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垂珠終於出聲,她不敢再看面前眾人,頭垂得極低極低,低若不聞地喃喃道,「誰知道呢,我聽菖蒲說起錢……錢老闆要找自己手上有胎記的女兒,因我手上燒傷後早已沒有胎記,便只假裝不知。誰知公主卻湊巧在裡屋睡醒,聽到了此事,說自己每日無所事事無聊至極,便讓我幫她在手腕上用眉黛畫了個胎記,又和我商議如何騙過他。看她如此興致勃勃的模樣,我也只好答應了,憑記憶給她畫了我手上的胎記,又給她出主意隔著屏風說話,只想讓她騙一回好玩就算了,誰知他們說話間偶爾提起小瓷狗,錢……錢老闆巴巴地就去找了來送給她,一來二去,公主竟樂此不疲了……」
「因為,他要用那個蠟燭,藏一個東西。而這根鐵絲下面彎曲的弧度,正是為了避開那個東西。」
「因為,有人在門上焚燒過東西,而在門被劈開的時候,灰燼受到震盪,而裡面又始終悶著,所以乍一開門,黑灰便立即飄蕩出來,也就形成了所謂的黑色‘煞氣’,」黃梓瑕指著那鐵額上面燒得焦黑卷駁的漆色,說,「但屋內並沒有火燒的痕跡,唯一的灰燼,在空心的鐵製匾額之內。所以,孫癩子的死,兇手動的手腳,就在這裡。
張行英、周子秦、李潤等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看看黃梓瑕,又看看猥瑣傴僂的呂至元,不敢置信。
她指著箱子問垂珠等幾人:「當時公主將九鸞釵放入寶庫之中時,情景是否如此?」
呂至元看都不看她一眼,說:「你懂什麼?製作蠟燭時,為了渲染各種顏色,是必然要加入各色顏料的。」
眾人的目光,隨著黃梓瑕,一起落在了他的身上。
「現在想來,那應該就是錢老闆送給她,換來了金蟾的那一個小瓷狗吧。而在公主薨逝之後,她身邊的人——應該就是你,為了隱瞞,而毀掉了小瓷狗。最簡單的方法,當然就是將它從高臺摔下,然後假裝不經意,走到合歡樹下,將那一堆碎瓷片踩入泥中,神不知,鬼不覺,」黃梓瑕搖頭道,「而且,除了小瓷狗之外,我想,能讓廚娘菖蒲和你就算撒謊、就算引火上身也要盡力隱瞞,而且還能將皇上賜予的東西隨便送人的,也只有公主了。」
黃梓瑕不置可否,又說:「第二,薦福寺花了半年多才蒐集了那麼多蠟用以製作那支巨蠟,結果蠟燭爆炸,一下子全部焚燒殆盡。普通的蠟會在遇火時燃燒得如此徹底,只留下你最後颳走的那麼半罐子蠟嗎?你是怕剩餘的蠟太少,會被人知道自己的蠟燭是空心的,所以乾脆在裡面加了大量遇熱即燃燒的顏料,將所有餘蠟一律燒光。」
垂珠怔愣了一下,呆呆地沒開口。
她走到箱子前,示意四個侍女站到自己身後,問:「寶庫內一排排都是架子,你們當時站在哪裡?」
周子秦滿腦子疑惑,又問:「那麼,魏喜敏又為什麼會乖乖呆在蠟燭之中呢?他當時可是在地上哀嚎打滾的,一個大活人,為什麼肯躲在蠟燭裡啊?」
郭淑妃跳了起來,怒吼:「垂珠!居然是你!你……公主平日對你不薄,你居然……你居然敢謀殺公主!」
侍女們想了想,便依次走位,站在了她的身後。
「對,這就是製作蠟燭時不可以用硃砂作為顏料的原因。因為硃砂遇火燃燒之後,會化為水銀,水銀瀰漫到空氣中,所有呼吸到的人都會中毒,怎麼可以使用?然而你為了讓蠟燭易燃,依然還是選擇了硃砂!」黃梓瑕直視呂至元道,「之前我去你店裡時,曾看見你給蠟燭上紅色,那紅蠟絕對不是用硃砂做出來的,也絕不會冒毒煙。而為什麼偏偏在那一支巨燭上,你用了價高又危險的硃砂?你口口聲聲說自己虔誠,卻為什麼要給佛門法會製作這樣害人的蠟燭?你難道不怕蠟燭燃燒後的毒煙會殃及薦福寺內所有男女老幼?」
「不,楊公公,孫癩子這個案件,你可能是想錯了。」張行英默然看著沉默不語的呂至元,說道,「孫癩子死的時候,正是中午……我和阿荻都曾去過那裡,想下手卻沒有找到機會。那個時候,我們沒有在大寧坊見到呂……呂老丈,而且後來也很多人證實,中午時他正在西市店內趕製蠟燭,我不信他有機會殺害孫癩子。」
