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寒露,這個原本該她出閣的日子,一大早碧落就興沖沖地跑進來道:「小姐,今天晚上洛城有燈會,你去不去?」
「每月的初一、十五也有燈會,有什麼好去的。」葉重重斜靠在貴妃榻上看書,懶洋洋地提不起興致。
「今天不一樣,據說會放好多好多煙花,周圍幾個城的百姓們都趕來湊熱鬧呢,場面一定很壯觀!」碧落拉起她的手,撒嬌道:「小姐,去嘛去嘛,不要一天到晚老待在山莊裡,多無聊啊!你不去我也不能出去了……」
葉重重輕笑了一下,「好,你去準備。」
「真的?太棒了!我喊上梅子姐姐一起陪小姐去!」於是整個白天就在碧落興致昂然的期盼中度過。
淮知道到了黃昏時分天空卻下起了雨,碧落看看天,又看看桌上的沙漏,著急地在室內團團轉。葉重重道:「如果雨不停,燈會是不是就取消了?」
「好像是的……」碧落扁扁嘴,滿臉的沮喪,
「怎麼可以這樣!老是下雨下雨下個沒完沒了的,擺明了不給我們去看燈會嘛!」
彷彿聽到了她的抱怨,這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頓飯工夫就停了,夜幕降臨,從山莊的窗子看出去,下面的市區裡點起了一盞盞的明燈,顏色絢爛。
「快快快!小姐,我們快走吧!」碧落連連催促。
葉重重放下手中的書,挑起了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啊?」
「啊?」碧落的神情居然有點心虛,「小姐,你什麼意思啊?」
「平時你雖然也老是毛毛躁躁的,但還不至於如此性急,告訴我,這次燈會有什麼特別的嗎?」葉重重忽爾笑了下,打趣道:「難道你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碧落頓時飛紅了臉急道:「小姐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才不是才不是……」
「好了,我說笑的,不用這麼緊張,走吧。」葉重重披起白狐披風,起身先走出去。
碧落呼地吁了口氣,暗暗道:「好險,差點就壞事了。」
「你還在等什麼?」葉重重回頭,碧落忙邊答邊追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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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同梅子,主僕一共三人步行下山,人還未至,已聽到了喧雜聲。長街上果然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兒簇煙火從洛城最有名的燕子湖中竄起,在空中綻放成奼紫嫣紅的千萬束,劃出長長的痕跡。
「好漂亮哦!」碧落拉著葉重重向湖邊走去,
「小姐你看,有人在放荷花燈耶!」
碧波上水光粼粼,紙紮的荷花燈順著水波慢慢飄逐,比之長街上的熱鬧,湖邊則顯得溫馨旖旎。
葉重重立在小橋上默默地看著那些燈和放燈的人們,一時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多少年了,她離開入群多少年了?自從被父親找回笑客山莊,這些年來除了每日去邊緣賭坊,幾乎足不出戶,太長時間與人群隔絕,此番出門來,反而感到很不適應。
碧落和梅子互相使了個眼色,悄悄地離開,她也沒留意。
一陣輕柔的簫聲從湖面上遠遠地飄了過來,葉重重抬頭,臉上露出極驚訝的表情,她走下橋,順著湖邊長堤一路走過去,發現那蕭聲是從湖上最漂亮的一隻畫舫裡傳出的。
簫聲由悠揚轉為嗚咽,漸漸有了淒涼的味道,葉重重不禁和著旋律輕唱:「輕臨湖前,徒留空嘆,情無限,思緒纏綿,但聞舊曲,故他不見。恍覺影亂,葉飛落,淚幾點?葉飛落,淚幾點……」最後一個音縈縈繞繞,哽咽可聞。
