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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情鎖(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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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跟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只能有這麼一瞬,等到了明日,他又是他的黑幫堂主,我又是我的上海名媛,江山美人,兩不相侵。

一.{內憂外患}

尹玉堂的臉龐被江風吹得很涼,可是我的手卻比他還要涼。風捲著水面的涼氣,吹亂他的發,我抬頭看著他白皙俊美的臉,忽然間想要落下淚來。他低頭看我,眼中有些許堅定的神情,他重複道,「心詠,我帶你走。」

我的手微微一震。

他的掌心覆向我的手背,很厚,很暖,指尖上有練武時磨出的繭子,那是與杜辰徵的手相似的一種觸感……只不過,他拿的是戲臺上的道具,而杜辰徵拿的卻是殺人的刀槍……

驀地在這種情形下想到杜辰徵,我心中莫名一陣慌亂,轉頭拉起尹玉堂的手疾步往碼頭走去,江風吹透我的衣衫,一陣陣的涼,我聽見自己極力控制著顫抖的聲音,說,「玉堂,我跟你走,我們去江南,去南洋,去哪裡都好……現在,我只想要重新開始……」

這是我第一次以這樣的心情拉著一個男人的手,像是逃亡,也像是奔赴,此刻我只是想逃離,逃離這個令我慌亂無助的地方……

走著走著,尹玉堂卻頓住了腳步,他忽然將我拉回身邊,閃身擋在我身前,眼睛裡多了一分冷意。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群黑衣人不知道何時已將我們團團圍在中間,引得一眾路人好奇地往這邊張望,看到他們來者不善的樣子,又紛紛散了開去。

「杜辰徵。」尹玉堂咬牙切齒說,眼中強壓著一絲怒火。

片刻,黑色人牆果然緩緩散開了一角,露出身穿一身米色西裝的杜辰徵,他此時正倚著橋邊扶手站著,閒閒望著江面,細碎的劉海迎風晃動,從我的角度只看得到他的側臉。鼻樑直挺,眼神飄渺,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心中一酸,有又一種莫名的慌亂,在杜辰徵回頭看我的瞬間,條件反射地扭頭望向江面。眼角隱約瞥見他英氣逼人的臉上綻出一絲淺淺的笑意,閒閒地說,「大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直直望著江面,看也不敢看他,聲音裡有倔強,也有一種難言的酸澀,冷冷地說,「不關你的事!」

「那麼她呢?也不關她的事麼?」杜辰徵背靠著大橋欄杆,悠悠往後做了個眼色。幾個青雲幫的手下立即壓著白小蝶走過來,將她狠狠往前一推。白小蝶的腿傷還沒好,整個人跌倒在地上,抬頭一臉淚水地望向尹玉堂,一雙大眼睛裡盛著哀怨和不甘,她說,「玉堂,方才他們說我還不相信……你真的要丟下我,跟這個女人遠走高飛嗎?」

我回頭望向尹玉堂,只見他俊美臉上浮現一層歉疚的神色,他上前扶起她,說,「小蝶……為什麼你會又落進他手裡?我帶你逃出來之後,不是將你安頓在鄉下的祖宅了嗎?杜辰徵派人跟蹤你嗎?他有沒有將你怎麼樣……」他看她的眼神依然那樣關切。

我忽然有些累,往後一靠,軟軟倚著橋邊的欄杆。杜辰徵與我平行站著,側頭悠悠看著我。不知為什麼,我卻半點兒也不敢回頭看他,只能直直地望著尹玉堂。

尹玉堂的話還沒說完,白小蝶「哇」一聲哭出來,狠狠伸手抱住他,臉頰緊貼著他的胸膛,聲音裡少了一分憤怒,多了一分哀求,她說,「玉堂,不要丟下我……求求你,你不要跟那個女人走,你的心還在我這裡的,是不是?……你還記不記得七歲那年我剛進戲班,因為不肯練功而被師傅追著打,是你擋在我身前,是你說會一直照顧我的?玉堂,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別過頭,不忍再聽下去。尹玉堂說要帶我走,可是又能走到哪裡去呢?天涯海角,他終歸是會覺得自己虧欠了白小蝶。我深吸一口氣,垂著頭走向杜辰徵,說,「放了他們吧。我不走了。」說完,我轉身就走,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