眾人全都愕然,周子秦趕緊問:「那麼,他做這樣一個只有上面短短一截蠟燭芯的巨燭,又有什麼用呢?」
「到底怎麼回事?給朕一五一十說清楚!」皇帝直接面向黃梓瑕,一拂袍袖,指著她喝道。
她只能喃喃說道:「是……我熬了十年,終於要熬出頭了,可你……可你為什麼忽然又要出現,為什麼要斷絕公主替我鋪設好的錦繡前程?你知不知道,若是我真的與你相認了,我大好的婚事就完了!就算對方不會悔婚,我一個商戶女,以後在夫家,又怎麼做人?」
「即使那條鐵絲沒有引來雷電劈下,但下面的蠟油中,還摻雜著黑油和硫磺。只要再燒一會兒,整支蠟燭還是會炸開,然後炸開的蠟塊全部焚燒,而被他藏在裡面的魏喜敏,身上早已塗了易燃物,還是會被活活燒死!到時候他只要說蠟燭出了岔子,炸裂後誤傷他人,依然可以辯解,只是沒有天雷劈死人這麼玄乎而已。」
呂至元依舊站在那裡,弓著背,低著頭,一動不動。只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青磚。
「這個鐵匾額……是錢關索弄的!」崔純湛頓時又一指委頓餘地的錢關索。
「原本半透明的黃蠟,被染成了五顏六色,遮掩住了裡面藏著的東西;為了空間更大,所以他截掉了蠟燭芯;燭身的雕花上可以戳出一些小洞,保證在裡面的人不被窒息而死;彎掉的鐵絲,是因為需要避開魏喜敏的頭,而且,可以將雷火引導蠟燭內部,讓糅合了硃砂、硫磺、黑油等易燃物的蠟燭迅速爆炸散落。」
「口述或許難以描繪,還請大理寺為我準備一個箱子和一大一小兩把鎖,我便能為大家重現當時九鸞釵不翼而飛的情形。」
「沒有!奴婢只是……奴婢只是拿走了九鸞釵,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垂珠哭著,連連搖頭,「奴婢怎麼敢對公主動手?就算借奴婢一萬個膽子,奴婢也萬萬不敢啊!」
李潤問:「錢關索和呂至元,都是當時最早接近孫癩子屍體的人,你說得對,唯有他們有機會將孫癩子屍體上的兇器取走。可,為什麼你會認為,兇手不是錢關索,而是呂至元呢?」
「是啊,被自己賣掉的女兒,居然沒有死,居然還在公主府中過著那麼好的日子,他喜滋滋地捧著那個金蟾回去,向所有人炫耀自己女兒有出息,卻不知我憂慮得整夜沒睡,我好怕……好怕自己只是個商戶女的身份被人發現。」垂珠委頓地坐倒在地上,從眾人旁觀的角度看來,她那種絕望的神情動作,與她的父親錢關索,幾乎是一模一樣。
那裡,有一滴溼溼的痕跡,不知是他臉頰上滴落下來的汗,還是他眼中落下的淚。
黃梓瑕冷冷說道:「這是一個,只有親手開啟箱子的人才能實施的方法。」
呂至元在堂上陰影之中,努力隱藏自己的身影,他依然還是傴僂的身子,半舊的布衫的陰暗讓他的臉顯得輪廓也深濃起來。
周子秦抓了抓頭,只能一臉疑惑地望向黃梓瑕。
李潤愕然道:「不可能!你一直站在我兩步之遠,怎麼有機會竊取?」
「零陵香,你忘記了嗎?錢關索聽呂至元說他那邊有上好的零陵香,於是買了送給公主府的廚娘菖蒲致謝。菖蒲一個下人,按照府中規矩,這種貴重東西自然要先給公主送去過目。然而公主婚後還未生子,怎麼會用這種不利懷孕的東西?而魏喜敏一來貪婪,二來有頭疾,零陵香對他來說正是好東西,於是順理成章拿去用了。一天一兩,到第七天香已用完,他又去向菖蒲討要,鬧出一場風波之後,跑去向錢關索要挾,錢關索帶他去了呂至元店裡——那一天正是薦福寺佛會的前一夜。那一夜魏喜敏徹夜未歸,而這個大家一致認為不敬神佛的魏喜敏,第二日在所有人都未曾事先看見他的情況下,在薦福寺突然出現,一齣現便是滿身的大火,哀號而死,」黃梓瑕盯著呂至元,緩緩道,「呂至元將一切都計算好了,一是公主府的規矩,無論誰拿到貴重東西都要先進獻主人;二是利用錢關索,給他推薦了自己的零陵香;三是計算好了頭疾病人的用量,讓他幾日後準時來討要。一切都如他所料,魏喜敏自投羅網,並且在他的店內失蹤。而魏喜敏失蹤的那一夜,我想,應該是呂老丈在店裡用了加料的零陵香,讓他無知無覺一覺睡到了自己滿身大火才驚醒吧。」
