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出了個大概,急忙打斷她,道,「好了,先找到雲昭儀要緊。你帶著梅香小築的太監去蓮花池東邊找,我帶小曲小令去西邊!」說著,披了斗篷就要往外衝,卻被小令輕輕扯住,道,「主子,不消半個時辰皇上就要來梅香小築了啊……」
我一愣,心中微一猶豫,道,「還是去找雲昭儀要緊。這件事先不要驚動皇上。倘若雲昭儀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再與那蘭妃計較!……如果我太久沒回來,你便勸皇上先回去吧。」說著,我接過下人遞來的燈籠,急急往夜色裡去了。
二十二
當我重回梅香小築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黎明時分。梅香小築裡一片淺白,門口燃著一星燭火,在清晨的寒霜露中搖搖欲墜。我折騰了一夜,此時已很是疲憊,料定皇上定是早就離開了,洗了澡便爬到床上,一把拽過枕頭,卻倏忽碰觸到一個男子陌生的體溫。
我的指尖僵在半空,一時愣住了。凌楓瑟轉過身來,視線迷茫地看我一眼,俊美的臉上竟顯出一種不同於往日的柔和,伸手攬住我的腰,輕聲埋怨道,「怎麼才回來?朕等了你好久。」
「你……等了我一夜?」我呆呆地看著他,眼眶竟微微有些紅了。後宮佳麗三千,沒有一個女子敢讓他等。
其實我也不敢,我以為他早就回去了,可是他偏偏等了我。……我遲疑片刻,雙手終是環住他的頸,輕輕回應著他……
我走進梅香小築,雲昔已經在妝臺前等我了,我一邊解下披風,一邊關切說道,「雲昔,前晚到底發生什麼了?你的身體可已無大礙?我方才去你宮裡找你,她們說你過來梅香小築了,我便趕回來。」
雲昔掩袖一笑,說,「姐姐對我可真是關心,皇上剛走便去找我了。……聽聞皇上在梅香小築呆了一天一夜,連早朝都不上了呢。」
我臉一紅,有些窘又有些擔心,順口問道,「他因我而沒去早朝,可有臣子不滿嗎?」
雲昔見我擔心,急忙正色道,「我跟姐姐開玩笑的。皇上近來一直在為國事煩擾,殫精竭慮,偶爾休息一下沒有人敢說什麼的。」
我微微放心了,看看雲昔,說,「那天晚上你在蓮花池畔失蹤,我以為是蘭妃對你不利,直到在花園裡找到你了才放心。」
雲昔露出一抹歉疚的神色,道,「讓姐姐擔心了。其實蘭妃沒對我怎樣,是我自己走丟了,之後又在花叢裡睡著了,現在還像小孩子一樣,可真是沒用。」
我這才完全放心,急忙寬慰她兩句,雲昔忽然拿出一塊錦帕,上面繡著我上次幫她題的字,「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她把帕子遞給我,說,「姐姐聖眷正隆,妹妹沒什麼好送的,就親手繡了塊錦帕送給姐姐。……這字題的可真好,所有看過的妃嬪都贊姐姐有才氣呢。」
我見雲昔這般為我,心中一暖,忙謝了接過。心想她不知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尚且如此對我,這份情意我真不知該如何還了。
房間裡靜寂一片,雲昔忽然靠近了我,壓低聲音說,「姐姐,有件事,雲昔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挑眉,說,「是不是蘭妃暗地裡難為你了?你說出來,姐姐給你做主。」
雲昔搖搖頭,猶豫片刻,道,「……是關於西楚皇子蒼惑的。我聽爹爹說,他現在人就在京城……」
蒼惑……蒼惑。驟然聽到這個名字,我心中還是有些震動,沉默良久,想想雲昔也不是外人,忍不住問道,「沈丞相說的?他可有說蒼惑來京城做什麼沒有?」
雲昔低頭看我,眼神有些深,含意未明,道,「爹爹沒說。」她靠著我的妝臺站著,頓了頓,說,「姐姐若是想……我可以想辦法讓你們見一面。」
我一愣,雲昔怎會有這樣的心思?也許她只是想幫我做些什麼吧。當下急忙搖頭,說,「不用了。」
聽凌雲殿的太監傳報,一會兒楓瑟就要過來了。我開啟妝盒,剛想別個他喜歡的髮簪……
卻只見一封白色信箴靜靜躺在妝盒裡,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跡,與漆黑的木質妝盒形成強烈的反差。我一怔,詫異地抽出信紙,只見上面寫了滿滿的相思,署名竟是蒼惑!我握著軟軟的信紙,一時間竟呆住了,卻也於剎那間心如電轉。
