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萌一愣,眼看他就要走遠,連忙跟上前去。原來他是幫她解圍,可她本來就要拒絕那個貝景心的,沒有他她照樣也能處理好,要他來多事!不過,看在他的背影那麼好看的分上,也就不跟他計較了。
她近乎貪婪地注視著他的身影,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常硯修一前一後走進圖書館外借室的樣子已經引來不少旁人的注意。」喂,學生,你是來還書的嗎?」眼看她抱著書就要邁過防盜線,圖書管理員叫住她;
呀,糟糕,失神到這地步了。顧萌連忙回身,匆匆將上次借出的書歸還,併到分欄架上尋找這周需要的參考書目。其中一本放在最高一排上,以她一米六四的個頭踮起腳竟還是夠不著。這時一隻手先她一步取下了那本書,遞到她面前。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的發上,染鍍出薄薄的金光,而那眼睛,便顯得更加黝黑。
顧萌神思恍惚地開始想——他,真有點像葉晨曦呢,但他的表情太正經,沒有她所鍾意的壞壞笑容,也沒有她所念念不忘的砰砰心跳。
他,不是葉晨曦。
一念至此,神色無可抑制地黯淡下來。捧著找到的書,做了登記後,走出圖書館。校園的小徑依然幽靜,時間的齒輪旋轉,即使重複到了相同的位置上,這一刻,也已不再是上一刻。
為什麼她依舊覺得如此寂寞?如果說曾經是因為高考而使心靈負荷不了那般沉重的壓力開始感到窒息與空虛,為什麼這一刻,已經考上大學了的她,還會覺得如此寂寞?
想不明白,真是什麼都想不明白啊……
一低頭,看見地上兩個影子,自己的影子被另一個人的影子重疊著的感覺很是異樣,她盯著影子看了許久,驀然轉身:「學長,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常硯修停住腳步,居然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有沒有興趣當我的女朋友?」他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來,差點沒把她手中的書都嚇到地上去
「什什麼?」
「你考慮考慮。」他說完轉身走了,留她一人愣立當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再次出現問題,否則為什麼會聽到這麼恐怖的話。
難道他不知道現在校園裡大家都在討淪他和她嗎?謠言已經滿天飛,他卻還再添上這麼一筆,惟恐八卦新聞不夠火爆啊!
常硯修的背影在她眼裡立刻不好看了,這個傢伙,哪怕他再像那個誰誰誰,她也不會再多看他一眼,討厭,真討厭!
一隻手拍到了她的肩上:「喂,你在看什麼?」
顧萌轉頭,看見老三葉小惠一臉好奇地望著常硯修離去的方向,嘖嘖稱奇道:「你們兩個剛在這說什麼了?怎麼你一副恨不得殺了他的表情?」
「我希望他永遠不要出現!」顧萌沒好氣地回答,話題一轉,「對了,你怎麼在這?」
「對哦,我是來找你的呢!你媽來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媽媽來了?天!這是個多大的訊息!
她連忙跑回宿舍,果然看見媽媽坐在她的床上正在招呼大家吃東西。
「老六你來啦,沈阿姨帶了好多吃的來呢!」柳圓圓嘴裡手裡都塞滿了食物,非常滿足地朝她打招呼。
「媽媽,你來這幹嗎?」真是怪了,印象裡這還是媽媽第一次米學校找她,而且,等等,她的腳下怎麼還有個旅行袋?
沈明煙呵呵笑道:「想你就來看看你嘛……」
是這樣嗎?顧萌狐疑地打量媽媽,她分明就是一副逃難的模樣,頭髮沒梳,沒有化妝,眼睛還有紅腫的痕跡,當即深吸口氣,說道:「既然這樣,媽媽我們一起吃晚飯去吧。」
「這個時候吃晚飯?」媽媽還在羅嗦,她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走了出去。
自到走出宿舍樓,確定路上沒多少人了,她才停住腳步回頭嚴肅地說:「媽媽,你是不是離家出走?」
媽媽的臉抽動了幾下,暈,看來還真被她猜中了。
「你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她不問還好,這麼一問,媽媽的眼圈迅速染紅,抱住她忽然一把哭了出來:「萌萌啊,媽媽現在只有你了啊……只有你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她嚇了一大跳,連忙扶穩媽媽,小心翼翼地猜度說,「葉叔叔他……」
「不要跟我提他,那個混蛋!我這一輩子都不原諒他!」媽媽恨恨地說。顧萌頓時煞白了臉,腦中第一個想法就是難道葉叔叔有外遇?不能怪她這麼想,實在是有前車之鑑,雖然上次那件事已被證明是場烏龍,但還是心有餘悸。
「媽媽,你告訴我,究竟怎麼了?」
沈明菸嘴一歪,哭得更淒涼了:「他,他,他……罵了我……」
顧萌覺得自己額頭上冒出了黑線,嚇死她,她以為是什麼天大的事……「他居然罵我幼稚,幼稚!還說我無理取鬧,無理取鬧!我就知道男人靠不住的,愛你時,你什麼缺點在他看來都是優點,連聲地誇你可愛、誇你天真,不愛你了,就變幼稚,就變無理取鬧了,嗚嗚嗚,總之這次我不原諒他,我怎麼也不原諒他!」
媽媽說了半天,還是沒說到重點,顧萌開始心臟無力,她們也不能在這長站下去啊,宿舍樓那邊的窗戶早已探出n只看熱鬧的頭顱了。
「好了好了,媽媽,葉叔叔不對,你不原諒他,那也別為他哭啊,傷了自個兒可划不來了。你餓不餓?我們去吃晚飯吧。」
沈明煙一邊擦眼淚——邊悻悻然地說:「誰為他哭了?我是哭自己遇人不淑啊,走,咱們吃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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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媽媽和她擠一張床睡。學校的上下鋪本來就不大,擠了兩個人,更是連翻身的地都沒了。顧萌聽著媽媽近在耳畔的呼吸聲,說不出心中是怎樣的感覺。
她上次和媽媽這麼親近,是什麼時候?