杜辰徵卻自後握住我的腕,手上一加力,已將我拽到身邊,他說,「他們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價值,但是人我不能放。——這是金爺的意思。」

我一愣,下意識地側頭看他,目光卻在觸及他黑鑽一樣的眸子時微微一震。他離得我這樣近,身上還有一絲我熟悉的味道,這一切,都在無聲地提醒著我昨晚所發生的一切……我急忙避開他的目光,狠狠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說,「關我爹什麼事?」

杜辰徵閒閒地把手插進褲袋裡,說,「金爺從國外回來,現在就在南京。青雲幫跟黑花幫的爭端越來越激烈,現在上海新上任的高官又是他們的人,我們十幾個碼頭的貨都被封了——大小姐,你都不看報紙的麼?」他歪著頭看我,表情仍是淡淡的。

我略微思索片刻,說,「所以,我爹也急於想讓我嫁入段家,是不是?」

關於青雲幫跟黑花幫在上海平分天下的局面,其實我也略有耳聞。只是沒想到,如今我卻要為了這些與我不相干的事煩心。

杜辰徵垂頭看我,表情裡沒有一絲端倪,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呢?你也那麼想讓我嫁到段家麼?」不知為什麼,這句話居然衝口而出。我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話呢?……話一齣口,我自己都是一愣,忙又說道,「我嫁不嫁是後話了,現在,你不可以再為難尹玉堂。」

杜辰徵看我良久良久,神色裡喜怒莫辨,只是遞給我一個信封,說,「這是金爺給你的親筆信,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把信封拈在手裡,轉頭只見白小蝶還在尹玉堂懷裡哭得傷心,他越過她的肩膀看向我,目光裡有不捨,歉疚,以及進退兩難的情緒,我奮力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在這種情況下對他笑,竟也不是那麼難。

我苦笑,道,「玉堂,你有過那份心思,對我說過那些話……其實我已經滿足了。我們走不遠的,因為在這裡我們都有沒辦法放下的東西。」尹玉堂剛想說什麼,我已經轉頭看向杜辰徵,說,「現在,我要你將尹玉堂和白小蝶送到南京的鬱公館。錦衣玉食,高床軟枕,像對貴賓一樣招待他們。——若是有什麼閃失,別怪我鬱心詠辦砸了你交代的事。」

說完,我轉身往回走。江風依舊微涼,原本以為這是一條自由的逃亡的路,結果只是一道插曲而已。也許,只有當我真的如願嫁給段景文,尹玉堂和白小蝶才可以重新得到自由。

也許,前方的路早已經定好了。我既成了鬱心詠,就要承受她的命運。

也許,能聽尹玉堂那樣的男人真心說一句「我帶你走」,一切,也都值得了。

一路從江邊走回酒店,有一個腳步聲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轉過一個拐角,我躲到酒店門口的石柱後面,在那人走近的時候閃身擋在他面前——

不出所料,那人果然是杜辰徵。我仍是不太敢看他,垂頭沒好氣地問,「你跟著我幹嘛?」

他低頭看著我笑,說,「似乎住在這家酒店的,不只是你一個人吧?」

我不由有些窘。杜辰徵唇角一揚,英俊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逗弄小貓的神情,他說,「不記得了麼?我們的房間離得還很近呢,你昨晚……」他低頭逼近了我,聲音越來越近,戲謔的表情依然讓我慌亂……

我臉上有些熱,像又火在燒,心中卻是酸楚難忍。我極力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說,「杜先生,我現在很趕時間,這種無聊的對話,恕不奉陪了。」說著,我想繞過他往前走,他卻攔住我,伸手輕輕拈起我的下巴,他逼近了我,說,「鬱心詠,你不必這麼怕我的。昨晚……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什麼也沒發生過嗎?此時我不得不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不知為什麼心中竟然有一點點酸。是啊,昨晚對他這種男人來說能有什麼意義?也不過是無數個風流夜中的一個。……那麼我呢?我可是有著合理貞操觀念的二十一世紀美少女,難道我玩不起麼?我為什麼要像個傻瓜一樣在他面前這麼慌亂?

