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五雷轟頂。難道——難道——是——「四姐?」
葉晨曦攤了攤手:「那大概就是她了吧。」
顧萌頓時明白過來:「你就是那個了不得的渡舟人?」
渡舟人,賈雯在網上的心儀物件是也。這兩個月以來,聽她無數次提及這個人,說他是多麼多麼幽默,多麼多麼淵博,多麼多麼體貼,多麼多麼有個性……怒,原來就是他!
好你個葉晨曦,你花了多少時間在和老四的聊天上啊,那麼有空網上聊天,卻吝嗇得連個電話都不肯打給她,生氣,生氣!
「好啊,你倒是挺有本事的嘛,把我們家老四迷得神魂顛倒,真是不錯,郎才女貌……行,既然你已經來了,如果不見見這位親親小甜心是不是就太遺憾了?我這就打電話給四姐,讓你們來個第一次親密接觸!」說著就要去櫃檯那邊借電話。
葉晨曦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嘆氣著說:「大小姐,你是認真的,還是故意跟我鬧彆扭?」
「誰故意跟你鬧彆扭了,我去把你的網上情人叫出來,讓你們從網上發展到網下來,這還不好嗎?」
葉晨曦瞧著她,發光的眼珠隱藏著一絲笑意,表情很值得玩味。半響,忽然大笑起來。
「幹嗎?」他一笑,她就心慌,預感到了不祥。
果然,他輕輕說了四個宇,立刻讓她煞紅了臉,整個人都哆嗦起來,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葉晨曦說的是:「你在吃醋。」
他馬上得到了報應。因為顧萌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潑到了他的衣服上。
好一陣子安靜,咖啡店裡的服務員們都朝這邊看了過來,一頭霧水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事實上,當事人自己也不明白。顧萌愣愣地望著往下滴水的t恤衫,好幾秒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件多麼傻的事情。但葉晨曦依舊靜靜地坐著,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似乎她潑的根本不是他。
她連忙抓起桌上的紙巾,默不作聲地為他把衣服上的水漬擦乾,擦著擦著,葉晨曦按住了她的手。
手被他按住的同時,一顆心也好像被什麼東西沉沉地壓住了,她也低垂著眼睛,不敢看他的臉,空氣一下子凝固了起來,她看見他的另一隻手握上了她的胳膊,然後輕輕地、卻又有力地將地往他面前帶,距離近在咫尺間,她忽然覺得很害怕。
就在這時,一連串鈴聲從他的背包甲響了起來,顧萌整個人一震,連忙往後退開。
鈴聲還在不停地響著,聽不出旋律來,只覺得那節奏悠緩卻強韌,像把銼刀,慢慢地拉扯著,糾結了的,卻不知是誰的心誰的表情。
「你……不接?」顧萌訥訥道。
葉晨曦坐著不動,任那音樂響了一遍又一遍,然後,終於嘴止。黴
顧萌咬了咬唇說:「我……明天就要公演了,我得回去排練了……」無法解釋她為什麼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冥冥中又在期待怎樣一種反應,然而,情緒尚來不及醞釀,再度響起的鈴聲重新阻隔了他和她的交集。
葉晨曦看她一眼,這一次,沒再遲疑,接起了電話。
「對不起,剛才沒接你的電話……不,不忙,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還是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見見老朋友。好,那就這樣,你現在過來吧。」他收線,目光落在咖啡上,似乎墜入沉思。
他要見誰?他約了其他人?
「我要走了。」顧萌訥訥地又說了一遍。
葉晨曦輕易地伸手抓住了她。他終於抬頭,一雙眼睛,幽幽深深。
他總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卻不肯說話。他難道認為真的只憑視線和目光就能將要說的話全部代替?古來山盟海誓皆是語言,以文字承載的都已是過去,只有語言,在發生的那一刻,鮮明如斯。
說啊,葉晨曦,你說啊。只要你說——句,只要你肯先說,我就答應你。
葉晨曦,你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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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他鬆開了他的手。
顧萌只覺一顆心頓時跌至谷底。
他再度放棄了,將近在手旁的希望放棄。為什麼?為什麼還在猶豫?
顧萌忽然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葉晨曦挨下了,臉上掩飾不住的詫異。
「你真沒用!」她的手指幾乎指到他的鼻子上去,咬牙切齒地說,「你真是最最沒用的混蛋!你不是在美國讀書嗎,你為什麼要回來?你回來幹嗎?當初那麼不負責任地走掉,現在又這麼突然跑來,你究竟想怎麼樣?我心臟承受能力沒那麼好的,經不起你一嚇再嚇!你這個混蛋,混蛋,混蛋……」
她覺得好生氣,氣所有模式的迴圈。總是這樣,見面,歡喜,曖昧,試探,然後憤恨,埋怨,爭吵。為什麼他和她的相處模式,總要這樣重複再重複?
顧萌淒涼地瞪他一眼,衝出咖啡屋,外面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黑了,街上的霓虹開始閃爍,這一場橙紅黃綠,又會有怎樣的結局?
