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如果王蘊真有這麼厲害,當初那個從小與他定親的黃家女兒,怎麼就是不肯嫁給他?」
父母去世已近半年了,案件拖得越久,破解的難度就越大,推翻重來的希望就越渺茫。
「我自然不會去找她,更不會去揚州找一個煙花女子。因此我低頭看著她,說,我救你只是湊巧。日後我不會去找你,也不想收你的東西。如果這簪子對你很重要,那就把它收好。
陳念娘茫然說:「然而現在,我聽說王若也已經死了……」
「嗯……」她點頭,卻不防頭上的紗冠一搖動之後,頓時掉了下來。
不過管他呢,反正自己現在是個小宦官,誰在乎一個小宦官是不是像個鬼樣。
是誰會一大早來尋找她呢?
「可不是嗎?侯景之亂後琅邪王家人才凋零,尤其這幾輩都沒什麼出色的人物,朝堂之上話語也少,家中全仗著前後兩個皇后維持威勢——可據說如今族中壓根兒也沒有出色的姑娘了。好不容易有個出眾的被定為夔王妃,居然就這麼死了——得,如今攀咱們夔王府這條線也沒的用了,以後啊,還是隻得一個刑部尚書王麟在朝中撐場面。」
黃梓瑕點頭。
「四寸左右長的簪身,簪頭的形狀是用銀絲纏繞的一片葉脈,通透精細的脈絡,栩栩如生。那葉脈的上面,還鑲嵌著兩顆小小的珍珠,就像是兩滴露珠一般。」
黃梓瑕聽著她的嘆息,靜靜地插上一句:「雪色應該是叫蘭黛為姑姑吧?」
因族妹新喪,他今天衣飾簡單,一身與這個天氣十分契合的純白素絲單衣,只在袖口和領口綴著天水碧方勝紋,簡潔且雅緻。身上的白玉佩以青綠絲絛繫結,手中一柄青玉為骨的摺扇,扇面上繪著一支清氣橫逸的墨竹,更襯出他一身大家世族百年浸潤的清貴之氣。
他轉頭微笑看著她,問:「沒有拿來扇爐子吧?」
「真的能查出真相來嗎?」陳念娘低聲恍惚呢喃。
黃梓瑕站在滿庭玉簪花中,無意識地用手中這把開啟的扇子扇著風,一時間卻覺得更煩躁了。
small這一生,你還有沒有機會脫下這件宦官的衣服,重新穿上女子的衣服,驕傲地告訴世上所有人——我姓黃,我是個女子,我就是黃梓瑕?/small
黃梓瑕真無語了,原來做一個王府宦官也有這麼多人羨慕眼紅的,自己浪費這麼寶貴一個名額實在是太可惜了。
「這種曾被人拿來當兇器的東西,一般來說,或許她們早就拿去換成碎銀了吧。」
黃梓瑕又「咦」了一聲,問:「葉脈簪?怎麼樣的?」
黃梓瑕聽到這個名字,頓時直起身子,一臉驚詫。
「嗯,你繼續說,後來怎麼樣了?」黃梓瑕催促。
他漠然瞥她一眼:「怎麼了?」
不一會兒,李舒白親自出迎,請他入內。
王蘊感慨道:「她年紀輕輕,哪有墓地?目前商議著先用她姑母早年在族中墓地上置辦好的一個現成墓穴。至於墓碑,也已經遣人回老家趕緊刻了。」
「二十多年前,我與憶娘都還是少女。那時我們沒有名氣,技藝也不太出眾,所以存了很久很久的錢,才終於買到兩塊羊脂玉,分別在上面刻了‘憶’和‘念’字,交到對方手中。那時我們說,永以與君好,一生相扶持……」陳念娘從自己胸前拉出一根紅繩,上面繫著同樣大小的一塊白玉,不同的是,她那塊玉的上面,刻的是一個「憶」字。
「一群疫病倒斃的幽州流民之中,有一個大約四十歲女子的屍體,與其他人不同,她是中毒而死。但我們找到時,她的屍首已經被焚,只剩下了這一塊玉。」她沒有說是他們從馮憶孃的腹中發現的,怕陳念娘受太大打擊。
「自然是朝廷有意隱瞞啊!三年前被斬殺的龐勳舊部死灰復燃,這事洩露出去,豈不是動搖人心?所以,王都尉王蘊,他聽說此事後,馬上就帶人埋伏在京郊,半夜迎敵,瞬間就殺了個乾乾淨淨,兵部就地掩埋屍體,只說殺了一批流寇,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噗——」黃梓瑕口中正在嚼著的春盤頓時噴了出來,「什麼……名分?」
黃梓瑕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春餘堂一看,發現站在那裡的赫然是抱著琴的陳念娘。
黃梓瑕不覺眉毛跳了一下:「現在呢?」
「沒辦法啊……之前跟著我爹出去辦案的時候,有事情要推算時總是找不到紙筆,那時候穿女裝嘛,頭上簪子總有幾根的,拔一根下來在地上畫幾下,案情就清楚了。到後來我就離不開這種習慣了,總覺得畫幾下才能理清思路。」
「所以那時候我聽說了黃敏的女兒擅長破案,又是周子秦崇拜的人時,心裡浮起的第一個場景,就是一個女子蹲在屍體旁邊吃松子花生糖的情景。」
她猶豫著,還想舉著扇子到他面前,他卻已經轉身,只微一揮手,說:「先給你用吧,下次還我即可。」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問:「怎麼?」
黃梓瑕微微皺眉:「她消失之前,未曾與任何人說過嗎?」
黃梓瑕頓時汗都下來了,這個,傳言也太玄虛了點兒吧?