垂珠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沒有應答。
「然而,你製作蠟燭數十年,難道就不知道,裡面多加了硃砂、硫磺、黑油等,也許一碰到火,整支蠟燭都會熊熊燃燒起來?」黃梓瑕說著,又搖了搖頭,說,「更何況,你還犯了一個做蠟燭的師傅斷然不可能犯的錯誤,那就是在蠟中摻加硃砂。」
堂上一時寂靜,每個人都為這個瘋狂的想法而感到驚詫、錯愕、不敢相信。
然而此時,黃梓瑕卻舉著那根鐵絲,向他發問。
「因為……因為……」垂珠顫聲說著,卻不敢開口,只是痛哭著倒伏在地,幾近暈厥。
「他壓根兒不必在場,因為在叫人來維修加固自己房屋的那一刻開始,孫癩子就已經必死無疑了。」黃梓瑕轉頭示意周子秦,將他們當時從孫癩子家門上撬下來的鐵額展示在眾人面前,說,「在孫癩子的房屋正門之上,裝了一個如今京城流行的鐵額,當時替孫癩子加固門窗的師傅替孫癩子裝上的是一個全新的,塗漆顏色十分鮮亮,而在案發之後,卻發現已經完全掉了漆。」
幾個侍女都垂淚道:「正是如此,一模一樣。」
他瞪著呂至元,眼中滿是通紅血絲,低吼:「同昌……同昌也是你……下的毒手!」
郭淑妃亦點頭,哽咽道:「同昌一直珍愛九鸞釵,此次更是因為自己的夢而慎重珍藏,誰知……誰知也能有人安排下種種手法,終究還是盜走了這支釵……」
「但當時一片混亂之中,唯有薦福寺那個大香爐沒有倒,如果鐵絲是其中的,怎麼會被帶出來?而你說,這鐵絲是別人插進蠟燭芯去的,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將彎曲的那一頭展示給他看,「若是直上直下,插入蘆葦芯子或許還有可能,但這彎曲的鐵絲是在下面的,除了一開始製作時你動的手之外,又有誰能將它彎曲的這一頭插入筆直捆束的蘆葦芯之中?」
「在發現孫癩子死後,大理寺便立即封閉了屋子,也不可能再有人接觸到這個鐵額,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前一天門窗加固好之後的那一夜,與第二日午時之間,有人在孫癩子的那個鐵額內,燃燒了什麼東西。而這個東西,我斷定,應該就是零陵香——因為在我們晚上過去查案時,王尚書的兒子王都尉護送我們一起過去,他聞到了屋內殘存的零陵香的氣息。他是京城有名的香道中人,應當不會聞錯。而我也敢斷定,這種零陵香,必定與當時迷倒魏喜敏的是一樣的,所以才導致孫癩子一直在被刺中兩處之後還維持那種姿勢,一動不動地死去。」
他彷彿不明白似的,緩緩抬眼看著黃梓瑕,慢吞吞問:「你說什麼?」
垂珠呼吸急促,眼淚一顆顆掉下來,卻什麼也沒說。
皇帝對於宦官的死雖也有好奇,但並沒有沒有太大反應,只說道:「楊崇古,你從速道來。」
皇帝頓時臉色劇變,難以自抑地一按桌子,呼的站了起來。
崔純湛皺眉道:「確實是……魏喜敏在蠟燭之內,而當時了真法師又剛好講到報應,天雷大作,鐵絲引雷,蠟燭炸開,一切就像上天在成全一般。大家在慌亂之中,只會認為這個倒地的人是蠟燭旁邊的人被燒到,誰會在擁擠的人群中發現他是從哪裡來的?」
墜玉嚇得臉色煞白,說:「是的!就是這樣莫名其妙不見了!垂珠,垂珠你說是不是?」
周子秦一拍腦袋,立即說道:「他肯定是在蠟燭內藏了硫磺和炸藥!所以天雷劈下的時候,鐵絲引雷,蠟燭燃燒,旁邊的魏喜敏就被燒死了!」
「當然不可能藏在身上。」黃梓瑕將自己的袖子挽起,以示裡面沒有任何東西,「我只是在箱蓋再次開啟的時候,藉助那一瞬間,將東西送到了別人都不會注意的一個地方而已。」
「你給朕從實招來!」皇帝大步走到她面前,指著垂珠喝問,「你是靈徽身邊人,她素日最為倚重的就是你,你為何要故意盜走九鸞釵,讓公主焦慮成疾?」
