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皇后離開了,一群人安撫著王若,閒雲感恩戴德:「皇后真是設想周全,她對王妃如此關懷備至,定然會保得王妃安然無恙的。」
岐樂郡主在旁邊陰陽怪氣道:「正是呢,王妃現在還是待在人多的地方比較好,免得……」
「她老人家是揚州雲韶苑的琵琶供奉,名叫梅挽致,不知道在座諸位是否聽過她的名字?我是她唯一的弟子。」
黃梓瑕便隔著假山大聲問:「你們在找什麼?」
錦奴趕緊拜謝,又說:「我這把琵琶名叫‘秋露行霜’,是我師父當年所贈,這麼多年已經用習慣了,恐怕已經換不掉了。」
冉雲將手攏在口邊,大聲說:「王妃那支葉脈凝露簪不見了!」
來到他們面前,她盈盈下拜,輕聲說:「見過夔王爺。」
她身材豐纖合度,比普通女子要高半頭的高挑個子,行走時姿態如風行水上,曼妙動人。
黃梓瑕和閒雲趕緊上前拜見。趙太妃聽說是夔王府上的人,微笑著打量黃梓瑕和閒雲,問了姓名後,又著意看了看黃梓瑕,問:「你就是那個破了京城‘四方案’的小宦官楊崇古?」
錦奴又行了一禮,將要退下,趙太妃又說:「今日無事,索性你說說你師父,如今可還在揚州?她既然這麼好的技藝,什麼時候讓她來宮中給我彈一曲琵琶?」
閒雲聽說可以下去玩,立即欣喜地問:「真的?那可太好了!」
北面朝向內宮,但也是嚴防死守,除兩重宮門緊閉之外,亦駐守了重兵。還有一點,就算是輪值巡邏的人,晚上掛門落鎖後也是不能進出的,免得有人混進巡邏隊中。
但錦奴的臉上,只是一種茫然而恍惚的神情,許久,她才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不可能……如果是這樣,怎麼可能夔王妃會是她……」
趙太妃一臉惋惜道:「可惜了,我最喜歡琵琶,也曾經召當年曹家的後人進宮,但可惜曹家也已經人才凋零了。聽你的口氣,你的師父應該有驚人技藝?」
一群人等候在外,內殿深廣,聲音低不可聞。過了不久,王皇后隨身的幾位女官都出來了,請大家到外間小殿用膳。
「或許年深日久,在記憶中美化了吧。」王皇后淡淡說著,又回頭吩咐身後女官長齡說,「讓內教坊的人送一把內府琵琶來,賜給錦奴姑娘。」
在這一瞬,她的手忽然不再顫抖,她的面容也湧起一陣淡淡的紅暈。她手指一動,撥絃的速度讓人簡直看不清她的手,淙淙的樂聲傾瀉而出,如大珠小珠滴滴墜落於殿內,而那一顆顆珠子卻又是粒粒分明迥異的,有圓潤的,有輕靈的,有通透的,有柔軟的,萬千感覺一瞬間湧動,高臺之上,華堂之內,迴音隱隱,尤其動人。
長齡大驚,說:「我正奉了皇后命和素綺一起給王妃清點了宮花和衣衫送來呢,怎麼……這短短幾時,這麼多人,怎麼就……」
錦奴應道:「是。我師父的琵琶,當世無人能及。若太妃有意,我便為太妃講一講師父當年一件韻事。」
閒雲還嘴:「哼,當年楊貴妃珠圓玉潤,傾國傾城呢。」
「那麼……跟在她身後那位……是夔王妃?」
錦奴笑著低頭看地,卻不說話。
錦奴將琵琶放下,起身朝殿上行禮,說:「當年師父便說我的琵琶只有無盡繁華,沒有落寞寂定,想必這就是我此生技藝所限了。」
可是,就這麼一瞬間,刺客上哪兒去了呢?