葉晨曦,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麼可惡?你真的是很可惡很可惡啊……
走了半天,瞅瞅身後,那傢伙!竟然沒有追上來!
顧萌越想越怒火,突然轉身,又往回走。不行,她不能就這樣走掉,她不甘心就這樣走掉,這一次,她一定要問清楚!離咖啡屋不足百米遠時,忽然看見一個白衣少女站在玻璃窗外朝裡面坐著的葉晨曦揮手。
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葉晨曦看到那少女,似乎微微一怔,但隨即起身,結賬後走了出來。
少女迎上前不知道對他說了些什麼,只見葉晨曦笑了笑,很溫文的那種笑容,然後伸手攔了輛計程車,兩人一同上車離去。
路燈下,紅色計程車的背影越來越遠,逐漸模糊,最後看不見。
顧萌愣愣地望著那一幕,直到一女招待從咖啡屋裡追出來,左右張望一番,看見她便欣喜地叫道:「小姐,你朋友忘帶這樣東西走了!」
她轉頭一看,看見那隻紙盒,裡面裝著葉晨曦從諾布山頂帶回來的一瓶子空氣-咖啡店裡傳出低低的歌聲,任性的女音委屈的旋律:
氣哭在你的面前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愛從開始一直死到現在
已經空白無法預測未來
你把我的雙手銬在你所謂的安全地帶
可是我的存在已經消失在你的視線之外
緊跟在你的後面你只是稍做敷衍
愛從開始一直活到現在
填滿我無法控制的未來
掙開你的手銬離開危險的安全地帶
發現我的生存能力已在你的保護之外
讓我受了委屈我祝你不安定
讓我受了委屈請保持距離
你讓我受了委屈我祝你不安定
讓我受了委屈
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歌詞:戴佩妮——《不安定》)
她抱著那個盒子蹲下身去,忽然間,就哭了出來:「葉晨曦,我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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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電話的那一刻,真不敢相信呢!」人頭攛動的冷飲店裡,史燕燕望著眼前的舊友,難掩的驚喜:「看來國外生活水準不錯,你又長高了不少嘛!」
葉晨曦有點意興闌珊地笑了笑,笑意卻沒有達到眼底。
「怎麼了?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啊?」
葉晨曦聳了聳肩,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喂,你怎麼了?拜託你下次心情不好時不要約我出來,害我跟你一塊不好。」
葉晨曦凝視著她,忽然問道:「這一年來,你過得好不好?」
「也就那樣了,通常來說我這種病有十年的潛伏期,哈,現在過了七年呢!我開了個小店,老闆娘夥計一肩挑了。沒辦法,大家知道我的前科,和我得的這個病,都不肯請我。」史燕燕託著下巴毫不在乎地說道,忽然又想起一事:「對了,你這次偷偷回國,也就是說你爸媽是不知道的、那麼顧萌呢?她知道嗎」
「我剛從q大過來。」
史燕燕輕眯起了眼睛,笑了起來:「我說呢,怎麼這麼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原來某人和心上人的重逢不太愉快。」
「心上人?」葉晨曦低聲重複了一遍,「心上人嗎……」
史燕燕挑眉:「你每次打電話給我,都是問我她的情況,又眼巴巴地找了大幫q大的女生當網友,最後終於找到一個跟她同宿舍的,這麼煞費苦心,還不算是心上人?」
葉晨曦苦笑:「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分開時,我承認我
一直在想念她,想念到連思念都變得疼痛,但見面後,卻又發現一切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我有點困惑。」
「你們又吵架了?」
「我們總是在吵架嗎?」
「這叫歡喜冤家,你沒聽說過這個名詞嗎?」史燕燕白他一眼。
葉晨曦長長吁了口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前一刻還好好的,有說有笑,下一刻立馬翻臉,拒人千里。女孩子的心思,果然是很難捉摸的。」
「女孩子的心思你捉摸不到我原諒你,說明你是個好孩子,對心上人忠貞不貳,沒給自己機會去多接觸異性。但是,如果連自己的心思都捉摸不清楚,那可就該扁了!」史燕燕將手中吸管聽成兩截,乾脆利落地說,「我問你,你下飛機時,第一個想見的人是誰?」
「她。」
「她叫什麼名字?」
「顧萌。」
