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黃梓瑕默然丟開祖母的手,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祖母無奈輕拍著她的手,笑道:「王家是世家大族,王蘊是長房長孫,而且也是你父親見過的。他一直稱讚王蘊相貌品德都是絕佳,你嫁過去定是順遂如意。」
「這麼說,你行兇殺人的事,昭然若揭。」李舒白慢悠悠地說。
到如今,世事變幻,她身世凋零,所幸她拼命努力,終於還是抓住了一線機會,終於站在了面前這個人身邊。
黃梓瑕只覺得一股火直躥腦門,她把自己手中的碗重重一放,哆嗦的手卻抓不住碗筷,湯碗一時傾倒,從桌上滾了下去,摔個粉碎。
公公婆婆看看她手中的匕首,呆呆地對望一眼,才如夢初醒般對著外面大喊:「來人啊,救命啊,有強盜來殺人啦——」
景翌誠懇地說:「奴婢就是這麼猜測的,但具體是誰,卻還想不起來,請王爺容我去檢視一下檔案。」
而李舒白則一直站在門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直到她制服了那個兇手,才說:「不錯,身手利落,可惜沒什麼章法。」
李舒白微微揚眉:「那個禹宣,現在在哪裡?」
「可我就是喜歡了旁人,不喜歡他!」
「為了讓你更快完成任務。」他面無表情地放下茶杯。
「沒通知。」他悠閒地說著,拉下旁邊一枝含苞的芍藥端詳著,若有所思地說:「今年地氣暖和,牡丹還沒開,芍藥就已經含苞了。」
黃梓瑕看見兇手的一把匕首正高高舉起,要朝著孕婦肚子刺下。她大驚之下,又被李舒白推著,幾步踉蹌,頓時重重摔了過去,肩膀撞在那個兇手的側腹上,將他狠狠撞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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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白點頭:「這麼說,她可能是九成宮中離散的小宦官?」
她無奈地爬上車,看見他的目光卻只在自己身上掃了一下,便轉向車窗外。她順著雕鏤流雲五福的車窗看向外面,平凡無奇的街景正在緩緩移過。
黃梓瑕抬頭看皇帝,見他點頭,才解釋道:「這只是常人思考慣性,結合了‘常樂我淨’菩提四面之後,又見案件發生在京城北、南、西各面,便認為兇手殺人的規律是東南西北。誰知兇手殺人,只是借了這個名號,卻不是以這個規律來的。其實之前兇手殺的第三個人,是在京城西南常安坊,根本不是城正西。所以我想,按照四方來定案,本就是一個錯誤。」
黃梓瑕一動不動地盯著樓上,李舒白也松指放開了那枝芍藥,說:「看來是要生了。」
黃梓瑕心想,雖然是兄弟,但皇帝看起來倒比李舒白溫和多了。再看看昭王李他們,又在心裡想,所有人看起來都比這個李舒白好糊弄啊,為什麼偏偏能幫自己的,只能是這種人……
「我……」她遲疑地說,「因為之前和禹宣一起看書,有一本《酉生雜記》上記載了一個民間秘方,說三錢鉤吻汁可抵半兩砒霜之毒,我不信,便與他打賭……因我也曾幫助衙門處理過各種毒殺事件,所以購買砒霜便落在我的身上,而鉤吻則由禹宣去山上採集,準備拿隔壁那幾只老是咬人的惡犬試一試。」
京城寸土寸金,魏家並不很大,所謂的院子,其實只是一丈見方的一塊小地方,院後兩間平房,四周圍牆也不過到黃梓瑕的胸口。
黃梓瑕見他沒有追問,心裡隱隱覺得稍微輕鬆了一點。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講述那已經發生了數月,卻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口的那一日。
按例,二更天后,長安城各坊關閉,不允許任何人在外面的大街上行走。所以李舒白假扮自己是遊玩計程車子,而黃梓瑕則是他的書童,兩人傍晚時穿著普通的衣服過去,借宿在普寧坊的客棧中。
母親憂愁地看著黃梓瑕,低聲對祖母說:「娘,你不知道,這丫頭不知道存的什麼心思,一聽我們提到王家就不高興。」