想到這裡,我倒是真的放下了。挑了挑眉毛,揚唇一笑,說,「昨晚本來就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不是麼?杜先生。」

此刻我終於敢直視杜辰徵的眼睛,我的心終於不再那麼慌。他眸子卻忽然閃過一絲什麼,笑起來彎彎如月的眼睛漸漸褪去了笑意。隨即只是淡淡一笑,緩緩鬆開我,轉身往酒店裡去了。

二.{花木扶疏}

我爹在信上沒說什麼,只是約了我晚上在南京的鬱家公館見面。其實我對這個上海之王並不瞭解,只是在剛穿過來那個晚上見過一面。不過可以感覺得到,他是很疼愛這個女兒的。可是,既然疼愛自己的女兒,又為什麼要逆著她的意娶了那個名叫陳麗莎的女人呢?陳麗莎年紀跟鬱心詠差不多,據說為人囂張,就算擱到現代的我身上我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在民國?

是夜,星月當空。

南京的鬱家公館也算別緻,沒有上海的公館那樣富麗堂皇,只是郊外一處蔭庇的院落,四面灰瓦圍牆,院中花木扶疏,據說是幾百年的老宅子,由正堂,東廂西廂和前廳後院等幾部分組成。大門口守著幾個青雲幫幫眾,見到我,紛紛低頭叫了一聲,大小姐。

我沒有直接去找爹,而是先往尹玉堂所在的西廂走去。放輕了腳步走到門邊,本想給他一個驚喜,卻聽到他房間裡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

「玉堂,從前你是真的討厭鬱心詠,我知道的。」窗上隱約映出白小蝶的身影,她坐在尹玉堂對面,說,「而現在,我也知道,你是真的對她動了心……」

我站在門外,不由得一愣。

「可是,你也該知道,像她那種女人,跟你是不可能長久的……即使她真的愛你,她的家庭,她從小成長的環境,也早註定了你們不會有結果。」白小蝶握住他的手,說,「鬱心詠跟從前不同了,她變得更聰明,也更懂得控制別人的心思。杜辰徵對她的態度你也看見了?只是一夜而已,他對她就不一樣了。連他那樣的男人都對她不一般,就可見她的能耐了……」

尹玉堂抽回了手,輕拍她的手背,道,「小蝶,我自知對不起你。可是這不關心詠的事。你不要再說了。」

白小蝶甩開他的手,忽地站起身來,聲音提高了八度,「我要說,我就要說!」她拿過桌上的鏡子,狠狠往他眼前一擱,說,「尹玉堂,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麼樣子?你為她擔心,為她憔悴,魂都跟著她去了,可是到頭來又能怎麼樣?你以為她真的是為了救你才妥協的麼?她是為了她自己!她那樣的女人,不嫁段景文,也會跟了杜辰徵,難道真肯跟你吃一輩子苦麼?」

白小蝶話語裡似有一種憤怒,又不單單是為了尹玉堂。或許像她那樣出身的女子,總以為所謂的上海第一名媛風光無限,要什麼就有什麼。可我背後的無奈和悽苦,又有誰看得到呢?

房間裡沉默許久。我站在門外,也是一時無語。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保護不了她,也沒有能力給她安穩平靜的生活。」尹玉堂看著桌上的燭火,身影也隨著火光搖曳,有種朦朧的美感。「我現在只是不想再讓她擔心,她希望我留在這裡,我便留在這裡等她。無論她最後的歸宿是誰,段景文也好,杜辰徵也罷,我……我只希望她幸福。」

我鼻子一酸,不知為何竟不敢再聽下去,轉身輕輕走進了無邊夜色裡。

白小蝶的話其實也不無道理,而尹玉堂的心灰意冷也讓我心酸不已。是啊,前路漫漫,我跟尹玉堂之間隔著那麼多的人和事,真的還可以有未來麼?可是,我又怎會甘心,輕易就放棄了自己的幸福呢?