已經不記得了。自有記憶以來,她就一直偏愛溫和慈祥的父親些,她覺得媽媽老是管著她,好煩人。但現在,她就躺在她身邊,她感覺得到她的呼吸她的體溫,似乎也能感覺得到她的脆弱、她的苦澀。
媽媽也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啊,需要關心需要愛護,達不到心願時就會難過就會哭。
這時,沈明煙忽然動了一下,她連忙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接著便聽見媽媽躡手躡腳下床的聲音,還回過身來幫她把毯子蓋好,然後又躡手躡腳地開啟宿舍門走了出去。
她去哪?上廁所嗎?顧萌等了五分鐘,媽媽還沒回來,她覺得有點擔心,就掀被也走了出去,到水房一看,廁所裡沒有人,糟了,這麼深更半夜的,媽媽跑哪去了?
她當即下樓尋找,最後在花壇旁邊看見路燈下一人在那抱膝而坐,鬆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好淒涼。
「媽媽。」她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媽媽嘆口氣,伸手抱住了她的頭。這次,她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但顧萌就是覺得好淒涼,非常非常的淒涼。
「你怎麼也出來了,外頭冷,也不知道多穿衣服。」沈明煙
將女兒拉到身旁,母女倆一塊兒並肩坐著。路燈灑下來,是如月色般的清冷色。
「媽媽,你很難過嗎?」
沈明煙笑了笑:「算了,夫妻沒有隔夜仇的。能難過到哪去?日子還不是得照樣過。」
她仰起臉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正經才不過一刻,又搬出權威身份。顧萌扁了扁嘴巴,不管就不管,而且,她哪管得了這兩個大人啊。
耳中忽聽得媽媽說:「萌萌,你——」
嗯,什麼?她用眼神詢問,但見媽媽的臉色再次變得凝重,「當初,逼晨曦出國——你是不是很難過?」
顧萌一震,媽媽為什麼會問這個?她當初都沒有問,為什麼一年後還要舊事再提?
「你和晨曦……是怎麼回事?」
顧萌抿著唇,垂下頭去,手指絞在了一起。
「還是不願意跟媽媽談談這件事嗎?」
「對不起……」她低聲喃喃,不是不願,而是不能啊,媽媽,她不能。有關葉晨曦的故事,都成了心中的某處忌諱,彷彿只要提得深了,就會開始迷茫開始不安開始痛。所以,請,不要提他
沈明煙嘆了口氣,伸手抱過女兒,柔聲說:「好了,那媽媽就不問。晨曦想來心中也有怨恨的,都差不多一年了,他半個電話都沒打來過,就上次聽你葉叔叔在美國那邊的朋友捎信來說,說他考上普林斯頓大學物理系了,聽了心中真是欣慰。」
原來他在普林斯頓啊……普林斯頓,一個遙遠的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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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大起床給窗臺上的花澆水時驚訝地叫了出來:「咦,那是誰的車啊?」
顧萌一聽,連忙跑過去看,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停在樓下的正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銀灰色賓士。她推推還在睡懶覺的媽媽:「媽媽,葉叔叔來了!」
沈明煙一聽,頓時清醒,卻偏偏將身子轉了過去,愛理不理地說:「他來了關我什麼事?」
「不要這樣啦,葉叔叔肯定是來接你回去的,你快起來吧。」
「讓他在樓下等著吧。」仗著女生宿舍樓管理嚴格,沈明煙大擺起了逃妻架子。
顧萌久勸不動,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只好下樓找另一位當事人。
幾乎她一齣現,車門就開了,葉叔叔滿臉疲倦地走了出來,「萌萌。」「葉叔叔,你來找媽媽嗎?」
「我找她找了一天了,後來才想起她有可能在你這,就來碰碰運氣。她……在吧?」
看他的樣子,衣服皺巴巴的,老遠就聞得到煙味,看來還真是找了媽媽一夜,好吧,看在他夠有誠意的分上,就幫幫他。顧萌轉了轉眼珠,說:「媽媽是在我這,不過她……好像不太肯回去。」
葉叔叔立刻露出頭疼的表情,嘆道:「她到底想怎麼樣?」
「我還想問葉叔叔您呢,您想怎麼樣?為什麼罵媽媽幼稚,說她無理取鬧啊?」
「她要去墮胎,這還不是無理取鬧是什麼?」眼前的男人漸有發火的趨勢。
顧萌被他的話嚇了一大跳。墮胎?!!