「你確定兇手的第四個目標,會是孕婦?」李舒白揚眉問。
大明宮紫宸殿,最近一直身體不適的皇帝李,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頓時有了精神,命人召諸王及大理寺少卿崔純湛、刑部尚書王麟等覲見。
「那麼刑部呢?」
黃梓瑕無語了:「你不會進來幫我一下啊?」她都在這生死關頭了,他居然還在袖手旁觀,在月光下連發絲都沒動一下,渾身沐浴著明月光華,飄飄欲仙。
黃梓瑕站在那裡,感慨萬千。她逃亡了數月之久,千山萬水拼命遮掩身份,誰知這麼短短一段話,就能讓她擁有另一個身份,成為另一個人,從此光明正大出現在別人面前,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腰斬吧。」
黃梓瑕抬頭看著他,看著他在此時的夕陽之下,如同山河起伏般輪廓優美的側面,那是彷彿萬年冰霜也難以侵蝕的堅定。
「嗯,」既然他主動說了,她便接下話題,說,「若這個案子能破的話,王爺是不是會考慮讓張行英重回儀仗隊?」
眾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在黃梓瑕身上,見這小宦官面容清秀絕倫,上來叩見皇上時,始終垂著睫毛,神色平靜,連發絲都沒有動一下,讓人更覺不俗。
一群人頓時個個露出驚喜的神情,康王李汶第一個問:「四哥擇定王妃了?是哪家的姑娘?」
她的心裡,忽然感覺到一點淡淡的酸澀滴入自己的心湖。眼前如同幻夢般,閃過那年夏季,大片風荷開滿池塘。那時那個人執著她的手,亦是這樣說話。
馬車停下,夔王府已到。李舒白推開車門,自行下了車。回頭看見她神情恍惚地從車上下來,他漫不經心地抬起自己的手,扶她下車。
「嗯,只是沒想到,這個楊崇古大難不死,入了我的王府,」李舒白看著黃梓瑕,問,「景翌說的這個身份,你覺得怎麼樣?」
湯水濺上了身旁祖母的衣裙下襬,祖母無奈站了起來,趕緊讓丫頭來擦拭,一邊嘆道:「你這孩子,性情真是越來越差了,好好說著話,怎麼還摔碗了?」
李舒白又走到門口,吩咐侍立在那裡的人:「叫景翌過來。」
穩婆趕過來後則大為驚奇,說:「產婦受到驚嚇,因此一下子用力,孩子立刻就出來了。幸好產婦身體康健,才得保母子平安——我趕緊給孩子洗洗。」
「你將此事說明了嗎?」
虛弱的產婦無力地靠在床上:「‘驚生’?你幹嗎不叫‘嚇生’?」
「正是如此。一老,一病,一死。如今唯一剩下的,只有‘生’字——而那個孕婦,正是長安西北唯一一個即將生產臨盆的,若兇手要在那一天下手,盯上的只可能是這個目標。而那天他前去殺人時,又剛好遇上產婦臨盆,他大喜過望,還以為是上天在幫他完成這個‘生’。」
「說了,禹宣也幫我證實,但被斥之為藉口。」
黃梓瑕頓時明白了,原來自己要來抓那個變態殘忍神秘莫測的兇手,可唯一的同伴就是面前這看起來根本沒有一點自覺性的傢伙。
皇帝李,今年三十九歲,但自十來年前登基之後,一直縱情聲色,不理朝政。若說是個太平天子雖然有點勉強,不過倒也沒做什麼擾民的事情,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也還算安定。
「是,我在蜀地最有名的歸仁堂買的。差官們過去一看售檔,明明白白地記錄著我簽押的字,確認無誤。」
「等夏天過去了,我將會前往巴蜀一次,到時候,我帶你去,將你父母的案卷調出來全盤重來。我相信,像你這樣能輕易破解疑案的人,不至於當局者迷到這種地步,無法洗脫自己的罪名。」
她的嘴唇像風中枯殘的白花,即使是身上絳紗宮服也不能替她增添一點血色。她看著面前人,嗓音略帶嘶啞:「王爺,你是否也像他們一樣認為,這個世上會有人殺害自己全家,就為——那個理由?」
黃梓瑕往李舒白麵前一站,拉起他的手虛按在自己腰間,然後用剛好能被窗外聽見的聲音,哀求地說:「哎呀公子,咱們這是在外面呢,可要避一避人耳目呀!別,別摸這裡呀……哎呀,這裡更不行呀,討厭,都是男人,叫別人看見了會怎麼說嘛……」
李舒白笑道:「九弟胡說,我當時未曾說過一個‘不’字。」