「ok,顧萌。你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嗎?」史燕燕看著他的目光裡全是無奈,這個聰明人怎麼也會有這麼笨的時候?「你下飛機,第一個趕去見她,甚至遠在你的親人、你的朋友之前,也就是說,她在你心裡最重要。」
「我從來沒有否認這一點。」
「但你有沒有承認這一點呢?當著顧萌的面,告訴她,你是為了見她,因為想念她,所以才回國的,你告訴她你喜歡她,從你十三歲時起,就喜歡她了!」
葉晨曦的眼神困惑:「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
「為什麼不說?你不說出來,她怎麼知道?」
「她——應該知道。」葉晨曦的措辭忽然變得有些艱難,「我下飛機,第一件事就是打車去她的學校找她,如果她連這意味著什麼都不能感受到的話,我……無話可說。」
史燕燕輕鬆拆穿他的偽裝:「我看你是臉皮薄,或是放不下身價,不肯說吧?」她立刻如願以償地看到葉晨曦的臉變得有些窘迫。
「也是,顧萌就像是你的一件玩具,從小到大,都是你在不停地逗弄她,惹她生氣,引起她激烈的反應,就是你的興趣和愛好。你享受著她的單純和捉弄她的快樂,卻把自己的心事隱晦到最秘密處,誰都不讓知曉。你一直覺得你是強於她的,甚至連喜歡,你都要她心甘情願地先承認她喜歡上你。你別否認,你就是這麼惡劣的一個傢伙!」
史燕燕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轉動眼珠繼續說:「而我們那位顧大小姐呢,雖然神經有點大條,長得也不像一般的女生那麼柔媚,但她畢竟是女孩子,而且,一樣驕傲到家,死活不肯承認喜歡你,就這樣,你們兩個拉起了長久戰,誰先向對方表白,誰就輸了。你們兩個呀,照我看,活該!」
葉晨曦繼續苦笑:「你好像不但很瞭解我,也很瞭解萌萌」
「那自然,你不知道自你從走後我和顧萌的關係有多好,簡自和姐妹一樣鐵。」史燕燕彈了彈手指,笑眯眯地說,「而且不得不承認你蠻有眼光的,我喜歡這丫頭,非常非常喜歡。所以,我就做點好事,指點指點你該怎麼做吧。」
「我該怎麼做?」
「太簡單了,坦白啊。」
葉晨曦沉默。
「面子重要,還是心上人重要?也許你不說,就可能永遠失去她。據說大學是戀愛的溫床,嗯,顧萌那麼可愛,又那麼漂亮,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她的,到時候她要是被其他好男生追走,你可不要後悔。」
葉晨曦的眼角抽動了一下,忽然想到了那位據說在追她的學生會主席。史燕燕忽然輕嘆了口氣,沉聲道:「晨曦,有些事情不可以那麼含蓄的。你以為你不說,對方會知道,但其實,對方不知道。就那樣錯過了,多可惜。一年前我就跟你說不要讓她溜走。因為你也許不會知道,這一次溜走後,也許就再也沒機會再見到他了,再也沒有機會……」她的眼角忽然溼潤了。
葉晨曦望著她,目光若有所思地閃爍著,最後卻笑了笑:「你是在說你自己吧?」
「什麼呀!我們現在討論的是你和顧萌,扯我身上幹嗎?」史燕燕昂起頭,哼了一聲,將所有情緒盡數掩藏。
葉晨曦再度沉默,最後說:「好了,這件事我不想再談下去。我找你,是想給你個驚喜。」
「看見你我已經夠驚喜了!」
「那麼等會你會更驚喜」他說著,拿起子機撥了個號碼,「喂,你還要準備多久?什麼,還是緊張?你乾脆一輩子別進來算了!」
史燕燕驚訝:「誰呀?你還和人有約?」
「真是個沒用的傢伙。算了,只好我們出去了。走吧」葉晨曦衝她神秘一笑,先結了賬推開冷飲店的門走出去;史燕燕連忙抓起背包跟出去,剛走出門口,看見前面花壇邊站著的那個人對,頓時臉色大變。
葉晨曦望著她和那個人,微微而笑:他這次回來,所謂的兩件事,一件就是看看顧萌,另一件就是把這個人帶到史燕燕面前
來、他馬上看到從來不哭的史燕燕忽然哭了,衝上去一把抱住那個人,「小毅!」
是的,小毅,全名丁連毅,史燕燕最最要好的朋友,十四歲時出了車禍而被父母帶往國外治療並定居下來,直到被他在普林斯頓大學裡無意撞到,覺得她好面熟,繼而想起她就是史燕燕家牆上掛著的照片裡的那個女孩子,因為容貌極美,故而一見難忘。
於是他找上她,發現她的部分記憶已經隨著車禍而殘缺,但在聽到史燕燕的名字後漸漸恢復了記憶,不顧父母的阻撓就要回國,他便一起請了假陪她回來。
這個女孩有和他相像的經歷——都是因父母擔心孩子再和史燕燕交往下去會毀滅而自以為是地作了某些決定。在他,是強送他出國唸書,在她,是成心隱瞞過去經歷不讓她再把那位好友想起。
可憐天下父母心,然而父母之心,有時候又何其自私。
遠處的霓虹在閃爍,天已經黑透了,他忽然想起顧萌亮晶晶的不摻雜一絲虛偽的眼睛,難道她一直在等他嗎?等他先開口說愛她。
—片樹葉忽然飄進了視線,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卻沒有抓住。那葉子飄啊飄,落到了地上,然後又被風吹卷著,越來越遠
有些東西,當你沒有把握住那一剎那的時機時,你就會發現,想再追回來,已經變得非常困難。
葉晨曦抬頭看天,說不出落寞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