沿著青石子堆成小路往宅子裡走,夜空下傳來聲聲寂寥的蟬鳴。夜風微冷,蟬聲似是無處不在,我心裡惆悵,無意識地四下張望,卻看不見一隻蟬的蹤影。正在左顧右盼,腳下的高跟鞋忽然卡在小石子的縫隙裡,我一個站不穩,整個人就要往地上栽去。就在這時,月牙門裡卻正走出一個人影來,手疾眼快地一把將我撈在懷裡。

他高出我許多,身上有我熟悉的古龍水的香味,掌心很暖,在這寂靜夜裡有些令人暈眩。我抬頭,正對上杜辰徵一雙漆黑深邃的眸子,深深的,涼涼的。杜辰徵將我的身體扶正,卻沒有要鬆開我的意思,只是低下頭,在我耳邊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身上怎麼這樣涼?南京的夜,比上海要冷些的。」

我心裡沒來由微微一震,似乎那種面對他無限慌亂的感覺又回來了,急忙掙開他,頓了頓,說,「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杜辰徵只是垂下頭來看我,說,「金爺正在前堂等你。」

「哦。」我應了一聲,繞過他往月牙門的方向走去。原來他剛剛才見過我爹。

高跟鞋在小路上踏出篤篤的聲音。走出幾步,我停下來,回頭只見他還保持著同樣地姿勢站在原地。

我叫他一聲,「杜辰徵。」

他一愣,轉過身來看我,眼神里有幾許疑惑。一張英俊臉龐在夜色下稜角分明,卻又多了幾分柔美。

我咬了咬嘴唇,說,「你以後不要再設計我。也不要妄想可以控制我……」我垂頭看著地面,說,「我知道,有些事發生了就無法改變,我也知道身為青雲幫鬱金爺的女兒,我不能只顧著自己。——可是,我絕不會放棄追逐自己的幸福。」

說完,我轉身走向月牙門,小院裡花木扶疏,夾雜著青草味的花香沖淡了他身上古龍水的香味。迷茫過,也失落過,我想我此時終於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麼。

我要盡我應盡的責任,追我應得的幸福。……我要證明給所有人看,我跟尹玉堂是可以幸福的。我可以跟著他吃苦,我可以為他放棄榮華富貴,即使風餐露宿也無所謂。

我只要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

三.{上海之王}

推開房門,一個精瘦矍鑠的中年人正在沏茶。身穿一身金色對襟長袍,眼角的紋路里都是歲月沉澱出的精明和疲憊,頭髮有些花白,比起我上次見他的時候,似是蒼老了一些。

人稱鬱金爺的青雲幫幫主,上海黑幫的無冕之王,曾經翻雲覆雨的風雲人物,若是早了二十年,會是何等的風華?——可是如今,到底是歲月不饒人。

我頓了頓,許是佔用了鬱心詠的身體便也繼承了她的情感,心裡竟真對這個老人有關切,不是裝出來的,我怔了怔,脫口而出地說,「爹……您怎麼好像憔悴了許多?」

他回身看見我,慈愛地笑笑,說,「心詠,你來了。」說著示意我坐到茶桌前,遞我一杯剛沏的茶,道,「雨前龍井,你愛喝的。」我依言飲了,果然茶香清透。我放下茶杯,金爺又幫我滿上,道,「幾日不見,你的性子倒似是穩重了許多。」

我捏著茶杯輕輕轉著,沉默片刻,說,「爹,叫我來有什麼事?您直說吧。」

金爺看了看我,道,「我娶麗莎的事,我知道你很不高興。可是事以至此,也沒的回頭了。你是我的獨女,從前我打天下是為你,以後的江山也都會是你的。就不要再跟我慪氣了,好不好?」

