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看著,隱約恍惚。母親見她一直看著自己,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孩子小,面太長了吃起來不方便。」
她抬頭對她笑道:「多謝大娘關心,我要去西市買點東西。」
黃梓瑕點頭道:「是,奴婢自然曉得。」
他沒有回答,站起來走過水上曲折的小橋。
她趕緊搖頭,說:「也只幾天而已,之前都是其他公公在服侍著,不巧這次,王爺近身的幾位公公都染上病了,就臨時將我調來使喚幾天。」
她也只能說:「恭喜王爺覓得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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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啊。」她應著,眼眶卻在瞬間熱熱地燒起來。
黃梓瑕跟在他身後,聽到他緩緩地說:「是啊,因為我看過你的手掌,看出你沒有殺人。」
哥哥坐在她左手邊,一邊呼啦啦大口吃面一邊嘲笑她:「羞,羞,這麼大了還要人服侍,將來得找個會伺候人的夫君,出嫁後接替娘服侍你。」
李舒白置若罔聞,將車上那個小小的琉璃瓶拿起,凝視著裡面緩慢遊動的紅魚,根本連反駁她都懶得。
「越複雜的內情,就會洩露越多的漏洞,讓我們抓住更多的線頭。所以,複雜不是壞事。」黃梓瑕說。
湯餅就是湯麵,小店裡面十分狹窄,和她湊一桌的是一對母女,女兒不過七八歲,坐在胡凳上腳都夠不著地。母親用筷子將長長的麵條夾成短短的一段一段,餵給女兒吃。
她順著靴子往上看,他穿著繡暗青色夔龍紋的紫衣,身形因剪裁得當而顯得格外挺拔。腰間是仙人樓閣紫玉佩,繫著九結十八轉青色絲絛,袖口領口是簡潔的窄袖方領,正是京中競相效仿的式樣。
因為這一點記憶的波動,攪動她心口的憂愁與憤恨深深交織。直到她咬緊了自己的雙唇,顫抖著抑制自己的呼吸,才能將那悲憤連同眼淚一起硬生生地忍回去,吞進自己肚子,深深埋在自己血脈中。
李舒白站在她面前俯視著她,見她看著自己不說話,便轉頭看著花樹上的宮燈,問:「如此星辰如此風,你一個小宦官,凌晨來賞什麼花?」
「沒興趣,」他頭也不回地說,「因為,相比看別人掌紋,我還是比較喜歡看人扮小宦官。」
他凝視著她時,眼中不是她常見的對小女孩的神情,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少年對少女的溫柔目光。
他的手指點在那個「孤」字上,就像在撫著自己過往的人生一般:「年少失怙謂之孤,那時候父皇已經去世,但我母妃尚在,所以也不以為意,只以為這是對手的尋常詛咒,便留下了,準備在身邊人中搜尋一下,看是誰敢將這個東西帶到我的身邊。誰知……」
她一點一點吃著麵條,和著眼淚將其吞到自己肚子中。
耳邊傳來鷓鴣的叫聲。六月天氣,溫暖宜人,連風都溫柔似水,如同最輕薄的紗自耳畔掠過,撩得人肌膚癢癢的,彷彿遠遠水邊採蓮女纏綿悱惻的輕歌。
「我……我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幸運,所以,所以今日這麼失態,請王爺原諒我……」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整個人手足無措,仰頭見李舒白沒有反應,頓時眼中淚光粼粼,眼看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黃梓瑕伸手按住那張符紙,站在橫飛的那一隻只宮燈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說:「我猜,王爺定是拘捕軍醫,拷問元兇。」
黃梓瑕從他的手中取過這張符紙,仔細地端詳著。那上面的硃紅色,看起來確實比「孤」上面的那個較新,所以那種猩紅如血的顏色也就更顯得猙獰迫人。