黃梓瑕在心裡想,陳娘,你卻不知道,你的憶娘那狼藉屍身,與那具無名女屍一樣令人痛傷呢。
陳念娘捂著眼,喉嚨低啞:「是什麼東西?」
「王爺命你趕緊去春餘堂,有人在那裡等著你呢。」
「是銀的嗎?」
「陳娘,你怎麼親自來找我了?」她驚訝地迎上去,接過她手中的琴,幫她放到琴几上。
時常被周子秦那種大紅大紫鮮明耀眼的衣服刺痛眼睛的黃梓瑕,再一看王蘊這身的搭配,不由得在心裡哀嘆一聲,同樣是公子哥兒,人與人的差別為什麼會這麼大呢?
蘭黛——
迷迷糊糊間,她竟感覺不到有東西硌到自己。
黃梓瑕正想著自己要不要跟進去,只見李舒白走到中庭,又回頭斜了她一眼,她只好連奔帶跑地跟上了。
將昏昏沉沉的陳念娘送出王府,已經快要日中了。
李舒白略一沉吟,問:「墓地可尋好了?」
李舒白略有不屑地看著她:「我還沒見過想事情的時候離不開亂塗亂畫的人。」
「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是……」黃梓瑕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
父母家人的死,已近半年,兇手卻依然杳不可尋。面前的案子,撲朔迷離,千頭萬緒,不知何日才能水落石出。
「嗯,我也這樣想,」她應了一聲,然後問,「你收下了嗎?」
「這就算不錯了,你看看陳郡謝家呢?侯景之亂後,竟幾乎滅門了。」又有人議論說。
他們從門口進入,門房一群人已經不再講述京城最近的逸事了,不過一看見剛剛自己口中議論的主角立馬出現在自己面前,個個還是都有點心虛,慌忙站起來,齊齊向他行禮。
「咦?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啊,我懷疑憶孃的死,與此事有莫大關聯。但是如今真相尚未大白,我也沒有頭緒。」
她正在一邊應付著廚娘,一邊吃早飯時,有人在外面喊:「楊崇古,楊崇古在哪裡?」
曲廊宛轉,高堂華屋。她垂下袖子,手中無意識地攥著那塊大唐夔王的令信,抬頭看此時的夕陽的餘暉,心中驀然升起一絲感傷。
也有人持反對意見:「也不盡然,若王家真的衰微如此,王爺又怎麼可能與王家結親?需記得王氏還有一位長房長孫王蘊呢,這位真是文采風流,那長相、那氣派,雖及不上咱們夔王爺,那也是極出色的人物了。而且王爺與他關係也不錯,時常並轡出行,真是日月交輝,每每引得全長安少女傾巢出動,競相觀看心中數一數二的完美夫婿。」
李舒白手疾眼快地抄在手中,微微皺眉地丟回給她:「我說你還是假扮和尚算了吧?」
她轉頭看去,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難得她站在王府門口發呆,這上王府來登門拜訪的,赫然就是王蘊。
黃梓瑕一邊默默喝茶,一邊在心裡想,崔純湛的叔父崔彥昭在朝中也是名聲赫赫,儼然百官領袖的風範。估計不出意外的話,崔家可能馬上又要出一位宰相了。
黃梓瑕見王蘊一身白衣,皎然出塵地穿過庭前玉簪花叢,忙抄起自己手旁的那柄扇子,追了上去:「王公子,你的扇子。」
許久,許久。
「是啊,聽說為了不嫁王蘊,黃家女兒還毒殺了全家呢!這嫁給王蘊是有多可怕啊?」
「是啊,本朝開國以來,博陵崔氏出了十幾個宰相,你看前朝時風光無限的琅邪王氏呢?就算加上太原王氏,如今也不及崔氏吧?」
黃梓瑕激動地說:「可……可這是雲韶六女中的一位,三姐的名字啊!」
陳念娘低眉信手,彈了半闕《拜新月》。隨著她的琴聲,室內室外都是泠然迴響,一派靜夜無聲之感。
黃梓瑕不解地看著他:「洗淨擦乾再插回頭上就好了呀。」
她將兩塊玉並在一起,用雙手緊緊握著,泣不成聲。
「是,我的記憶不會出錯,」李舒白說著,又問,「我並不太瞭解女子的首飾,但覺得那支葉脈銀簪和王若失蹤時留下的葉脈金簪頗為相似。不知這種葉脈形狀的簪子,是不是很流行?」
門房各位大叔趕緊拍著凳子讓她坐下,又給倒了一碗茶。旁邊幾個閒著無聊的宦官正在閒聊,她也真覺得口渴,就在他們身邊坐下,咕咚咕咚灌下了一碗茶後又倒一碗。