許是金爺說這番話的口吻很像我遠在現代的父親,又或許我身體裡留著他的血液,這種血緣讓我輕易就消除了那種疏離,我嘆了口氣,說,「算了,其實也沒什麼好氣的。女大不中留,我日後總是會嫁人。到時候能有人陪著爹爹,也總是好的。」

爹爹怔了怔,隨即拍拍我的手背,道,「你啊,倒是比過去乖巧多了。其實,之前那個戲子的事……也是爹做的過分了些。」

提到尹玉堂,我心中五味雜陳,道,「爹,現在尹玉堂就在西廂。您能不能答應我,假如我嫁給段景文,為我們鬱家排憂解難,您就保他平安無事?——只要他好好的,我心裡就能有希望,也許日後,總有一天我能跟他在一起……」

爹爹看我一眼,無奈一笑,點點頭道,「沒想我這女兒還是個情種,對那戲子動了真情……要是早先,說不準爹就準了你們的事情。可是現在,青雲幫在上海被黑花幫踩在了腳底下,現任官員跟黑幫主是一丘之貉,一心想擠掉我們青雲幫。投靠段家是我們唯一的出路,何況那段景文一表人才,爹也放心把你交給他。……心詠,你這麼聰明你應該知道,你是上海第一名媛,我鬱金的女兒,從出生起就沒受過苦,你需要的是一個能給你一生富貴榮華的男人,就算你再喜歡那個戲子,也只是過眼雲煙罷了。」

果然,所有人都不看好我跟尹玉堂。想起他方才映在窗前的俊美身影,我一時無語。

金爺頓了頓,又道,「爹爹答應你,我會盡力保他周全——只是,廉頗老矣,有些事,爹爹也不敢打包票了。」

我聽出最後一句話裡有弦外之音,忙接著道,「爹爹,您是見過世面的人,看人應該也有幾分準頭。您應該知道有些人不是池中之物,又怎麼會甘心屈居人下?杜……」

杜辰徵的名字還沒說出口,爹爹已經給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他看了看窗外,嘆了一聲,說,「時候不早了,心詠你回去歇吧。爹爹老了,很多事也不願再多想,只求保持現狀就好。」

我看了眼窗外,有一些青雲幫的保鏢來來往往,也許他們是杜辰徵的人吧。看來爹爹對他已經早有忌憚,怪不得杜辰徵也不怎麼把我這個大小姐放在眼裡。我站起身,轉身剛想離開,想了想,回頭又道,「爹,幫裡的事您就別操心了。我會盡快接近段景文,解決眼前這個難題。日後,幫裡的事我也會多花些心思去了解,畢竟,求人不如求己嘛。」說到這裡,我調皮一笑。爹爹也莞爾,又囑咐道,「求人不如求己,可也要知己知彼。段家幾代的資料都給你預備好了,就擱在你房間的桌子上。段家老爺子可不是白給的,記得萬事小心。」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門。

此時天已矇矇亮,我卻一點倦意也無。走在那條碎石子堆砌的小路上,突如其來地又想到杜辰徵。

想起他剛才扶住我時手掌的溫度,以及他在星空下熠熠生輝的雙眸。

為什麼每次想起他,都會有一種慌亂的感覺?每一次想起那個荒唐的夜晚,我都會臉上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又是為什麼,當他說他可以當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時候,我又會覺得有一點傷心呢?

