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簪中錄全集》小說信息

十三、雪色蘭黛(第1頁,共2頁)

字體: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覺得此事再隱瞞也沒有什麼意思,便將小紙包從她的手下抽出,遞到她面前,說:「陳娘,你看看這個。」

負責延熙堂灑掃的小宦官盧雲中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最是喜歡家長裡短,看見她坐下了,趕緊用手肘撞撞她,眉飛色舞地問:「哎,崇古你說,你在王家往來最多,是不是感覺到王家姑娘這一死,真是王家近年來最大的損失?」

黃梓瑕問:「你這個津津有味形容的是他吃東西還是驗屍?」

「哦……」她默默地又拿了一個春盤塞在口中,含糊地說,「就那個末等宦官啊?」

黃梓瑕點頭:「那天我也在,當時是王家姑娘在宮中出事,所以一群人借探討案情一起去吃飯。錦奴也喜歡熱鬧,一晚上興致頗高,還幫我們打包櫻桃——不過她那雙保養得宜的手顯然是從來不沾陽春水的,連被櫻桃梗扎到了都還抱怨了一下。」

「沒有沒有,」她趕緊開啟給他看,「你看,因怕沾染了爐灰,所以我一直揣在懷裡呢。」

「怎麼可能,」陳念娘將自己的一雙手虛按在琴絃上,抬頭緩緩道,「若說琴藝,我不過是初窺門徑,大約如錦奴那般吧。」

黃梓瑕愣了愣,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啊?」

「急什麼,就算蘭黛接到信就讓雪色上京,這也才幾天啊,怎麼可能就到了?」

陳念娘「啊」了一聲,說:「這麼一說的話,我倒是想起來了,當時雪色是和小施一起結伴來的。據說小施父母都死於兵亂,在徐州與雪色結為姐妹,約好生死相依,於是一起過來了。」

「嘿嘿,咱在兵部有人!」盧雲中揚揚得意地說,「可別忘記我四姨夫的小舅子對門的錢大就在兵部,據說那次負責埋屍體呢!」

「哎,什麼叫末等,這個叫初等,公公前途無量啊!」廚娘眉飛色舞地說,「前幾年隨州饑荒,好多人沒了活路,割了自己命根子求一個做宦官的路子都求不到呢!還有你看我,在廚房已經二十年了,可依然還是打雜的,沒法入王府家奴的卷宗呢。結果公公你才來了一兩個月,這都是在編在冊有名有姓的王府宦官了!」

「早扔晚扔,哪個不是扔?」李舒白聲音平靜,「而且當時我看見那個叫小施的少女在看我。所以我丟掉簪子之後,她應該會撿起來還給那個程姓少女。」

「那只是他對沒見過的東西的幻想而已,就像人總覺得遠方的風景更好看,總覺得小時候做過的夢最美好——其實他若知道我就是黃梓瑕,一定會又彆扭又難以接受,說不定最後多年的夢想都會崩潰。」

黃梓瑕深吸一口氣,然後搖頭說:「目前還不知道。但我想,此事或許與王家姑娘的失蹤案有關。」

那個「念」字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中,光華流轉,金光隱隱波動,深刺入她們的眼睛。

陳念娘急道:「我昨日等不到她,心裡有些憂慮,若說與人私奔,我覺得也似乎沒有這樣的跡象,她之前只與昭王打得火熱,我也勸過她幾次,怎奈她就是不聽……」

「真是對不住啊,陳娘,」明知她在說笑,黃梓瑕還是趕緊道歉,「我近日事情忙碌,結果沉迷俗務之後,就忘了風雅之聲了。」

「也有可能……」黃梓瑕說到這裡,終於看向他,問,「你還記得那兩個女子的模樣嗎?」

眾人並沒有放在心上,只嘻嘻哈哈地繼續問她:「聽說王家姑娘死後,趙太妃要把岐樂郡主許配給夔王爺,這是真的嗎?」

陳念孃的手頓時劇烈顫抖起來,她一把攥住那塊玉,逆光看著那上面刻著的「念」字。

黃梓瑕說:「至少,我盡我全力。」

裡面露出的,是一塊晶瑩欲滴的無瑕白玉,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卻越發顯得玲瓏可愛。

眾人都在她之前來到,甚至大部分職位都比她高,但她既是王爺面前的紅人,又被指派參與此案調查,是以大家在她面前還是唯唯諾諾地應了,都不敢不給面子。

「就是嘛,我就說不可能,」旁邊另一人插上話,「聽說遺體都已經發現了,通身冒著黑氣,周身三丈內聞者必死啊!怎麼可能化為飛灰而去?」

「什麼之後?」

黃梓瑕沒說話,只看著她。

「你就算過一會兒回城再丟掉,又有什麼打緊的?」

「怎麼能不傷心……其實我也知道,憶娘定是回不來了,」她怔怔地說著,眼中只見大顆的淚珠滾落,「我昨夜又夢見憶娘,她浮在我面前,身體透明如琉璃。她對我說,‘念娘,經年芳華,流景易凋,此後唯有你一人在世上苦熬了……’我醒來時只看見窗外風吹竹影,心中酸澀來來去去,只回蕩著她夢中對我說的話。我知道她是已經不在世上了……」