不對!雖然我未曾見過蒼惑的字型,可是這些寫滿了赤裸相思的信根本不可能是他寫的!因為我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妹,這件事別人不知道,我們兩個卻清楚得很!這些信是有人偽造的,我的心一寒,忽然有種未知的恐慌,可就在這時,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凌楓瑟板著臉走進來,一雙黑眸靜靜地逼視著我,彷彿在深層湧動著一泓暗湧。
我下意識地把手上的信藏到身後,楓瑟卻從袖中甩出一疊信件,上面分別寫著我與蒼惑的名字。他瞥一眼我妝臺上的信封,眼中微有刺痛,伸手開啟我桌上妝盒的夾層,裡面竟也整齊地擺著一疊信件,白花花的煞是刺眼。
此刻楓瑟的臉在陰影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他眼中分明有痛,隨手拈起一封信,攤開在手裡細細看了,眉間蹙起一抹悽楚,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滿目寒冰,他抖了抖手裡的信紙,逼視著我道,「這些,你如何解釋?」
我心中忽然騰起一絲不好的預感,我覺得我似乎又要失去他了,慌亂地搖頭,語無倫次地說,「我不知道……這些信不是我寫的,也不是蒼惑寫的……楓瑟,真的不是……」
可就在這時,我藏在身後的那封信卻抖落下來,緩緩飄落在大殿裡光潔如鏡的地面上。他瞥一眼落在地上的信紙,痛楚又悲憤地看我一眼,「啪」一聲把手中的信拍在桌上,拈起旁邊的錦帕,說,「好一句‘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這分明就是你的字跡,還想推得乾淨嗎?」
我忽然間明白了。我想起雲昔送我這帕子時的神情,以及她靠著我妝臺站著時背後的雙手。
原來她是為了今天這一刻,才問我要字。她要的不是什麼繡花的圖樣,她只是想要我的字跡。
原來在這後宮,真的沒有姐妹之情可以相信。
可是她到底是我的親妹妹。這一切,我不能對楓瑟說。
我抬頭,哀哀地看著他,說,「楓瑟,這些信真的與我無關。你要怎樣才肯相信我?」
楓瑟眼中亦有同樣的悲哀,他忽然握住我的肩,劇烈地搖晃著,聲音裡似有比從前更深更痛的傷口,他說,「原來你在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想的人是他……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這句話你在信裡也曾對他說過……沈晴兒,你這樣殘忍地對我,你要我如何相信你?」說著,楓瑟轉身就走,我跌坐在地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只能不住地搖頭,流著淚說,「不是這樣的,楓瑟,你不要傷心,我……」
他背對著我的身影頓了頓,終是甩開了我,拂袖而去
二十三
許是凌楓瑟刻意把這件事壓了下來,外邊的人都不知道我犯了「與人通姦」這樣大的罪,只道我不如從前得寵了。梅香小築昔日門庭若市,如今也沒有完全被人遺忘,只是雲昔再也沒有來過。今日我如往常一樣呆呆坐在窗前,小令忽然神神秘秘譴退了其他人,過來通報說,「主子,沈丞相求見。」
暮色籠罩下的梨花臺。西側是碧綠的蓮花池,暗金的陽光將這裡籠上一層淺淺的煙霧。
四下無人,我披著斗篷左顧右盼,才緩緩走了出去。爹爹雖然位極丞相,可到底只是臣子,出現在後宮終究不妥,我也不願給他添麻煩。這時,只見沈丞相從一棵大樹後走出來,四下看看,說,「微臣叩見晴美人。」
一怔,剛想阻止,可是轉念一想,現在到底是在宮裡,禮數做足了總是沒壞處。於是訕訕地揚聲說道,「沈丞相免禮。」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說,「爹爹找我所為何事?」
沈丞相有些滄桑地看了我一眼,道,「你的事情我聽雲昔說了,蒼惑現在在京城,我想安排你們見一面,圓了你的心願。」
我一愣,剛想說些什麼,卻只聽沈丞相壓低了聲音又說,「雲昔這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算是為父求你,若是日後她有什麼做錯的地方,你可千萬別與她計較。」
我又是一怔,滿腔的話就憋在了胸口。是啊,對他而言,雲昔才是他從小傾注疼愛養大的女兒,我雖然與他也有血緣,可是感情自是與雲昔不同。如今,我還能再說什麼呢?儘管雲昔算計我,陷害我,可是她是我的親妹妹,我還能再說什麼呢?