四.{詩賦欲麗}

此時天已大亮,我從桌子旁站起身,抻了個懶腰,瞥一眼妝臺前的鏡子,果然裡面出現了只熊貓。我爬到床上,腦子裡卻還在轉,一時間也睡不著。昨夜熬通宵把段家的資料看完,得知段老爺子家學淵源,本身也是國學大師,給政府上文書都是用駢文寫的。現在有那麼多名門閨秀想嫁入段家,要從她們中間脫穎而出,我想我首先要討得段老爺子的歡心。好在我在現代的時候主修古代文學,應該能跟他有些共同語言。

只是讓我想不通的是,段景文為何會跟尹玉堂長得那麼像呢?若不是段景文自稱是獨子,我還真以為他倆是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呢……我閉上眼睛,腦中漸漸混亂起來,一會兒想起尹玉堂俊俏的臉,一會兒又想到杜辰徵那雙笑起來彎彎如月的眼睛……緊接著又想到在現代上古文課時的情景,教授在講臺上念道,「奏議宜雅,書論宜理,詩賦欲麗……」

頭好熱,眼睛也好熱,眼皮好像有千斤重……我口渴難忍,奮力掙開眼睛,嗓子卻緊得發不出聲音來……就在這時,卻有人伸手扶起我,遞給我一杯清水。

我急忙捧著喝了,喉嚨這才好受了些,此時方覺得渾身無力,整個人都倚在那人的臂彎裡。一個熟悉的男聲自上方傳來,他說,「你再忍忍,一會藥就煎好了。」

我微微一怔,這聲音是……

果然,我抬起頭,正對上了杜辰徵一雙深邃眼眸。他的大手在我額頭上按了按,說,「燒倒是退了些,比上午的時候好多了。」我望一眼窗外,此時已是暮色四合,原來我已昏睡了一整天。

「我……怎麼會病倒的?」我傻傻地問,分明記得自己臨睡前還龍精虎猛的,怎麼睡一覺醒了就成了這番模樣。

杜辰徵扶我躺好,輕輕為我掩好被角,道,「昨晚你本就著了涼,又熬夜,在夢裡還念著什麼‘詩賦欲麗’……真不知道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知道段老爺子好古文,就連做夢都在唸道著‘詩賦欲麗’麼?……看來我真是為了段家的事殫精竭慮了。

我躺在床上,無奈地眨眨眼睛,以這樣的角度看他,才發現杜辰徵的睫毛也很長,濃密並且根根分明……他低頭回望著我,半晌,一雙眼睛漸漸彎起來,說,「喂,鬱心詠,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我臉一紅,別過頭不看他,努了努嘴巴說,「我只是在想,像你這種人,居然肯屈尊降貴地來照顧我?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呢……」

杜辰徵輕輕扳過我的頭,將一條浸了涼水的毛巾覆在我額頭上,笑道,「也不知你做了什麼夢,又哭又笑的,還閉著眼睛吟詩作對……下人們都以為你腦子燒壞了,誰還敢來伺候你?」

聽他這樣說,我忍俊不禁,唇邊不自覺就掛了一絲笑。躺在枕頭上看著他那張英挺無害的俊臉,原來跟他在一起也有這樣輕鬆舒服的時候。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向我的眼睛,上挑的唇角帶了絲戲謔,俯身靠向我,氣息裡忽然間又充滿了壓迫感……

他俯在我耳邊說,「鬱心詠,你在夢裡叫了多少次我的名字,你要不要猜猜看?」

……我,我真的會在夢裡叫他的名字麼?無端想起《大話西遊》裡的橋段,難道,不知不覺間,在我心裡已經有了他的位置麼……

我臉一紅,嘴硬道,「你欠了我們鬱家很多錢嘛,怕你不還,在夢裡唸叨一下有什麼出奇?……時候不早了,我要休息了!」說著,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去,不敢再看他。

杜辰徵輕笑一聲,說,「我走了,你記得喝藥。」

說完,他站起身往門口走去,皮鞋踏在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音,不知為什麼我心裡竟有一些不捨……也許他跟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只能有這麼一瞬,等到了明日,他又是他的黑幫堂主,我又是我的上海名媛,江山美人,兩不相侵。

正在這樣想著,杜辰徵卻忽然折了回來……他的氣息撲面而來,他俯身貼近了我的臉,雙唇沿著我的鼻尖輕輕地吻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我甚至來不及反應,他的吻已經洶湧而來,卻又那麼輕柔……我渾身無力,雙手本能地攥緊了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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