此時他們正站在蓬萊殿的高臺上,俯瞰著下面的太液池。
此後,她再也沒說一個字。
他只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也沒有肯定,只長出了一口氣,氣息沉緩悠長。
黃梓瑕在心裡想,看起來,就算不讓人一見傾心,也至少應該不會嚇到誰家姑娘才是。
黃梓瑕為這個不加掩飾的理由而愣住了,許久才說:「或許……王爺該慎重一點?」
黃梓瑕猛然從床上坐起,伸手想要抓住面前殘留的那些景象,卻發現這只是幻夜中的一場夢。
她看見少年的眼中含了淡淡的笑意,慢慢走過來,幫她將水中含苞的荷花一枝枝撈起,他肯定看見了她小腿上濺著的泥點,還有紗裙下面粘著的草屑,但他只是微微笑著,將手中的花捧給她。
黃梓瑕一時還不知道他要什麼,轉頭看見王若已經在女官們的指引下到後堂來了,才恍然大悟。
李舒白望著她,愉快地說:「不如你說一說?」
黃梓瑕才發現王若已經快要將頭埋到衣服中了,暈紅的臉頰如同淺醉,有種說不出的動人。
黃梓瑕這才從她那一連串的問話中得空,說:「姑娘也不必擔心,夔王是很好相處的人,而且姑娘是琅邪王家的千金,又生得如此容貌,王爺既然在這麼多人中一眼看上了你,必定愛逾珍寶,白首不離。」
他原本一直冷淡的面容,此時在笑容的映襯下,忽然顯出一種春風襲人的柔軟明淨來。即使那種笑意十分淡薄,也無法掩住他內心流露出來的東西。他說:「黃梓瑕,你果然和我一樣,都是不信命的人。」
「似乎?」他用手指輕彈著琉璃瓶壁,口氣平淡,「在她未見到我的時候,那種輕鬆與從容是絕對發自真心的——她根本就不在意會不會被我選中成為王妃。」
不過寥寥數字。她看了,在心中算了一算,便將紅箋呈還給他,說:「這庚帖是假的。」
正在走神時,忽聽到中年婦人問她:「小公公是一直在王爺身邊伺候的嗎?」
婦人回頭和車上人說了幾句,便笑道:「我們到光德坊,正在西市旁邊。若小公公不嫌棄的話,正好可以帶你一程,不知意下如何?」
前殿傳來一陣小小的喧譁,原來是岐樂郡主見王若起身隨宮女到後殿去,顯然明白了李舒白的選擇,她手中的杯盞一顫,一盞溫熱的湯就澆到了身旁劉太傅女兒的身上。
「我在蜀地幾年,經手過二十六樁命案,其中八樁有鬼神傳言。但最後真相大白,都不過是有所企圖的人在裝神弄鬼。再比如,前幾天的‘四方案’,也是假託鬼神之說,」黃梓瑕以食指點著他那張符紙,說,「就比如這張符紙,王爺之前所說的這些,已經足以揭示幕後人的意圖。」
她抬手一摸鬢邊,在摸到自己頭上綰髮的那根木簪時,手停了一下,顯然是想起了上次自己頭髮披散下來的狼狽。所以她放下手,用指尖在欄杆上畫了一個「一」字,然後才說:「第一,這張符紙的出現,只有你身邊最親近的人才可以做到,所以,必定是你身邊人有所企圖,悄悄將這東西放在你準備去的地方——徐州城樓上。」
王若抬眼望著她,低低地說:「多謝小公公,希望能……如你吉言。」說著,她唇角綻出僵硬的笑容,臉上又蒙上一層惶恐,「我……我一見到王爺,就完全不知怎麼辦,連走路都是僵硬的……你也看到了,我想我這種模樣落在夔王的眼中,他一定會覺得我傻乎乎的,我就越來越緊張,怕他對我不滿意,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連後背都滲出汗來了……」
王若含淚點頭微笑,向他深深斂衽為禮,然後伸雙手捧過那枝綺琉璃,將花朵緊緊抱在懷中,面容暈紅如初綻的海棠。
她這才恍然想起,無論自己如何因為昨夜的夢而心情迫切,他夔王李舒白,怎麼可能為她夤夜起身,只因她夢魘一場?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我忽然想起來了,琅邪王家的長房長孫王蘊,似乎就是你的指婚夫婿。你抵死不願嫁給他,甚至因為拒絕嫁給他連家人都毒殺,簡直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恥辱……」
2現代的足球。
父親、母親、哥哥……
黃梓瑕看著紅圈,沉吟不語。
黃梓瑕都詫異了,這未免也太快了點吧,怎麼選王妃這樣的終身大事,他只掃了一眼就定下來了?
