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遲遲未到的暖氣終於來了,走在路上,可以看見很多非常不注重形象的大媽級長輩們在頭上蒙著塊絲巾以擋風沙,顧萌一邊笑著這道著名的首都逸景,一邊上完課趕回宿舍。才進門就聽葉小慧說剛有個電話找過她,留了號碼,不知姓名。
她接過號碼一看,不認識。奇怪,會是誰?當即撥了電話過去,幾乎立刻就被接了起來:「仁心養老院,您好。」
燕燕的外婆!顧萌下意識地臉色一白。自燕燕走後,他們幾個考慮許久,覺得老人家一人在家沒人照顧也不是個辦法,當即好說歹說地勸她住進了養老院,有那麼多同齡人陪著,有護士小姐們照顧著,應該會好一
些吧:然而這時他們打電話給她,莫非是出什麼事了不成?
「您好,我是顧萌,請問,剛才是哪位給我打的電話?」
「哦,顧小姐啊,是的,我們打過電話給您,請稍等。」一連串音樂聲後,電話被另一個人接過,「您好,顧小姐嗎?我是仁心養老院的專職護士,我姓李。」
是的,李護士,她知道。聲音頓時無可抑制的顫抖了起來,
「請問……是外婆出事了嗎?」
「請別緊張,顧小姐,不是的。而是因為我們發現羅老太太的生日快到了,她又沒什麼親人,所以想聯絡一下你,請問你有沒有時間來參加我們為她舉辦的生日慶祝會?」
搞什麼啊,害她嚇個半死,當下大鬆口氣:「好啊,什麼時候,我一定來!」
「今天晚上五點開始,八點結束,可以嗎?」
「好。」就此說定,顧萌擱上電話,一看時間,已經五點一刻了,當即抓了外套就走。該送什麼禮物給外婆呢,如果是燕燕,她會送什麼呢?路過水果店時買了籃水果,又想起以前聽說老人家喜歡織毛衣,買點毛線給她打發一下時間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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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顧萌左手提著水果花籃,右手拿了一袋重重的顏色各異的毛線,足足晚了半個小時才到場、,
仁心養老院是非常正規的一家養老院,環境、設施,及對老人的體貼上,都頗受好評、她推門而入時,看見衣著整齊的老人們已圍著羅老太太在送禮物,一幅其樂融融的畫面,心裡大是安慰,看來當初葉晨曦的這個提議,還真是沒錯。
她大叫一聲:「外婆!」然後衝過去抱了個滿懷
老人紛紛起鬨:「呀,孫女兒終於來了,這下可不必再念叨了。」
「就是就是,你再不來,這蛋糕上的蠟燭都該燒沒了。」
「人家離得遠嘛,外婆,你不要生我氣哦!」她自己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都去世得早,自然而然就將燕燕的外婆當成了自個的,摟著老人家的腰,親密的樣子羨煞一幫老人。
「外婆,你許願了嗎?」
諸位老人家替羅老太太回答:「許了許了!」
「許什麼願了?」
羅老太太微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我能許什麼願,還不是希望天下太平國運昌榮什麼的……」
「哇,外婆你的思想覺悟好高哦!」顧萌誇張地叫起來,心底卻閃過一絲不安,奇怪,她怎麼沒祝燕燕早日康復呢?不應該啊……
一番鬧騰到了八點,護士小姐們來催促各位老人回房。送走大家後,顧萌正也要告別時,羅老太太叫住了她:「萌萌,可以留下來再陪我說些話嗎?」
她看了護土一眼,徵求她的同意。護上小姐看看手錶,笑眯眯地說:「不要太晚哦。我半個小時後再來。」說著走出去關上了門,把靜謐的空間留給兩人。
房間裡靜得讓顧萌覺得有些不安,為了掩飾這種不安,她就翻出自己買的那袋毛線,獻寶似的捧到老人家面前:「外婆你看,這些都是我挑的耶,好不好看?不過不是白送你的哦,你要給我打頂帽子,我媽那個笨女人,除了會做飯外,其他什麼都不會,害我小時候看見人家小朋友身上穿的毛衣手套什麼的,都覺得好羨慕。」
羅老太太被她逗笑,說道:「哪有女兒這樣說自個兒媽媽的。好,既然萌萌想要帽子,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外婆打給你就是。」
「真的嗎?謝謝外婆,親一個!」說著上前在她臉上大大親了一口。
羅老太太摸著她的頭,低嘆道:「幸好,真是幸好有你在啊。」
顧萌的心跳了幾跳,強笑道:「外婆在說什麼?我當然在啦。」
「燕燕能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是她的福氣。」
「哈,那當然了,我不是自誇哦,我可是很好很好的一個朋友呢!」
羅老太太的目光非常清澈,讓她覺得更加心虛,不會吧,難道她……難道她真的知道了些什麼?