「葉叔叔,你是說我媽媽她——」
「她懷孕了。當然,這是個意外,但是,我很高興有這樣的意外。可她不同意,說什麼她這麼大把年紀了,當高齡產婦肯定很危險,說我處心積慮謀害她,你說這不是幼稚是什麼?」
天啊,天啊,天啊——
顧萌一溜煙地跑回宿舍,將裝睡的媽媽一把拖起來:「媽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我喜歡弟弟和妹妹,我喜歡,我也不允許你那麼做!」
沈明煙有那麼幾秒鐘的失神,驚訝道:「你喜歡?」
「當然喜歡!」什麼高齡產婦,什麼危險,這麼爛的理由都說的出,難怪葉叔叔會罵她,難道她不知道扼殺一條小生命是多麼殘忍的事情嗎?
「可是……」媽媽像個做錯事了的小女孩般低下頭輕輕地說,「我有你和晨曦,就夠了啊……」
顧萌怔住了。
「我知道其實這麼多年來,我都沒盡過做母親的責任,因為我和你爸爸都要上班的關係,你小時候是由保姆帶大的,後來年紀才大點,我就和你爸爸離了婚,讓你一個小女孩獨自跟著爸爸一起生活,生活都得自己打理,不但如此,還要照顧你那個工作狂的爸爸。媽媽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啊,我已經做了那麼多、那麼多疏忽你的事情,怎麼還能再疏忽下去呢?所以,我只要有你—個女兒,就夠了,我不要其他孩子了。」
一時間淚眼朦朧,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原來這才是媽媽的真正理由,怕疏忽她,所以不再要小孩。可是——「媽媽,你沒有疏忽我啊,起碼,我沒有覺得你疏忽我,你為什麼會有這麼愧疚的想法呢?」
她握住媽媽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媽媽每年生日都會記得買禮物給我,還親手做蛋糕給我吃,我上次從樓上摔下來,媽媽哭得最傷心,你這麼這麼愛我,我怎麼會覺得自己被你疏忽了呢?不要有這樣的想法啊,千萬不要!你現在有了孩子,是和葉叔叔的孩子,你怎麼可以為了我打掉他?你還沒那麼做吧?」
看著媽媽搖了搖頭,她才鬆口氣,真是要被她嚇死。母愛一旦氾濫起來,還蠻可怕的。
「媽媽你聽著,我喜歡弟弟或妹妹,所以你不要打掉他,想都別想,把他生下來,這樣我就有和我擁有一半血緣關係的親人了,我就不會孤單了。」
「你……真的希望我生下他?」
她連忙拼命地點頭、
媽媽默然,過了片刻忽然又哭了起來:「那我豈非很慘?我上次生你就是難產,現在年紀這麼大了,要再生小孩,還不得辛苦死?嗚嗚嗚嗚……」顧萌覺得暈,她還是太高估了母愛,沒準媽媽是真的因為怕疼而不肯留下這個孩子的。
「好啦好啦,別哭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醫學這麼發達,不會很疼的啦:葉叔叔還在樓下等你呢,媽媽,快梳洗一下跟他回家吧。他找了你一天一夜,好狼狽的。」
「不要,就算我有不對的地方,他也不能那樣罵我,想我這麼容易原諒他,沒門!」
顧萌想了想,轉身下樓。葉叔叔連忙迎上來說:「怎麼樣?地還是不肯回心轉意?」
她回頭朝宿舍方向看了一眼,果然,三樓視窗裡有個人影在晃動,媽媽八成在那偷看。當下她轉了轉眼珠說:「要媽媽回心轉意太容易了,不過葉叔叔可能要辛苦一點點。」
「什麼意思?」
顧萌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驚叫起來:「啊,葉叔叔你怎麼了?你很難過嗎?你的臉色為什麼這麼蒼白,你別嚇我啊,你怎麼了...」
葉榮天還在莫名其妙時,只見一人飛快從宿舍樓裡衝了出來:「榮天你怎麼了?是不是胃又痛了?啊?」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嘴硬心軟的逃妻沈明煙是也。
發現丈夫一臉安然根本無痛無病的,沈明煙才知道自己上了女兒的當,當下怒道:「萌萌,你皮癢了是吧?」
「啊,葉叔叔救命!」顧萌連忙閃到大靠山身後。
「你居然跟外人聯合起來騙我,看我不打死你!」媽媽還待不饒,忽然臉色一白,彎下腰抱住了小腹,「哎喲,好疼……」
「怎麼了?」在場兩人頓時大驚失色,伸手去扶她。
沈明煙一把抓住顧萌,在她臉上擰了一把,大笑道:「就你們會騙人不成?跟我玩,你還差得遠了!」
倒,真是不肯吃虧的大小孩。
顧萌和葉榮天雙雙對視一眼,吃不消啊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