傷口上灑鹽,不,不行,我絕對不冒這個險!而且,也不允許別人破壞,你聽清楚了?」最後一句話已有了警告的味道,而謝語清聽了卻只想發笑。
她也真的笑了,悽笑著說:「媽媽以為我會去大吵大鬧,或是私下告密嗎?要真那樣,兩年前我就可以那麼做了,不需要等到現在。」
「所以我很高興,你還是有點頭腦的。」
「媽媽!」她忍不住惱火,「你為什麼要這樣跟我說話,我是你的女兒,我不是你的談判對手!你把利害關係算得那麼清楚你不覺得很無聊嗎?」
譚若悠的臉色頓變。
謝語清繼續冷笑,「都到這個地步了,你對我竟然沒有一絲愧疚,連一聲對不起都沒有,你難道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錯了?你所犯下的過錯給我造成了怎樣的心理陰影你難道不知道嗎?你以
為我高三那年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你以為爸爸為什麼會抱著消極的態度接受治療最後因病去世?讓我告訴你,就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我恨你!」
最後一句話說出口,看著媽媽明顯受傷的表情,她忽然覺得自己解脫了。像是把一直以來壓在心上的那塊岩石給狠狠撬掉了一樣,帶著一種肆意殘酷的暢快淋漓的快感,整個人頓時輕鬆了許多。
一直以來,她都那麼畏懼母親,母親在她看來無限威嚴無限高大,但此刻,她站在她面前,讓她清晰看見她的自私、她的偽善、她的種種缺點,往日形象轟然倒塌,也不過是個四十六歲的已經在慢慢變老的普通女人。
「請留一點做母親的尊嚴給自己,別讓我瞧不起你。」拋下這句話後,她轉身就走,再不肯多看一眼。
窗外吹進來的風忽然之間變大了,譚若悠怔怔地站在窗前,風吹亂了她的髮髻,也吹亂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