「你是好孩子,你們都是。小毅、晨曦,都是……燕燕這一輩子都苦,惟獨比較幸運的是認識了你們。」
「外婆……」顧萌的臉一下子沉重了起來,她從她眼中看見了淚光。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你——」
「是,我早知道了。」羅老太太鎮定地說。
顧萌一震,急聲說:「外婆,我……」
羅老太太笑了笑:「我不怪你們,真的,你們都是好孩子,怕我受刺激,所以一直瞞著我。但是,怎麼可能瞞得住呢?燕燕是那種即使只剩下最後一口氣,都會回來看我,把我的一切都處理完畢後才肯走的人,她那麼多天沒回家,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出事了。」
顧萌垂下頭,將臉貼在她的手上。上帝,她該怎麼安慰眼前的這個老人?怎麼安慰才能將傷心減到最低?請教教她。
「你們不知道,後來有一天殯儀館打過一個電話來確認葬者名單,那個電話,正好被我接到了。」
顧萌的頭垂得更低了,此時此刻,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羅老太太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說:「也好,真的,對燕燕來說,也許這是最好的解脫吧。說起來還是我這個老太婆拖累了她,要不是為了照顧我,她不會留在這個世上多受這麼多年的苦……」
「請不要這樣說,外婆,每個人都有生存下去的必要。」
羅老太太看著她,慈祥一笑:「所以我說,遇到你們是她的幸事。這麼多年來,想必只有跟你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她才是真正開心的吧?無論如何,謝謝你們。」
當一個老人家強忍著失去孫女、失去這世上惟一親人的痛苦向她道謝時,顧萌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她只是吻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她們都低估了這位老人,在她睿智的眼睛前根本掩瞞不了任何秘密,而經歷了一世滄桑的她也比她們所能想象的更加堅強。她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那麼好,滴水不漏。若非她主動說起,她們還以為成功騙過了她……
為什麼啊,為什麼要讓那麼善良的一個少女死掉,又為什麼要讓這麼可敬的一位老人家承受痛苦,顧萌覺得人生,非常非常地想不明白。
要幸福,要幸福啊。
燕燕那麼說,羅老太太也那麼說,可見幸福,多麼多麼的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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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萌在近十二點時回到宿舍,幾個室友都已睡了,本想寫封e—mail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葉晨曦的,又怕鍵盤聲吵著大家,只好作罷。然而躺到床上後,卻翻來覆去地根本睡不著。百無聊賴下拿起床頭的劇本,點著檯燈第一次看。這一看之下,竟是無比的震撼。
她一直覺得某葉是個非常順應潮流且不按常理出牌的編劇,她總是把流行的東西與古典的東西以完全惡搞的方式糅和在一起,比如羅密歐與傑克,再比如花木蘭與《東北人都是活雷鋒》。因此她編的劇本總是充滿了無厘頭的黑色幽默,很不正經,也很尖酸刻薄。