「是,就是用在弓弩上的那種繃子。在灰跡上刮擦的時候,會留下較大的圓形形狀,但再小的空洞,只要將它旋轉幾下,就能毫不費力地取出。」黃梓瑕說著,將目光再度投向呂至元,彷彿嘆息一般地說,「而呂老丈,當年曾應徵入伍,他進入的,正是弩隊。」
「是水銀中毒。」周子秦趕緊說道。
一個朝中最受寵愛的公主,居然去冒充一個從小被賣掉的孤女,而這個孤女子又恰巧是她身邊的侍女。眾人聽著這簡直匪夷所思的事情,堂上一時寂靜無聲。
「此案與下水道並無關聯,若兇手是從下水道潛入的,那麼屋內必定會有痕跡,就算被跟著錢關索湧進來看熱鬧的人踏平,也不可能會是那種夯實的地面。何況當時呂至元正在店內忙碌,哪有時間前去爬下水道呢?」黃梓瑕讓周子秦將鐵額上的鏤空花紋掀起,說,「諸位可以看到,裡面的殘餘灰燼之中,有兩道手指抹過的痕跡。在我們未曾檢視鐵額之前,有誰會注意這個淹沒在孫癩子牆上一大堆符咒畫像中的東西呢?更不可能有人想到鐵額裡面會藏著什麼東西。我想,唯一可能會到裡面拿東西的,應該就是兇手了。而兇手從這裡面拿走的,是什麼東西呢?」
錢關索頹然點頭道:「是……不太一樣了。」
「然而,如果這樣的話,當時在場的所有工匠,都有嫌疑換掉那個鐵額,是不是?」崔純湛立即說道,「而且,我們只要看到他身上的毒鐵片,就可以按照角度找出兇器了。然而子秦和大理寺的仵作,都沒能在孫癩子身上找到任何鐵皮之類的東西呀!」
「其實也沒什麼,不是嗎?你一開始就知道,燒不了多久,整支蠟燭便會炸開,到時候人群四散,那點水銀燻不死人。」黃梓瑕搖頭道,「但即使你精心佈局,在蠟塊上,你還是露出了馬腳。薦福寺花了那麼久才蒐集的蠟,你卻能在數日內又湊出足夠製作那麼大一支蠟燭的蠟油,我問你,你那些蠟從哪兒湊來的?你說你是多年存下來的,若你存有這麼多蠟,薦福寺還需要到全國各地搜買嗎?所以事實是,你一開始就根本沒有用上那麼多的蠟,因為蠟燭本來就是空心的,薦福寺給你送過來的蠟塊,很多都剩下了,一開始就沒用掉!」
「很簡單不是嗎?第一,錢關索沒有機會看那幅畫,所以能按照第二幅塗鴉殺人的,並不是他;第二,當時首先靠近屍體的,唯有他們兩人。兩人中,呂至元是清醒狀態,若錢關索拿走兇器時他一定能察覺;而如果是呂至元拿走兇器,錢關索那種狀態,卻不一定能覺察。」
黃梓瑕回頭看著茫然地跪在堂旁瑟瑟發抖的錢關索,緩緩地說道:「當然是因為,你的父親錢關索。」
夏日的太陽,灼熱地自堂外照射進來,雖然堂上人都站在背光的地方,但熱浪依然炙烤著所有人,讓人覺得心焦火燎。
「夔王爺這樣過目不忘的人沒有發現魏喜敏,或許可以說是因為魏喜敏混雜在了人群之中,所以離得太遠沒看見。可張行英與呂滴翠兩人,當時就在蠟燭旁邊,而且魏喜敏是傷害過呂滴翠的人,還穿著絳紅色的宦官服飾。他既然能在第一時間被火燒著,必定是離蠟燭很近的,為什麼同在那支巨燭旁,魏喜敏卻沒有被別人看見?」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任何話。
李舒白點頭,肯定地說:「當時本王確實沒有看見魏喜敏。因他是在公主身邊的人,若本王在薦福寺掃到過他一眼,必定印象深刻。」
「不可能呀!」落佩立即道,「當時一發現東西丟失之後,公主立即下令搜查所有人,別說當時去取東西的垂珠和我們了,就連棲雲閣的侍女們都每人搜身、搜房間,九鸞釵那麼大的一支釵,若是垂珠藏起來的,早就立刻發現了!」
「不對,爆炸後不久,我便過去檢視了,在現場並沒有聞到濃烈的硫磺火藥氣味。」崔純湛立即反駁道,「而且,呂至元當時並不在現場,他又如何能保證蠟燭爆炸時,魏喜敏肯定就在蠟燭的旁邊,而且雷火燒到的,就是自己想要殺害的魏喜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