她自暴自棄地打水梳洗,到廚房去看了看,廚娘一看見她就笑開了花,塞了七八個春盤給她,說:「楊公公,恭喜你啊,據說王爺終於給你名分啦。」
「看來,我當年遇到的那兩個少女,與此事或許大有關係。」
「王家姑娘?」
她默不作聲地按著自己頭髮,一綹髮尾正垂到她的眼前,她有點惱怒與羞愧地抓住它,旋了兩下繞到髮髻上,然後重新整好紗冠。
「怕什麼,頂多找個門戶小點的唄!倒是你,你這麼高大偉岸,你娶到老婆了沒有啊?」
「這時候煮茶,難怪你滿頭是汗的。」他也不伸手接過扇子,只低頭凝視著她說,「你再拿去扇扇吧。」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會告訴自己的好友,你送給別人的東西,轉眼就被他丟掉了,」黃梓瑕隨口說,「不然的話,我的朋友該多狼狽多可憐。」
「並不是,一般的簪子,縱然用金銀製作出葉子的形狀,也只是整片葉子的形狀,而不是這樣鏤空通透的葉脈。像這種精巧別緻的髮簪設計,我也是第一次看見。若按照你說的,還十分相像的話,那必定是有什麼內在關聯。」
「兩人都有意把自己弄得披頭散髮灰頭土臉的,又滿身淤泥血汙,我與她們也不過倉促間相逢,確實沒有什麼印象了。何況當時她們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女子長成之後變化頗大,時至今日,或許她們站在我面前,我也認不出來。」
聽到他們的聲音從窗下傳來,王蘊說:「近日天氣開始炎熱,王爺也知道,我妹妹的遺體又……頗為不堪,所以我們族中已經商議過,三日後便是頭七,我們準備封棺運送至故里,及早入土為安。雖然倉促了,但也沒辦法,如今只能這樣處理。」
「那支銀簪?」李舒白平淡地說,「沒有。她見我始終不伸手,就把簪子往車轅上一放,然後扭頭就跑了。那時夕陽西下,一點金黃色映照在簪子上,刺著我的眼睛讓我心生厭煩。於是我抬手拿起那支簪子,隨手扔在了官道的塵土之上。」
旁邊另有人插嘴說:「不過那也是王家,當朝一個皇后一個尚書還被人說是沒落。」
陳念娘遲疑著,緩緩抬手解開包裹著的白紙。
黃梓瑕見自己一番話鬧得大家都沒趣,趕緊給眾人倒茶致謝,讚了這茶真是清香解渴,然後又趕緊藉口還有事就先跑了。
李舒白「哦」了一聲,見她還盯著自己要解釋,便說:「我第一次遇見周子秦的時候,他正抱著一包松子花生糖,津津有味地蹲在義莊的屍體旁邊看仵作驗屍,還幫著遞工具打下手。」
她隨意抬手扶了一下,說:「還好。」
李舒白說:「蘭黛。這種美麗又似乎帶點風塵氣的名字,自然是個混跡煙花的女子。」
黃梓瑕見他的扇子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她也確實有點燥熱,便接過扇子,一邊扇風,一邊點頭,說:「請進。」
黃梓瑕又問:「陳娘,你上次說寫信給蘭黛,現在有迴音了嗎?」
不明就裡的王蘊只掃了他們一眼,面帶微笑就跟著黃梓瑕往淨庾堂去了。
一直壓抑在她心裡的那些事情,又經由他人不經意的笑語,如遭受到激流沖刷的死水潭,泛起汙濁的沉渣。
黃梓瑕更加無語了。她只能說:「刑部與大理寺正在徹查,在官府沒有結案之前,所有的猜測都是錯誤的,請大家不要輕信謠言,以訛傳訛。」
她轉頭看去,車上人下了車,朝她致意:「楊公公。」
兩人在西窗前坐下,景陽在庭前陳設好小火爐煮茶,黃梓瑕自覺地幫他們擺好乾淨茶杯,退下到庭前幫助景陽添松枝。
那一瞬間,陳念孃的眼睛閉上了。她閉得那麼緊,眼神又是那麼絕望,彷彿她的眼睛已經在這一刻被這個字刺瞎,從此再也看不見這個世間任何東西。
「就是今天一早府中在議論的,說你現在已經正式納入王府人員編制,成為在冊在檔的宦官了呀。」
她望著陳念娘低垂的臉,有一瞬間的衝動,想要將那塊從馮憶娘體內取出的羊脂玉交給陳念娘,告訴她,憶娘已經死了,別在京中尋找等待了。然而她望著陳念娘那鬢邊在數日間冒出的白髮,卻怎麼也無法把那句話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