半晌,我咬唇點點頭,說,「好,我答應你。」
沈丞相臉上似有歉疚,也有一絲疼愛,說,「雲昔說你悶悶不樂,一心想見蒼惑一面。這一次,為父說什麼也要幫你達成心願。」
我一愣,忙搖頭說,「我的心願?不是的,爹爹……」他卻已經轉過身,指向樹林的盡頭,說,「你沿著這條小路往前走,會有人接應你。然後你就能見到蒼惑了……」
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可是卻已經晚了,只聽楓瑟的平靜得近乎可怕的聲音從半空傳來,他說,「晴兒,你若想見蒼惑,直接跟朕說就行了。」片刻間已經有宮廷侍衛上前擒住沈丞相,只聽他冷冷的說道,「何必要煩勞沈丞相呢?」
我的心一沉,抬頭只見凌楓瑟正端端坐在梨花臺正中。身後站著零星隨從,蘭妃坐在他身邊,看我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愉悅。雲昔跪在地上,含淚說道,「皇上,我爹爹是被逼的,他怕晴美人會對我不利才會幫她見蒼惑的……」
此時已有侍衛將我扣住,我仰頭看著她,咬著牙道,「雲昔,你為了扳倒我,連自己的父親都不惜要利用嗎?你那日失蹤,我是如何擔心地到處找你,原來你是配合蘭妃一起做戲!」
雲昔卻哭著靠向我,啜泣著說,「姐姐,我也不想,可是我不能欺騙皇上啊……是你自己說的,只要蒼惑能快樂安好,你也別無所求了。姐姐,你敢說這話不是你親口所說的麼?皇上對你這麼好,你為什麼還要想著蒼惑呢?」
我仰頭看著她無辜而又清秀的臉,一行淚水滾滾而下。方才我剛答應了沈丞相,不會與雲昔計較。更何況,現在這種情形,即使我要計較,又有人會相信我嗎?
半晌,我低下頭,不知該再以怎樣的表情面對楓瑟,雙腿一軟,跪在地上說,「皇上,沈丞相的確是被逼的。求皇上念在君臣一場,不要與他計較吧。至於我……好吧,我都認了。」我低著頭,眼淚汩汩地留出來,「那些信都是我寫的,我與你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想的也是蒼惑,我指望著他能來帶我走,從此天涯海角再也不回來……要如何處置我,您下旨吧。」
凌楓瑟眼中閃過一簇悲涼的怒火,絕望而哀豔,他飛快看我一眼,沉沉底下頭,生生將手裡的茶杯捏成了碎末。
沈丞相詫異地看看雲昔,又看看我,蒼老的眼中蘊了一抹深深的歉疚,他回身面向凌楓瑟,拱手道,「皇上,您聽老臣說,其實事情並非如此……」
「爹爹,我知道你念在晴兒與我姐妹一場,不忍心指責她。可是為了她欺君罔上,也不是忠臣所為啊!」雲昔急忙打斷他,眼角還掛著淚痕。
我看一眼沈丞相,悽然一笑,勸道,「是啊,沈丞相宅心仁厚,也不必為我辯解。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其實我真是個傻瓜啊。分明是穿越來的,又何必跟這裡的人講什麼骨肉親情?徒增牽絆罷了。
蘭妃居高臨下地看我一眼,揚揚手道,「既然晴美人已經認罪了,的確是多說無益。來人,把她壓到永巷去。」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在我身後,那樣熟悉,又那樣遙遠,他說,「住手。凌楓瑟,我不許你這樣對她。」說著,一雙有力的手將我自後扶起,我回頭,正對上蒼惑輪廓深邃稜角分明的臉。他比前兩年成熟了許多,唇邊有淺淺的胡茬,他看著我,眼中有難以言說的暗湧,他說,「晴兒,我帶你回西楚。」
蒼惑拉著我轉身,只見無數羽林衛將我們包圍其中。好像過去的一切都在重演。我忽然恐慌,我甩開他的手,說,「蒼惑,你快走。這件事與你無關。楓瑟他……楓瑟他待我很好。」蒼惑的眼中有些氣惱,捉住我的手說,「你為什麼這麼傻?你的事我都聽說了,他根本就沒有好好珍惜你。」
他回頭遙遙看一眼端坐於梨花臺的凌楓瑟,道,「我不敢來見她,是因為我怕會破壞她的幸福。可是原來,她跟著你,根本就沒什麼幸福可言。……你不是以為我跟晴兒之間有私情麼?我告訴你,這些年來她從來沒有寫過信給我,此生如果我有機會,我也絕對不會把她讓給你!」
楓瑟微微一怔,黑鑽一樣的雙眸一閃,分明又動了殺機。我好怕過去的事情再重演一次,更怕蒼惑會當眾說出我們的身世,給我們的父母帶來無盡的困擾,我擋在他身前說,「不要再說了!我跟楓瑟之間的問題根本就不在於真相到底如何!他不相信我!……他也沒有一定要相信我的理由!」我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說,「這就是帝王之愛,你也看到了。倘若真相敗露,你的父皇會如何對待我們的母親?你這樣激怒楓瑟,即便他知道你和我的關係,也未必會放你走!」我推了他一把,大聲說,「蒼惑,你走!不要再蹚這渾水,我嫁了他,便是他的人了,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吧!」