但是這部book/29621/
諾亞方舟,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故事講的是架空歷史的殷方七國裡,國力最弱的燕國因為飽受天災人禍,人們紛紛期翼於神靈的庇佑,巫術盛行。然後,十二位巫師齊齊把目標指向燕國剛出生的公主瑪雅,說她命帶煞星,長大後必將禍國殃民。老國王狠下心欲斬愛女,被妻子以身攔住,一刀沒砍中女兒,卻要了愛妻的性命。老國王無奈之下將瑪雅關入高塔,命令不許她出塔半步,而自己受不了打擊,不久就撒手西去。
十七年後,燕國第一巫師九季夜觀星相,再度懇請新國王,也就是瑪雅同父異母的哥哥克里沙,殺死瑪雅,以她的鮮血解救國民的不祥,他在克里沙的寢宮門外跪了十天十夜,克里沙終於開門走出來,臉色卻比跪著的國師更蒼白。但他終於同意了請求,將瑪雅綁於祭臺之上施以火祭、行刑當天,火勢正起時,天邊濃雲密佈,突然下起了暴雨,暴雨過後,祭臺倒塌,而瑪雅公主也不見了。
這一奇異現象令九季非常不安;果然,不久之後,殷方七國裡最強的國家亞伊歐開始向燕國宣戰,在三個月之內,就攻下了燕國的半壁江山。在決定關鍵的一戰裡,燕國軍隊驚恐地發現,
敵國陣營裡有一女子坐在十二匹馬拉著的華車之上,眉目如畫,正是他們那個應該已經被燒死但屍體卻神秘消失的瑪雅公主。
這個發現令原本就低落計程車氣更加萎靡,兵敗如山,沒幾日,燕國國都也被攻下。身披錦服的瑪雅公主出現在已經病得奄奄一息的克里沙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克里沙睜開眼睛,看著她微微而笑,說:「多好,你還活著。」
瑪雅說:「是啊,可是你卻要死了。」
過了許久,她說:「我們只能這樣嗎?」
克里沙說:「是啊,我們別無選擇。」
他在背叛他的妹妹懷中安詳地死去。
巫師們沒有說錯,這個公主,的確禍國。
但是幾天之後,形勢又有大變,亞國國王突然猝死,瑪雅公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掌控了政權,不但燕國,連亞國也一併吞下,成為新一代國王。
最後一個場景是她穿著登基的盛服,從長長的走廊上走過。走向外面眾生服拜的看臺,一段心理獨白在不要任何音樂的伴奏下輕輕地響起:
我是你創造的神話
為此我們付出愛情的代價
漫天的洪水席捲之下
生存的力量是何其的懦弱可怕
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做出最後的掙扎
捨棄你,殺了他
留下我一人,聽著英雄的讚歌,回憶你的風華
可是如果有歌聲響起,請它代我傳達
我愛你,親愛的,我愛你啊
原來一切都是克里沙布的局,他放出風聲渲染她是禍星,再在祭臺上做手腳送她秘密出國。亞國對這位傳說中的禍國公主自然非常歡迎,想借助她命定的不祥吞併燕國,而她憑藉自己的智慧與能力取得了亞國國王的信任,在攻打燕國的過程中漸漸掌握軍權樹立威信,最後吃下燕國的同時,也反噬了亞國。從此燕國得以恢復民生,得以重新振作壯大。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以犧牲兩個人的幸福為代價。克里沙死了,他從小就有絕症命難長久地活下去,瑪雅還活著,風光而孤獨。
竟是這樣一個故事,悲壯而悽美,再加上描述的又是禁忌之戀,更為整個故事憑添了絕望之色。
顧萌想起遊戲裡的那句介紹「洪水漫天而來,每種生物只有兩隻可以生存下來」,不知道某葉是不是看了這句話後,才滋生了這樣的靈感,然而在她,卻是完完全全的震撼,流淚無語。
可是,可是,可是!為什麼男主角竟是常硯修?某葉究竟在想些什麼!