李舒白見她沉默思索,便說:「看來,關於我立妃的事情,你要面對的局面,比想象的複雜得多。」
「或許。不過這個王若本身,我倒不擔心,不過是個棋子而已。我在意的是,是誰將她送到我面前,背後隱藏的是什麼,」李舒白沉吟許久,終於還是緩緩地說,「或許,草蛇灰線,這一次的選妃,與我當年拿到的那一張符咒有極大關聯。」
所以,夔王府悲催的小宦官黃梓瑕——不,應該是楊崇古,跟著王爺二進宮,去大明宮蓬萊殿,參與夔王妃的遴選。
「因為,十天後就是我選妃的日子。而我,希望你能在這件事上,替我出點力。」他長出了一口氣,將自己的後背靠在迴廊欄杆上,明明暗暗的燈光閃爍著,在這個春夜投射在他的身上,顯得格外恍惚。
黃梓瑕斜坐在臨水的欄杆上,沉默地望著他。他看見她的目光,如星月一般明亮,如波光一樣恍惚。
徐州,黃梓瑕忽然想起了一件當年震驚天下的大事,臉上不禁動容。而李舒白也說道:「沒錯,徐州是我命運的轉折點,人人都說那是我的福地。但沒人知道,我平定了徐州,在回京前的最後一夜,我在城樓上俯視整個城池時,發生了一件至今讓我記憶猶新的事情。」
然而她躺在溫暖柔軟的被褥之中,卻覺得比自己身在荒郊野嶺冒雨跋涉時還要難以安眠。
當時那麼細微平常的事,如今想來,卻歷歷在目,連那時父親腳下卵石排列的花紋、窗外樹枝投在母親手上的影子,都一一呈現在她眼前,清晰無比。
他伸手到她面前,一言不發。
「急什麼,我又沒限定時間。」
黃梓瑕上車後,見王若果然在車內,她趕緊見過未來的王妃,又謝了那婦人。婦人年紀已有四十多模樣,卻另有一種婉轉風韻,縱然眼角略有皺紋,也只為她平添了一種嫵媚,可以想見年輕時必定是個美人。
「嗯,」李舒白點頭,目光終於從那條魚的身上轉移到她的身上,「還有,在離開蓬萊殿的時候,我與她交換了庚帖,在那上面,我發現了一些讓人在意的地方。」
馬車到了光德坊附近,黃梓瑕再謝了她們,下了車。
「第三,軍醫所診治的病,與這張符紙暗合,這說明,你身邊不止一個,而是潛伏了兩個以上的作祟者,至少,有一個是軍醫,還有一個是你的左右。」說完,她收回自己的手,吹了吹自己的指尖,作了總結,「順著軍醫這條線,應該能找出那個躲在暗處的人。」
一想起他把自己從馬車內揪出來的利落身手,黃梓瑕不覺深深地佩服起面前這個人來。至少,她覺得自己很可能沒有這樣的意志,能從頭再來,把二十來年都不慣用的右手訓練成這樣。
她強自壓抑呼吸,緩緩地躺下,將自己淹沒在絲綿錦被之中。因為她破了「四方案」之後,已經是京中名人,所以夔王府對她這個小宦官著實不錯,所有日常用度都是頂好的,甚至比她在蜀中作使君家千金時還要更高一些。
他從車上小几的抽屜中取出一張紅箋,按在小几上,推到她面前。
黃梓瑕搖頭,在搖曳的燈光下望他,目光中微帶詢問。
李舒白原本一直繃著的臉,緩緩地鬆弛下來,甚至,在暈紅的燈光下,唇角似乎浮起了一絲笑意。
黃梓瑕將臉靠在膝上,望著他,在心裡想。
但她也只能問:「王爺不再考慮一下嗎?」
「那麼,你直接一一檢視你身邊人的掌紋,不就可以查清一切了嗎?」她還是不依不饒地問。
旁邊不遠就是西市,她覺得馬上回王府去似乎不妥,於是便一個人走進西市拐角處一家湯餅店。
黃梓瑕坐在靠車門的座上,低頭用眼角瞥著王若。她的坐姿十分優美,雙手交疊輕輕按在左腿上,藕荷色絹衣的廣袖下,露出她的一雙柔荑,纖細而柔美,雪白指尖上是粉紅指甲,被修成完美的形狀。
「多年來,我身上有一件事情,極其怪異又難以解釋,我身在其中,惘然難解,所以一直在尋找一個人,希望能幫我解開這個謎。」他望著那盞燈上的縹緲仙山,緩緩地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說只能給你十天時間?」
暗夜無聲,疾風忽來,燈籠在風中猛然轉了一圈,燈光幽幽地打在他們的身邊,那張上面有著猩紅圓圈的符紙在風中飛動著下角,彷彿不是紙張,而是命運在波動。
黃梓瑕心裡正想著,卻見李舒白已經招手示意女官長齡過來,指了指王若,說:「就是她了。」
王若這才感覺到了自己異樣的情緒,她抬起雙手,掩住自己的雙唇,慌亂中連言語都變得結結巴巴:「夔王爺……真的……真的是你。」
李舒白便示意黃梓瑕跟著她進內殿去。
黃梓瑕看著那雙手,心想,以前在蜀地的時候,自己雖然是使君家的小姐,卻每天淨想著和哥哥還有禹宣一起出去騎馬踏青,甚至連擊鞠1、蹴鞠2都玩得比男人瘋,哪曾這樣保養過自己的手呢?