「多謝王爺。」王蘊感激道。

「就是你在泥地上畫過的簪子。」他十分在意這些細節。

「誰知道呢!」眾人一致嘲笑他。

黃梓瑕靜靜坐在她的身旁,看著穿戶而進的光線絲絲縷縷照在陳念孃的臉上。她鬢邊的白髮與臉上細微的皺紋,現在看來都是如此明顯,已經不是前月遇見的那個韶華尚存的美婦人。

陳念娘手握著那塊玉石,麻木地點頭。

黃梓瑕一邊想著案情,一邊轉回身往裡面走。誰知她想得太過投入,腳在臺階上一下踩空,差點摔下來,好不容易才扶住一棵樹站住了腳。

「我感覺到了。」她默默地說。

等眾人笑過,話題轉向其他的雞零狗碎,只有她還捧著自己手中的茶碗,盯著上面的黑陶釉紋,許久都沒有動彈一下。

「嗯。教坊司的人十分熱心,叫人開了她房間去找。誰想她幾件喜歡的衣物首飾一應不見了,連她最喜歡的那把師傅送的琵琶也帶走了。教坊的人只是跺腳氣惱,說大約又是看上了誰家浪蕩子,跟著就私奔了。據說自玄宗之後,教坊管理日漸鬆散,近年這樣的事情並非一兩樁了。」

「呃……這個嘛……」

他嗤之以鼻:「怎麼會有人養成這樣的稟性?」

「有木魚呀。」她隨口說著,眼睛虛無地盯著空中一點,不知道在想什麼,手上還是無意識地用簪子在桌上亂畫,卻已經是畫那半錠銀子的形狀了。她一邊畫著,口中自言自語:「當初被那個少女拿走的銀錠,後來是不是因為她們有兩個人,所以分成了兩半呢?」

說到雪色和小施,陳念娘似乎想起了什麼,呆呆望著窗外的一棵孤木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忽然之間眼淚就滾落下來。

黃梓瑕微微點頭,沉吟不語。

一夜輾轉,黃梓瑕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卻怎麼都沒有辦法解釋王若從哪裡消失,那具身份不明的女屍又是從哪裡出現的。

「無論黃家女兒瘋不瘋,反正我知道王蘊以後娶老婆有點難了。」

「這倒也是,都說王蘊大家風範,更難得文武全才,這不,前兩個月他還帶著御林軍的兵馬追擊京郊流寇,大獲全勝,全數斬首而歸!」

「簡直胡說八道。」她只能這樣說。

王家正在加緊治喪,王蘊那邊事情煩瑣,只喝了一盞茶便告辭了。

黃梓瑕鬱悶地說:「別把我和周子秦混為一談。」

她趕緊喝了一口酥酪,應著:「我在這裡!」

所以,第二天起床時,黃梓瑕踉踉蹌蹌步履蹣跚,外加頭痛欲裂腰痠背痛。她坐在桌前對著鏡子一照,發現自己簡直面無人色,蒼白得跟個鬼似的。

他們商談良久,已經日近黃昏了。她告退走出語冰閣,踏上回自己房間的路。

「這孩子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人倒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饒人。」陳念娘說。

李舒白看了看她頭上沒了簪子固定的紗冠,問:「不怕掉下來?」

「陳娘你別急,你跟我詳細說說錦奴的事情,尤其是失蹤之前這幾日她的動向。」黃梓瑕趕緊搬了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黃梓瑕想起李舒白說錦奴失蹤的事情,便隨口問:「陳娘最近有遇到錦奴嗎?」

「是啊,蘭黛與梅挽致是姐妹,自然是雪色的姑姑,」陳念娘點頭道,「蘭黛在六人中排行第三,揚州軟舞第一,綠腰、回波、春鶯囀,據說天下無雙。」

見她不說話,盧雲中湊上來和她搭話:「崇古,王家那個姑娘失蹤的時候,你也在吧?」

她第一次懷疑起自己來。她在心裡問自己,黃梓瑕,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這一生,你還有沒有機會脫下這件宦官的衣服,重新穿上女子的衣服,驕傲地告訴世上所有人——我姓黃,我是個女子,我就是黃梓瑕?