黃梓瑕辯解道:「張行英讓我假冒他,混入王爺的儀仗隊進城,雖然於理不合,但他確實是個難得的好人,知恩圖報也是一種君子美德。能不能請王爺寬恕了他,讓他先跟著我一起調查此案?」
「好主意,就這樣決定了,魏嚇生,挺好挺好……」
「是。」景陽應了,對堂上站著的黃梓瑕一眼也不看,行了禮便要出去。李舒白又一指黃梓瑕,說:「你先帶她下去吧,給她安排個妥帖點的住處,記得她是個小宦官。」
還沒等他站起來,黃梓瑕已經爬起來,狠狠一腳踹在他的手腕關節上,兇手吃痛,手中的匕首頓時拿捏不住,被黃梓瑕一把抓過,然後頂在他的後腰:「別動!」
春日宴,一群人在宮中推杯換盞,到紅日西斜才各自散了。
她回頭看著李舒白,李舒白也看著她,臉上又浮起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說:「給你一刻時間,打發走。」
在黑夜中,這尖厲而不祥的聲音混雜著孕婦臨盆的呻吟聲,讓人聽到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黃梓瑕看著他漠然的表情,顫聲說:「若王爺真能如之前所說的施以援手,我相信浮雲總不能長久蔽日,我父母的冤仇,定然能昭雪於天下。」
他們悄悄蹲在對面的橋洞旁,藉著幾叢芍藥掩藏身影。
「嗯。」她應著,目光始終定在院牆上。只見黑暗中有一條身影慢慢行來,在石榴樹邊站著,隔牆向內低低叫了兩聲:「咕,咕——」
但李舒白似乎也想到了,隨意看了她一眼,說:「張行英的家,也在普寧坊。」
黃梓瑕抱著滿懷的梅花,笑吟吟地給身旁的禹宣看。禹宣說:「前日我在坊間看見一對雨過天晴色的花瓶,覺得放在你的房中是最好看不過的,我已經買下了,今日卻忘了帶過來,下午我叫人送過來。」
「算了,還是我跟刑部的人聯絡一下,今晚我出去吧。」黃梓瑕紮好自己的頭髮,準備出門,「至於你,估計要被老闆和老闆娘堵在屋裡了。」
黃梓瑕把門閂掛上,又開啟窗戶看了看後面,然後翻身越窗跳出,朝他一招手:「走!」
他看著外面,徑自說:「你家人的案子,我現在想要聽一聽。」
李舒白點頭,緩緩說道:「這樣看來,唯一有可能殺你父母的人,的確是你了,想要翻案,確實不容易。」
「是……我父親到成都府之後,收養的孤兒。他十八歲便考上了秀才,官府給他安置了小宅,但他還是常來看望我父母。」
黃梓瑕微有詫異,仰頭看著他:「王爺已經知道我按照什麼方法判斷了?」
李舒白說道:「這倒並不是臣弟的功勞,破案的另有其人。」
她自小受祖母寵溺,和她格外親熱。禹宣見狀便先告辭了,祖母含笑看著他,等他走後,黃梓瑕卻聽到她輕輕的嘆息聲。
黃梓瑕正要說話,看窗外老闆娘又提著茶壺婀娜多姿地過來了。
黃梓瑕看著普寧坊,忽然想起一件事,躊躇了一下,終於還是硬生生忍住了,打算等破了這個案子再說。
院子中聽到這邊混亂聲音的婆婆終於顫顫巍巍地跑過來了,看見原本只有媳婦一個人的房間裡,現在有小書童一個,被書童用匕首指著的黑衣人一個,虛弱的兒媳婦一個,兒媳婦床上蠕動哭鬧的嬰兒一個,後門外還有站著看月亮的男人一個,再加上剛剛摔破的花盆一個,砸得稀爛的花架一個,頓時讓她傻了眼,驚懼非常:「哎喲我的天!怎麼……怎麼回事?」
李舒白那隻被拉著虛按在她腰間的手也在瞬間僵住了。不過只是一剎那,他便不動聲色開啟她的手,側過臉去喝茶:「這店裡老闆娘煩人,總是來盯著,難道她發現我只喜歡男人了?」
「去跑一趟,請大理寺少卿崔純湛過來。」
殿內一片寂靜,皇帝揮手說:「朕看也不必等到秋後了,既然已經供認,又物證齊全,這樣罪大惡極的東西還留著幹什麼?這幾日你們把案情理一理,免得他還呼叫吵鬧。」
老闆娘婀娜多姿的身影果然僵硬了。
她低頭,「是」了一聲。
「因前面三人喪生,一個更夫是老人,一個是壯年鐵匠,這兩人被殺尚且不提,善堂的那個小孩,孤弱衰竭,正在瀕死之際,就算不殺他也活不了幾時了,兇手殺他又為了什麼?」黃梓瑕說著,略一停頓,才說,「然後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便是那位壯年鐵匠,他被殺害的地方,是在藥堂——換言之,他是在去看病的時候,被殺害的。」
禹宣,看來是和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男子。