臉上冰涼一片,伸手摸去,眼淚濡溼了指尖。一聲輕嘆從前方響起,葉重重抬起頭看,吃驚地發現非凡公子站在那隻畫肪上,凝視著她,眼中有著濃濃的憐惜。
她下意識地轉身想走,卻聽非凡公子喚道:「等等。」畫舫分水划來,停在了岸邊。非凡公子走到她面前,將一方潔帕遞給她。
葉重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拭去了臉上的淚痕,輕聲道:「多謝。」
非凡公子臉有歉色,「是我不好,吹這隻曲子勾起了你不好的回憶。」
「你怎麼會吹隨園曲?」葉重重停一停,又道:
「你剛才吹的是隨園曲中的第七段《秋波沁》,也是十七段旋律中最難的一段。」
「我自幼喜歡吹簫。隨園一場大火,很多東西都毀於一旦,獨曲譜倖存,為一老頭所拾,幾經週轉落到了我手中。閒暇無事,就自學著吹。吹得不好,應該還不敵當年的隨園世子蕭離。」
葉重重垂下頭,低聲道:「蕭離?他早連簫是什麼模樣的都已忘卻了。」
非凡公子轉開話題道:「今天是寒露,我正有樣東西要送給你。」
葉重重露出詢問的目光。
非凡公子笑丁笑道:「在船上。」他先走回船,然後轉過身來扶她。葉重重的心緊了緊,但最終還是把手給他,雙手相握,暖意脈脈——竟是那麼溫暖的一隻手。
足尖在甲板上落定,身子卻隨船聲晃了一晃,葉重重的臉刷地變白。
「怎麼,你暈船?」
「我怕水。」隨著這三字而來的是一段不好的記憶,葉重重連忙閉緊眼睛,將之從腦海裡揮去。
「我們進去吧。」非凡公子掀開門簾,船艙內的佈置精巧雅緻,每一件東西都擺放得恰到好處。正中央的圓桌上赫然放著兩盆菊花。
葉重重快走幾步走到近前,驚喜出聲:「這盆女兒醉和這盆紅絲錯都活回來了!」
非凡公子淡淡一笑,「幸不辱命。」
葉重重撫摸著菊花的枝葉,感激道:「謝謝……真的,四盆花裡我最喜歡這盆紅絲錯。」
「它的確美絕人寰。」非凡公子的指尖碰了花辦一下,又縮回去,「若非為了這兩盆花,這個寒露我應該已回到江南,而不是在洛城度過。」
「你要回去了?」葉重重問後始覺失言,神色有點尷尬。求婚不成,自然是打道回府了,難道還留這不成?
非凡公子的眼中閃過一絲情緒,像水面上蕩起的淺淺波紋,但卻什麼都沒說,徑自走出了船艙。
葉重重跟了出去。
外面夜色撩人,煙花依舊把天空點綴得絢麗多姿,一盞盞荷花燈從畫舫旁飄過,慢慢地流向遠方。
葉重重注視著那些荷花燈,緩緩道:「人們總是把希望寄託在一些虛幻的東西上,以期求能得到幸福,卻不知這些花燈隨著流水飄走,最後一一顛覆,為水所淹沒。流水分明是世上最不可信的東西,為什麼還要把自己的希望託付給它?」
非凡公子沉吟道:「也許只不過因為人心比流水更難測度。」
葉重重愣了愣,非凡公子又道:「但無論如何,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不是嗎?」
葉重重苦笑了一下。非凡公子道:「你不相信?我們來實踐一下,如何?」
「怎麼實踐?」
「跟我來。」非凡公子忽然拉住她的手,葉重重還沒來得及驚訝,整個人已從船上飛了起來,非凡公子拉著她在水面上輕點幾下,如蜻蜓般輕盈地滑過湖心,最後停在湖的另一邊岸上。這邊地勢較低,許多隻荷花燈順著湖水飄到此處,映得水波一片明亮。
葉重重臉色發白,此刻足雖落地,但依舊驚魂未定,「你……你想幹什麼?」
非凡公子從湖面上撈起一盞荷花燈,拆開,取出裡面的小紙條,紙已漸被水浸溼,不過字跡雖然模糊,但仍可辨析。那是城東柳巷的王氏求神靈保佑家中生病了的丈夫早日康復的祈禱。
葉重重道:「這樣看別人的東西,好像不太好吧?」
非凡公子一笑,道:「你也來,放心,我沒有惡意。」順手又撈起一盞,那是紗兆坊的老婆婆祈禱神靈讓她那個不孝的兒子改邪歸正。
葉重重雖然覺得此舉不當,但敵不過心中的好奇,當下也撈了兩盞,其中一盞是求嗜賭的丈夫戒賭的,另一盞則是一位富家幹金希望貪財的父母能夠曉明大義不要嫌棄她所中意的貧窮書生。