黃梓瑕正不知說什麼,轉頭卻見王若從內殿走過來了。夜風涼涼吹起她的衣袂髮絲,她一襲黃衫,頭上只鬆鬆挽著一個留仙髻,鬢邊插了一支葉脈凝露簪。她帶著冉雲穿過園中假山,向他們行來。
王皇后說道:「你如今年輕美貌,又在京城極盡繁華之中,領悟不到才是好事。」
眾人聽得錦奴的描述,也不由得都屏息靜氣,連趙太妃也不由得拍著手說:「真是神技啊!」
她們趕緊下了棠木舫,肅立在碼頭邊等著趙太妃靠岸。
而王若就像那隻籠中小鳥,一個人坐在殿內,看著宮女們上燈,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師父?」岐樂郡主也沒將她放在眼裡,只說,「當今世上,除了皇后娘娘,誰敢稱‘傾世’二字?」
「嗯。」黃梓瑕點頭應道。
「郡主說得是。」錦奴被搶白了也不以為意,只笑盈盈地轉而望著黃梓瑕,一雙眼睛笑得如同新月,說道,「楊公公,你還記得我上次對你說的話嗎?我所知道的仰慕夔王爺的姑娘可多了,比如——揚州城和教坊內的好幾個姐妹。要是公公能讓夔王爺多來教坊走動走動就好了。」
王若到偏殿休息。黃梓瑕和素綺、閒雲、冉雲等人在外邊坐著,怕驚擾王若。
剛剛喊話的那個黃門從船艙內扶出趙太妃。趙太妃是十分溫柔嫵媚的人,笑起來時眼角魚尾紋細細的,一雙眼睛略顯疲態,但嘴角總是上揚的。
「我要去覲見皇上,此事非同小可。」王皇后說著,幾步走到殿門口,又回頭掃視了偏殿內所有人一眼,說,「此事若傳揚開後,本已甚囂塵上的京城流言定會愈演愈烈。傳我旨意,嚴令宮中所有人對外禁言。永慶,你立即去王府知會夔王,讓他馬上進宮。」
形制並不大的雍淳殿,時刻保持著百人守衛的狀態,幾乎有一種水洩不通的感覺。
只是太過莊嚴華麗,反倒顯得不像人間,而像無法觸及的瓊樓玉宇,沒有人間煙火氣息。
王若卻似乎被嚇壞了,只怔怔地坐著不出聲。
身旁就是岐樂郡主,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岐樂郡主身上散發出來的陰沉氣息,讓她不由自主地轉頭看了一眼,卻看見岐樂郡主怨毒的眼神正落在王若的身上,彷彿自己的目光可以化為利刃,將王若刀刀凌遲。
冉雲接過,兩人走到殿門口時,正遇上提著食盒回來的閒雲。她苦惱地開啟食盒給她們看:「小膳房的廚娘已經被遣走了,只在櫃子中找到幾塊酥餅,你們晚上吃不?」
趙太妃笑語盈盈,領著人往蓬萊殿走去。黃梓瑕等著她身後一行人走過,正要跟上,忽然袖子卻被人拉了拉,有個女子在她身邊抿嘴而笑,低聲說:「楊公公,又見面了。」
黃梓瑕在心裡輕嘆了一聲,收斂神情站在了她的身後。
幸好李舒白只微微一笑,對她說:「定然如此,不必擔憂。你先去歇息吧,明日起就在宮中安心住著。」
王皇后臉上顯出不耐的神情,轉頭低低地問王若:「你精神可好?是否要休息一下?」
皇后目光望向她們,著意看了黃梓瑕一眼,但也只停留了一瞬,便說道:「王妃年幼,日後到王府中,你們要多加照料。」
正想著,眼前一片硃紅色的絲錦衣角曳過地上厚厚的波斯地毯,身邊的人已經紛紛行禮,一個個連頭都不敢抬。
「真漂亮啊,難怪他們都說皇宮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閒雲張開手,彷彿想要將美景收攏在自己的懷中一般。
small七重紗衣如臨風盛綻的一朵緋色牡丹,半遮半掩著她的絕世風姿,縹緲華美,幾乎要化為仙子飛去……/small
「每年冬至日,江都宮開啟,各方男女老幼齊齊湧入,聯袂踏歌,是揚州一年一度的盛事。而在踏歌起舞之前,必推舉揚州最負盛名的樂坊演奏開舞。
「太好啦,有兩百人在這邊,大明宮中又本就有三千御林軍日夜守衛,怎麼都不可能有什麼可疑之人能遁形了。」眾侍女都歡欣鼓舞道。王若臉上也勉強露出了一絲笑容。
黃梓瑕聽出她聲音中無盡的感傷,那感傷間,又似乎隱藏著更深一層的哀慼。