王蘊見她鼻尖微有汗水,便隨手將自己手中的扇子遞給她,說:「我正要找王爺知會我妹妹的治喪事宜,既然遇到楊公公了,就煩請你帶我去見夔王爺吧。」

黃梓瑕心中大慟,她從袖口裡抽出手絹,幫陳念娘拭淚,卻不料袖中一顆用紙包著的小東西被手絹帶著滑了出來。

她走出王府,站在門口仰頭望著天空,想著擺在面前的這個複雜煩亂的案件,正在深思,耳邊忽然有金鈴輕響,有一輛馬車自街的那一邊徐徐而來,在她面前停下。

「幸好你現在裝的是小宦官,萬一你裝成個佛門沙彌,還怎麼拿簪子塗塗畫畫?」

「之後呢?」

「她卻執拗地不肯放下手,那簪子一直就遞在我面前,尖的那頭朝她自己,另一頭向著我。那是一支葉脈簪。」

「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她只好低聲說。

陳念娘嘆道:「我仔細問了教坊的人,說最後一次看見她是三天前晚上,都過了宵禁時刻了,她才喝得微醺回來,據說是去綴錦樓喝酒呢。」

「我已經查清,憶娘受託護送的故人之女,就是王家姑娘王若。其實我曾在王若身邊見過憶娘一次,早已知道此事,只是當時因怕你傷心,所以才沒有說出口。」

「是啊……最好還是不要讓他的嚮往破滅。」黃梓瑕點頭,感覺到一縷刺眼的光芒閃耀在自己的眼前,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發現是夕陽的餘暉斜照在自己的眼睛上。

那小紙包彷彿長了眼睛,骨碌碌地滾到了陳念娘面前。陳念娘接過黃梓瑕遞過來的手絹,抬手按住自己的眼,手肘正壓在那個小紙包上。

陳念娘笑道:「自然是你這個學琴的不專心,三天兩頭不來一次,我只好上門追你來了。」

「女人的相處之道,我沒興趣研究。」李舒白一哂。

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解開面前這個謎案,才有資格得到李舒白的幫助,得到為自己、為家人翻案的機會,洗雪冤屈。

「我也有聽說,王家那位姑娘真是福薄,原本京中人人豔羨,誰知一轉眼死得這麼淒涼,聽說遺體慘不忍睹,真叫人痛惜啊。」陳念娘一邊調著琴絃,一邊嘆息道。

黃梓瑕說:「就是近日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夔王妃,陳娘可知曉?」

李舒白聽著她的話,唇角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微微呈現。他點頭說:「或許。所以你還是在他面前做那個小宦官比較好。」

「我很欣慰,你只不過是喜歡亂塗亂畫,而且居然還懂得要洗淨在地上畫過的金簪。」

黃梓瑕忍無可忍,只好拱手對那群人說:「抱歉啊諸位,此案還在審理中,一切需要真相大白才能公之於眾。」然後又抬出刑部和王府律,說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妄加揣測,以免流言紛起,驚擾無辜人等。再說,王府中人更應自律,尤其是要注意口舌是非,此事與王家和王爺都有關,應當謹言慎行。

「是誰,是誰殺了憶娘?」陳念娘終於緩緩問。

「那……那可能是黃家女兒瘋了!」

果然這個訊息讓眾人都是大吃一驚:「哎喲……可我們怎麼都只聽說是流寇?」

景毓和景陽正在前廳候著,一邊喝茶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見王蘊來了,景陽趕緊請他坐下,景毓起身穿過小院,向夔王通稟王蘊求見。

李舒白微微揚眉:「怎麼,又與揚州那個雲韶苑有關?」

在一群人的鬨笑聲中,黃梓瑕也附和著強笑。

黃梓瑕默默點頭,驗證了自己的想法之後,卻不知道這個想法具體對此案有什麼幫助,只隱隱覺得,定然是自己所未曾窺視到的那一根重要脈絡。

黃梓瑕趕緊輕拍她的肩膀,輕聲叫她:「陳娘,你別太傷心。」

「哎,這事我也知道,」盧雲中說著,又用手勢示意大家靠近一些,刻意壓低聲音,以營造出一種神秘感,「據說,這股流寇與龐勳有關!是他手下一撮死士集聚而來,意圖進京城刺殺夔王爺的!」

李舒白說:「你妹妹畢竟曾受過夔王府的媒聘之禮,三日後我會親自前往致祭的。」

陳念娘顫聲問:「是、是從哪裡找到的?」

「沒有,這也是我今日來找公公的原因,」她略微擔憂地說道,「我昨日到光宅坊右教坊找錦奴,聽說她已有多日未曾出現在教坊了。」

一個案件,就如一株大樹,被人們所看到的泥土之上的部分,永遠只是一小部分。在那下面,有著巨大的盤根錯節,只是如果不挖出來,就永遠都不會知道埋藏在下面的真實模樣。

黃梓瑕感嘆說:「陳娘,你的琴真是天下無雙。」

黃梓瑕又問:「不知道陳娘還記得不,當年雪色是一個人到揚州的嗎?應該還有個少女和她一起吧?」

黃梓瑕托腮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趕緊又問:「聽說王家那個原定要當夔王妃的姑娘,在一千八百個盯著她計程車兵眼中,忽然冒出一陣青煙,化為飛灰而去?」

李舒白淡淡說:「可他追隨的目標似乎就是你。」

黃梓瑕不想和這種冷情冷性又冷血的人討論這麼感性的問題。她拔下頭上的髮簪,蘸著茶水,在桌上畫著那支葉脈簪的樣子。

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你覺得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