非凡公子衝她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好了,現在我們就來充當一回神靈,幫他們心想事成。」說著又牽了她的手施展輕功奔向長街。
「喂,燈會還沒完,街上很多人的,會嚇到他們。」葉重重急道。
「正要趁燈會未完時幹,等他們回到家時,發現一切都已解決了,是何等快樂的一件事情?」
說著到了柳巷,問了路得知東數第四家就是王氏的住所。兩人偷偷溜到後窗,只見一間陋室,藥味瀰漫,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的確是病得不輕。
非凡公子指風輕彈,一顆小珠子飛出去打中了男人的昏睡穴,然後拉著葉重重跳進窗內。
「怎麼你還會醫術?」葉重重見非凡公子為那個男人把脈,忍不住問道。
非凡公子從懷中取出顆藥丸讓病人吞下,微笑著回答:「還好,起碼不是庸醫。」說罷轉身找了張紙,卻找不到筆墨,葉重重看見牆角有燒火的炭棒,
就撿了一根遞紿他。
非凡公子彎著腰寫藥方,葉重重凝視著他的背影,心中默默地想,沒有見他之前,聽到他的名字,以為必定是驕傲不可一世的人,沒想到此人竟如此謙和儒雅……
非凡公子開完藥方,用一錠金子鎮住放在病人的床頭,回眸道:「好了,我們走吧。下一個是寒月街的秦氏。」
葉重重邊跟他走邊問:「有個問題想問問你——為什麼你會起這個名字?非凡公子。」
非凡公子哈地笑了起來,答道:「你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可能是因為我不甘於平凡的緣故吧,所以自取名為非凡,後來傳開了,大家也就都以非凡公子相稱。」
「那麼你的來歷,背景,身世?」
非凡公子忽然轉身盯住她,眼睛晶晶亮。葉重重有點不安,側過臉避開他的視線。然後就聽非凡公子笑著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前行。
「你那是什麼表情?」
「遺憾。」
「為什麼?」
非凡公子幽幽道:「看來葉大小姐真的對我的聘禮絲毫不在意,我在第三份禮物裡不但呈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還包括我所有的身家背景技能所長。」
葉重重的臉驀地飛紅了,剛才非凡公子來拉她手時,她都沒有臉紅,而此刻卻因他這淡淡的——句活,心中起了層層波瀾。
空氣中的氣流忽然變得尷尬了起來,但在尷尬之外,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若有若無的曖昧,
幸好寒月街就在不遠處,剛到近前就聽到一扇門內傳出陣陣哭聲,哭得很是悽慘!葉重重和非凡公子對視一眼,加快腳步走過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不要,我不跟你們走……爹爹,救我!救我……」柴門啪地開啟,兩個彪形大漢拎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從裡面走了出來,那小姑娘邊哭邊掙扎,屋子裡一個粗布漢子抱著頭蹲在地上,渾身抖個不停。
遠遠地,一個青衣婦人挎著籃子出現在街口,看見這一幕,尖叫一聲扔了籃子就跑過來,一把摟住那小姑娘道:「渙兒!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要把我的渙兒帶到哪去!」
一彪形大漢揮手把她推開,指了指屋裡的漢子道:「你家相公賭錢輸給我們少爺二百兩銀子,說是一個月不還就拿他女兒來抵債。你要怪就怪你家相公去!」
「不!不要,求求你們放了渙兒吧,她才十一歲!」
「要想放人?也可以,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