「我沒有殺我父母家人,」她咬緊下唇,一字一頓地說,「若你要我幫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此事。」
她那時氣得丟下筷子就跑回自己房間,賭氣不肯吃飯。但過了一會兒,母親還是端了面過來,細聲好語哄她吃下。她吃了幾口,抬頭看見父親遠遠站在窗外張望著她,見她抬頭,裝作只是路過,緩緩地在後園的卵石小路上踱著步離開了。
她看不出這盞燈有什麼特異之處,等轉頭時,卻發現李舒白正在看著她,在隱約的燈光下,他的目光幽暗如遠空的星。
「當年,我曾經在徐州拿到一紙箴言,上面寫的東西,讓我十分在意。」
「但能讓王爺選擇的女子,必定有獨特的地方。」
李舒白的手指劃過底紋的那一片似蟲似蛇的硃砂細紋,說:「這個底紋是蟲蛇篆,寫的正是我的生辰八字。」
「哎呀,我家姑娘真是的,既然已經收了信物,早日瞭解王爺,也是理所應當對不對?」婦人趕緊摟了王若的肩笑道。
有時候一個女孩子長大,只需要對方的一個眼神而已。
黃梓瑕目送夔王府的馬車向永嘉坊駛去,她則轉身往安興坊方向走去。
所以她只能在堂外的花樹下找塊石頭坐下,將臉靠在曲起的雙膝上,準備靜靜地坐一會兒,就回去等他召喚。
「在接到我母妃的死訊,從徐州回京的路上,我曾經遇到過一次刺殺。我被刺中左臂,雖然傷口不深,但武器上淬了毒。隨行的軍醫都說,我的手臂是保不住了,若要活命,只有將我的左臂棄掉。」他的右手輕撫住自己的左臂,彷彿那種傷痛還在自己身上,「那時,我將帶在自己身邊的這張符紙拿出來,看見了那上面,鮮豔的紅圈正在隱隱顯現出來,圈定的,正是那一個‘殘’字。」
small他用那一雙點漆般的眼睛望著她,黑得如同最寂靜的夜,深遠幽暗,彷彿一把鋒利的刀鐫刻在了她的心頭,永生永世無法抹去。/small
在這異樣的鮮紅光芒中,她看見站在父親身邊那個少年,敝舊的衣衫、低暗的神情,卻掩不住他蒼白的肌膚和漆黑的發。他用那一雙點漆般的眼睛望著她,黑得如同最寂靜的夜,看似深遠幽暗,漫不經心,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將自己鐫刻在了她的心頭,永生永世無法抹去。
她走到淨庾堂,見月光流瀉在花木之上,四下一片寂靜,不過四更天時間,李舒白自然還在安睡中。
黃梓瑕隨著李舒白進了偏殿。只見重重帷幔垂在殿中,前後殿之間的隔門關閉著,但上面有雕鏤的吉祥圖案,糊著茜紅的蟬翼紗。他在隔門口可以清楚看見前殿所有人,但前殿的人卻只能影影綽綽看見他大概輪廓。
李舒白將那張符紙放在欄杆上,用手輕輕按住,說:「這張符紙出現的那一夜,正是我站在徐州城牆之上,俯瞰徐州城之時。它無聲無息地就出現在我身旁的箭垛之上,我拿到手的時候,上面還只是六個字,並沒有這兩個紅圈,只在這個‘孤’字上,隱隱浮現出一道淡淡的紅色圈跡。」
他的目光投向旁邊的宮燈,在靜夜之中,宮燈投下微微搖曳的光芒,黃梓瑕只覺得在這一瞬間,整個周圍都迷離起來。
她身體猛地一顫,如遭雷擊。
1現代的馬球。
「真奇怪,明明是建在向陽高處的大明宮,為什麼卻似乎比城內還要更寒冷一點呢?」
黃梓瑕看到她握緊自己的手,然後,震驚而激動地抬起頭,仰望李舒白。她的眼中,迅速地凝聚起一層薄薄的水汽,整個人彷彿陷入恍惚,微微輕顫的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領口,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禁寬慰他:「或許,只是巧合而已,王爺無須想太多。」
她赤腳站在池塘中,滿懷的菡萏不知不覺全部落在水面上。
黃梓瑕放下符紙,說:「看來,這張符紙,或許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騙你的。」
她懷中抱著牡丹,想著前幾日見到的那張符咒,心裡不由得深深同情起那個即將被選中為夔王妃的女子來。
黃梓瑕低聲說:「我昨晚做了一個夢,我……我想問一問,你委託我的事情是什麼,我是不是能迅速完成,儘快回到蜀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