她轉頭看去,原來是個懷抱琵琶的女子,她面容圓潤,顧盼神飛,是個十分漂亮利落的女子。
錦奴坐在凳上,抱著琵琶娓娓道來:「十六年前,揚州繁華之中,師父與五位姐妹一起共創了雲韶苑,人稱雲韶六女。後來我師父嫁了人,生了一個女兒,正逢先帝詔令天下大,雲韶六女中其餘五人奉詔上京,唯有我師父剛剛分娩,所以正在家中坐月子。
他走到殿門口,向內看了一眼,閒雲冉雲趕緊行禮,素綺陪著王若站起,向他行禮。
「是。」王若斂衽下拜。
大明宮蓬萊殿。
「當時雲韶苑的那一隊舞伎也是慌了手腳,竟垂手站在臺上不知所措。當時我才八歲,陪著孩子剛剛滿月的師父在後殿,聽得前面大亂,師父將孩子交到我手中,走到門口一看,見人群紛紛擾擾,都簇擁向了那一邊。那三十六位胡姬笙管繁急,腰肢柔軟,又滿場亂飛媚眼,引得臺下眾人紛紛叫好,氣氛一時熱烈無比。而她們這邊,則冷冷清清,只有幾個觀者在收拾東西準備走到那邊去。
王若與黃梓瑕送他到門口,看著他離去。
她遲疑地回頭看王若,只見她抱著衾被側坐在床上,半明半暗的夕光正照在她的面容上,她鬢邊那縷斷髮散了,半長不短地垂在她的鬢邊收不攏,在她面頰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陰影,越發顯得她容光幽微。
船靠了岸,幾個宦官宮女先上岸,然後下來一個圓臉杏眼的少女,黃梓瑕一看見她,便有點驚訝,居然是岐樂郡主。又想起京城裡說的,岐樂郡主為了讓趙太妃許婚,特意到太妃身邊,日常抄寫經文。近日聽說她因為夔王妃的事情鬱郁得病,想不到今日她又進宮陪趙太妃來了。
在燈光之下,她看見王若的雙眼在望向李舒白的一瞬間,如同明珠生潤,煥發出一種異常動人的流轉光華。然而她的神情卻是羞怯而微帶哀慼的,在一殿宮燈的映照下,半喜半憂,連笑容都掩不去眉間淡淡的哀愁。
王蘊吩咐下去,雍淳殿中這麼多人幾乎把每一寸草皮、每一塊青磚、每一根木頭都翻來覆去查了十餘次,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王若的目光緩緩從燈上收回,仰頭看著她,一雙淚光晶瑩的眼中,含著隱隱閃動的燈光:「崇古,我……」
「我不信,」岐樂郡主忽然打斷她的話,說,「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神乎其技的琵琶,你肯定是在騙人。」
王若側身與她同坐在榻上,低聲說:「因為一些瑣事,所以近來憂思過慮,勞煩皇后過問了。」
她抬頭,看見前殿的李舒白,正和身邊的王蘊說著什麼,似乎是眼角餘光注意到她這邊的動靜,他的目光轉過來,看了她一眼。
一群人全部噤聲,不敢答話。
一曲終了,眾人都是久久沉浸其中,不能自已,就連王若也是許久才長出了一口氣。
她望著錦奴嫋娜離去的身影,心中一時間覺得有點解氣,又為她得罪岐樂郡主有點擔憂。
「好。」黃梓瑕應了,眼睛卻還在內殿那邊。只見閒雲提著食盒出來,一路向著後面小廚房去了,冉雲提著燈出來照著外面,一邊輕聲說著什麼。
黃梓瑕不由得忘卻了禮節,只顧凝望著她,無法移開目光。她只覺得自己低入塵埃之中,在俯視著她的王皇后面前自慚形穢。
「多謝太妃。」王若盈盈下拜。
她知道錦奴是無力抱著琵琶了,便幫她抱起,帶著她進了大殿。
在身後一干人愣怔之際,黃梓瑕已經大步上前,開啟衣櫃看了裡面一眼,又俯身看向床底,最後轉到榻後,開啟緊閉的窗戶,看向外面,正看到面向著小閣窗戶筆直站立的兩名守衛。
黃梓瑕這才發現,滿殿人中唯有王皇后神情恬淡,此時聽趙太妃這樣問,她才敷衍道:「確實不錯。」
王若說:「崇古和素綺姑姑對我都盡心盡力,近日來多蒙他們照顧。」
趙太妃對王皇后笑道:「這位是教坊中新來的琵琶女,一手琵琶技藝天下無人能及,昭王最愛她的琵琶,說假以時日,必成國手。」