蒼惑低頭看我,眼中有苦澀的痛,搖著頭喚我一聲,「晴兒……」羽林衛已將他團團圍在中央,他卻還不肯走,我心中一急,上前抽出蒼惑腰間的錚亮匕首,抵在頸前,流著淚問他,「你走不走?」
蒼惑緊緊攥起拳,狠狠地別過頭去,終於背對著一步一步走遠。梨花臺前一時寂靜一片,羽林衛面面相覷,竟沒有人去攔他。
我轉過身面向凌楓瑟,說,「我再也不想體會上次被關進天牢時那種絕望的感覺。我只有一句話,信不信隨便你。——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說著,我狠狠將那把匕首刺向我的胸口……
我不要他誤會我,我不要去永巷,我要他永遠將我記在心裡……
反正我都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只是這一次,可還有再穿越到其他王朝的運氣嗎?我忽然覺得,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來到這裡遇見楓瑟。而我們的遇見,也都是為了這一刻……
我想起他抱著我時側臉俊美的弧度,他說,晴兒,其實朕等今天等了很久。……就好像小時候在林子裡迷了路,終於看見了營帳的燈火。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可是那些過去,他始終都沒有忘記過。他不知道我與蒼惑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更不知道沈丞相是我的親生爹爹,而我的生母,就是西楚大汗最寵愛的皇妃。就算我的身世浮出水面,我與楓瑟之間的問題也未必能解決,還會連累我與蒼惑的父母。……我真的累了。
血,好多的血湧出來……流淌在我手上,殷紅而灼熱,卻並不屬於我。
我驚怔地抬頭,只見凌楓瑟用手生生握住了那匕首,讓它停在距我胸口一寸的地方。他的血,順著匕首流到我手上,一滴一滴墜落到泥土裡……
他的臉就在我眼前,一雙黑眸中分明有光亮閃動,他緊緊將我抱在懷裡,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釋然,說,「晴兒,你不要這樣。」我一愣,顫顫地鬆開了雙手。他將那把染了血的匕首扔在地上,輕拍著我的背,說,「朕信你。……就算那些信擺在眼前,就算蒼惑真的出現在皇宮,朕也一樣信你。……因為,朕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我胸口一酸,眼淚汩汩而出,雙肩微微顫抖著,他身上龍涎香的味道這樣熟悉,這樣濃烈,彷彿順著鼻息一直湧到我心裡……我伸手緊緊抱住他,從未哭得像此刻一般無助。
他當著眾人,低頭輕輕吻向我的發,目光一沉,眼中重又滿是赫赫天威,他說,「封晴美人為一品貴妃,賜住凌雲殿。」說完,他復又低下頭來看我,輕聲道,「位至貴妃,任何人也不能再將你打入永巷。也許朕對你的感情有一日會變,但朕永遠不會忘記今日給你之承諾。」
原來最極致的幸福,真要在生死關頭才能顯現出來。此刻我就感覺是在做夢,卻又那麼深刻那麼幸福,他就在我眼前,俊美容顏上依稀竟掛著一滴為我而流的淚水。
我深愛的男子如此待我,這一生,我還有什麼奢望呢?
深吸一口氣,將滿臉淚水盡數蹭在他的龍袍上,我環住他的脖頸,深深地吻下去。
尾聲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沈丞相那日之所以會講那番讓我包容雲昔的說辭,是因為他查出,過去我被關在天牢時,送毒燕窩要殺我的人是雲昔。他不願見我與雲昔反目成仇,才會說出那番話來。
在楓瑟封我為貴妃的第二日,沈丞相跟他坦誠了一切,比如西楚皇妃是他的前妻,比如我與蒼惑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楓瑟回來之後氣哄哄來呵我的癢,他說下次不准我再有事瞞著他,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都有他幫我承擔。
次年,楓瑟封我為後,賜號誠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