不但她不明白,所有人都不明白,而且在彩排時,常大主席一次都沒來。眾人面面相覷時,某葉信心十足地拍胸說:「放心啦,你們只管演好自己那部分戲就行了。到時候一定行的。」
於是就這樣走到了十二月中,平安夜的晚七點,演出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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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萌在朱秀珍的幫助下把劇服穿上身,第一件是素白的裙子,長長的袖子,長長的裙裾,讓她非常懷疑自己穿著這樣的衣服還能不能走路。接著是濃密的金色假髮,垂到腰際,戴在頭上沉得要命。最後化妝人員對著她的臉擺佈了很長一段時間,第一次戴假睫毛,渾身不對勁。
「ok,看看我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吧!」化妝師將她往大鏡子前一推,她睜開眼睛,都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怎麼……怎麼可能呢?她不是一直很男孩子氣的嗎?所有見到她的陌生人都毫無例外地會把她當成男生,因為她半點女性的柔媚都沒有,可是此刻站在鏡前的這個高挑女子,素白的臉烏黑的眼睛,雖然一看上去就是那種特別冷傲特別悽慘的角色,但明眸流轉間卻是將身為女子的溫婉發揮到了極至。怎麼會,怎麼會呢?
難以置信!
「哇哇哇,果然是化腐朽為神奇啊,太不可思議了!」朱秀珍讚歎著走了過來,「老六,你從來沒想過要留長髮嗎?你留長髮很好看耶!」
顧萌也吃驚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響才回答說:「我不是沒留過,但髮質太硬,一留就翹,根本不好看。」
「那看來如果以後想改變形象的話,就只能戴假髮了。」朱秀珍遺憾地摸了摸那頭金色長髮。這時一人匆匆跑進來說:「糟了糟了,根本找不到常主席!」
「什麼?」
眾人大驚失色,不會吧?搞什麼烏龍,演出馬上開始了,男主角居然還沒來?
顧萌不悅道:「難道他還介意上次的事,所以故意逃走,給我難堪?」
眾人一致點頭贊同。可她這就不明白了:「那他為什麼還要答應出演?做人這麼沒誠信,怎麼當主席服眾啊!」
正亂成一片時,某葉氣定神閒地走了進來。眾人連忙圍上去告狀,某葉點頭說:「好了好了,沒事的,不要驚慌,各司其位就行。」
「可男主角都沒了,怎麼個各司其位?」
某葉非常不在乎地說:「反正他一共就兩場戲,現在第一場也可以不必出來了,找個人在幕後念念臺詞就行了。」
看來也只能如此。不過這樣一來,反而更像是顧萌的個人秀,真正把個瑪雅公主襯托到光芒四射的地步。
第一場,高塔裡的寂寞少女。
當顧萌走到佈景裡,對著窗子朝外伸手時,臺下頓時起了一片驚呼聲。
「那是顧萌?真的是顧萌?」
「看清楚了,是她嗎?會不會臨時換演員了?」
「天啊,真不敢相信,真的是她啊,她居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事先訓練好的鴿子飛到她的手上,顧萌撫摩著鴿子,輕輕地說:「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出去?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像你一樣自由地飛翔?想去哪就去哪……」
高塔的佈景慢慢左移,右邊出現宮門的佈景,扮演巫師九季的演員大步出場,跪倒在門前:「王,請你下旨處死公主,公主不祥,只有處死她,才能還我國昌盛。」
門裡靜靜,背景音樂緩緩地流淌,其聲嘶啞,像時光撞擊在弦上的凝重絕望。
左邊的顧萌鬆手,鴿子撲撲地飛遠,而同一時刻,門裡終於傳小一個低沉的聲音說:「好吧」
簾幕轉換,第二場,走上祭臺。
顧萌實在非常佩服道具組,他們居然還真弄來了鎖鏈,這下好,不只腦袋沉,連手和腳都被壓得難以施展。她惡狠狠地瞪道具人員一眼,散亂著頭髮上場。外面鼓風機吹得好大,白衣隨風飄揚,彷彿就要這樣御風而去她想,那位公主在走上祭臺,在認命地接受那個計策時,會是怎樣一種心情?
她一直不會演戲,以前客串的兩場也只是走馬觀花般背臺詞就行,因為搞笑,所以不需要什麼演技。演花木蘭時,更是擅自篡改臺詞,雖然那段篡改的部分是背得熱淚盈眶滿含感情,不過私人情緒只有己知,別人看得是一頭霧水,因此招來罵聲一片。
然而這一次,她聽著音樂一步一步地在士兵的押制下走過那個長長的虛擬走廊,忽然覺得不甚哀傷。她想起燕燕,想起外婆,如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