「哎,我就不愛你們這些虛禮,如今你才是一宮之主,我這個老太婆,逢年過節還不得全靠你給我俸祿絹帛啊。」趙太妃笑著打趣道,一邊攜了王皇后的手,向著殿上走去。
黃梓瑕跟隨著帶路的宮人,和王若、素綺還有王家的幾位侍女一起,順著白玉臺階而上,進入九間殿門。
她撿起來,快步走到冉雲身邊,遞給她。
黃梓瑕看看此時春日豔陽,又覺得水風徐來,似乎也並不十分熱,便拿出了自己的手絹遞給她。
「就你還跟楊貴妃比?再說了,她是百年前的人了,如今早不時興胖美人了!看看咱王妃的腰身,才叫好看呢!」
王蘊點頭,站起,向王若告辭,說:「相信如今妹妹身邊已經萬無一失。夜將深了,早作休息吧,我就在前殿,有事儘可找我。」
下臺階時,岐樂郡主用王若剛好可以聽到的聲音說:「美貌這東西真是不稀奇,我看這個琵琶女的長相,竟比有些大家閨秀還要美貌。」
錦奴抱緊了琵琶,微微躬身低頭,說:「錦奴不敢當。錦奴學藝不精,再怎麼強,強不過我師父去,她老人家才是真正國手。」
「只一聲琵琶傳出,清音響徹整個江都宮,飛鳥驚起,群山萬壑都在迴響餘音;三兩句曲調之後,二十四位波斯舞者亂了舞步,肆意扭擺的腰肢便跟不上節拍;半曲未完,波斯那十二位胡姬俱皆不成曲調,箜篌笙管全部作啞。整個江都宮中只聽得琵琶聲音泠泠迴響,如漫天花雨,珍珠亂瀉。一曲未畢,冬至日落雪紛紛,雪花隨著琵琶聲迴轉飛揚,彷彿俗世煙塵被樂聲直送九天之上,上達天聽,下覆萬民。當時江都宮中萬千人,全部寂靜無聲地在落雪中傾聽那一曲琵琶,竟無一人能大聲呼吸,驚擾樂聲。」
趙太妃是昭王李的生母,黃梓瑕也是知道的。說話間她們已經進了蓬萊殿大門,王皇后親自出來迎接趙太妃。
趙太妃笑望著王皇后,問:「如何?」
李舒白把目光收回來,說:「既然有這麼多人看守,那麼我便回府了,這裡就由你多留意著。」
她朝他招手,示意他出事了。
錦奴接過時,那一雙手正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待錦奴行禮之後,黃梓瑕將琵琶放在她懷中,又將玉撥遞給她,才走向王若。
延齡便轉身叫了一個年紀較大的宮女,名叫遙月的,讓她帶著她們去太液池邊走走看看。黃梓瑕和閒雲跟著遙月一起到太液池邊,剛上了棠木舫,便聽見水面有人叫道:「趙太妃到,前面諸人避讓!」
李舒白與黃梓瑕眼看著她在夜風中繞過假山,緩慢卻一步不停地回到殿內。走到殿門口時,她神情似乎有點恍惚,腳在門檻上踢了一下,冉雲忙將她扶住了,幫她理好裙裾。
「我會私下解決的,琅邪王家的面子,我怎麼可能不給。」
王若明知她是譏諷自己,卻也不動聲色,而錦奴原本一直在恍惚沉思中,此時卻忽然冷冷而笑,說:「郡主說笑了,論美貌輪不到我,我師父才是真正傾世佳人。」
真的和預言中的一樣,王若消失在大婚之前,而且,是在這樣的重兵保衛中,大明宮之內。
她喉口哽咽,微帶著啞澀,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覺得自己這一個月來,像做了一場浮生大夢……我擁有了自己做夢都意想不到的境遇,可一切忽然間又都將歸為幻夢,就像一場流年春燈,轉眼就要熄滅了。」
王皇后的目光從她們身上漫不經心地掠過,徑自迎向趙太妃:「太妃駕臨,臣妾有失遠迎。」
素綺和黃梓瑕趕緊出聲:「是奴婢們。」
王皇后從正殿過來,聽她們講述了過程,頓時雷霆大怒:「在這大明宮內,青天白日竟有刺客闖入,意圖對王妃不利!御林軍的人都在幹什麼!」
李舒白點頭,示意她起身。
十三歲進宮,十五歲生子,二十四歲成為太妃,甚至在大明宮中擁有自己的宮殿,與其他先皇去世後便外遣到太極宮與興慶宮的先皇妃子相比,自然優越許多。
黃梓瑕又點了點頭,認真地看著她,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