李汶還在思索,李潤在旁手握酒杯,輕嘆道:「人生四苦,生老病死。」
皇帝的眼睛這才落在李舒白身後的黃梓瑕身上,問:「四弟,你身後那個小宦官,似乎平日未曾見過?」
李舒白依舊看著外面緩緩流過的街景,問:「禹宣是誰?」
四海緝捕的重犯黃梓瑕,就這樣變成了夔王府的小宦官。
二更已過,街上人聲寂靜,燈火無聲無息都滅了。
她帶淚回身看母親,淚光中只看見她無奈的笑容。她說:「先回去給祖母和叔父他們道個歉,一家人有什麼事情不好商量呢?」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面容上,窗外的樹影篩過一條條陽光,如一縷縷金色的細線,在她的面容上流轉不定。在那金色的光輝之中,她蒼白的面容與清澈的雙眼,顯得驚人的明淨奪目,就連陽光似乎都只是她的陪襯,在她面前失去了光輝。
第二日,刑部與大理寺同審,核對了兇器,確定是殺害前幾個死者的兇器無疑,又將從兇手住宿的客棧中翻出兇犯抄寫的經文與兇手在現場留下的字跡相比對,走筆寫字習慣完全吻合。
公公趕緊到廚房去了,老婦人扯過帕子給媳婦包好了額頭,確認眉毛沒有露出來,聽到窗外的貓頭鷹又在咕咕地叫了兩聲。她趕緊抄起旁邊的晾衣杆,跑到院子裡去,朝著石榴樹亂打,想要將貓頭鷹趕走。
母親趕緊給父親使了個眼色,又對她說:「是啊,祖母和叔父這次過來,就是商議說是不是明天春天讓你出閣,剛巧王家也是這個意思……」
她不得不無力地又問了一遍:「為什麼不通知大理寺和刑部?」
而就在她出門的一剎那,那人已經繞到了屋後。
黃梓瑕還未進門,便已隔著雕鏤的花窗,看到李舒白坐在裡面,正在看著京城地圖。
他把自己的目光又轉向窗外,臉上的神情依舊平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本王說過的話,難道你以為我會食言?」他一副「你愛講不講」的無謂神情。
就是這樣的一個少女,揹負著世上最可怕的罪名與冤仇,卻義無反顧地踏上最艱難的路,將一切原本屬於少女的柔軟嬌弱全都深深埋葬,只剩下拼命執著前進的路,光華灼灼。
「你們之前也經常做這樣的賭約?」
當天晚上,她一家人全都毒發身亡,而致命的砒霜就下在她親手端上又親手給每個人盛上一碗的羊蹄羹中。
本朝夔王李舒白所說的話,有誰能質疑,又有誰敢質疑呢?
黃梓瑕剛剛補完覺,跑到語冰堂去見李舒白,就得到這樣的命令。
「是,唯一有可能下毒的機會,就在我捧著那碗羊蹄羹從廚房到廳堂的路途。而且,我又有購買砒霜的記錄,又有……他們所謂的動機。」
黃梓瑕走到他身邊,他指著地圖,說:「昨夜兇犯沒有出現。不過按照你的想法,兇手今晚是不是要出現在西北方向?」
皇帝笑道:「倒是還未擇定,但也快了,一定下就發金書玉冊。你們就忍著好奇心再等等又如何?總之四弟的王妃,當然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名門閨秀,必和四弟一對璧人,相映生輝。」
黃梓瑕翻閱著皇曆,李舒白坐在旁邊冷眼旁觀,見她從正月十七,翻到二月二十一,再翻到三月十九,然後又翻到今天,速度很快,幾乎是掃一眼就放下了。
李舒白慢悠悠問:「你是我手下掌管府中人事的,我問你,如今府中有多少在冊宦官?」
門外有個宦官應聲進來,眉眼彎彎的,十分喜氣可愛:「王爺。」
她只覺得眼睛灼痛難忍,眼淚就要決堤,只能捂住臉,轉身回到房內放聲痛哭。
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她去井水邊打水時,正在灑掃庭院的宦官跟她說:「景陽公公讓我們跟你說,等你醒了就到語冰閣去。」
李舒白轉頭,朝著外面叫了一聲:「景陽。」
李笑道:「這小宦官真是聰明靈透,難怪上次我向四哥討要,四哥都捨不得點頭。」
旁邊的鄰居們聽到孩子的哭聲,已經紛紛開窗詢問,而公公也端著熱水到了門口。一片嘈雜聲中,黃梓瑕只能無奈地抬頭對著他們擠出一個笑容,說:「抱歉啊,我們是來抓強盜的。」
「是否有人在羊蹄羹的碗上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