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簪中錄全集》小說信息

一、似幻如真(第1頁,共2頁)

字體:

習慣了,習慣了什麼呢?是小魚習慣了跟著他來來去去,還是他習慣了身邊養一條小魚,偶爾能注目一刻?

黃梓瑕不由得有些無奈,只能說:「郡主雅興,只是今日時辰已晚,不如明日再來,細細遊玩一天,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前方是使君府,父母兄長住在前院,而她因為喜歡花園裡正在盛開的緋櫻,前幾日遷到了花園的小閣內。

每家的小院中,伸出的枝頭都累累垂垂掛滿果子。李子梨子柚子,有的成熟了,有的沒有。但一路上山園中的花椒都早已成熟,如無數簇赤紅色的珊瑚珠點綴在綠葉之中,迎面而來的風中都瀰漫著微微的辛香。

正是弓弩已盡的時刻,那邊人顯然沒料到對方會驟然突圍,雖然也迅速組織起攻勢,但那倉皇的抵禦在絕地反擊的氣勢之前毫無抗衡之力。當先前來阻擋的幾人被一馬當先的景毓等人砍翻之後,後面的數匹馬迅速趕上,還舉刀準備抵擋的那幾人被踐踏於地,慘叫聲中,周圍的人心膽俱寒,頓時奔逃四散。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覺得腦中嗡的一響,昏沉的腦中只餘一片空白。

眼前的噩夢,在一瞬間粉碎,化為萬千尖銳的碎片,扎入她的眼睛和心口,劇痛帶著黑暗洶湧而來,將她淹沒。

「你的父親、母親、哥哥、祖母、叔父,都死了……」

黃梓瑕望著這條阿伽什涅,又恍然想起十年前,他從先皇咯出的血中,發現了這條小魚。那時他尚是不解世事的幼童,如今卻已經是聲名赫赫的夔王。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頭靠在她的肩上。她聽到了他沉重的呼吸聲,那沉滯的喘息噴在她的脖頸上,明顯是不對勁的。

她放開手中的琉璃盞,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心想,無論是什麼東西,十年了,或許不僅是習慣,而且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重要東西了。

未曾看清裡面是什麼東西,已經看到光芒一閃。

而她轉頭看著哀鳴不已的那拂沙,又想著剛剛死去的那些侍衛們,不由得心驚膽戰。抬頭看將她護在懷中的李舒白,卻只見在漸暗的天色之中,他始終盯著前方,那裡面專注而堅毅的光芒,還有擁著她的堅實臂膀,讓她所有的驚恐惶急慢慢消減為無形,心中唯餘一片寧靜。

黃梓瑕上了那拂沙,撥轉馬頭看向李舒白。

黃梓瑕握緊匕首,倉促說道:「對方攻勢密不透風,這弩陣恐怕衝不出去。」

李舒白一言不發,直指前面的另一片雜林。黃梓瑕正催馬跟著他前行,忽聽得胯下的那拂沙一聲痛嘶,腳下一絆,整匹馬向前跪了下去。

她無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蜀葵的花瓣,隔著花朵看向竹林小徑的另一邊,李舒白正將手中的長劍遞給景榮,轉頭看向她。花朵顏色暈染,映得他一身天青的淨色錦衣也顯得鮮明起來,在周圍深深淺淺的顏色之中,唯有他一抹冷色,動人心魄。

黃梓瑕鬆了一口氣,正要回去向李舒白覆命,忽然聽得岐樂郡主又在身後說:「等一等呀,楊公公。」

李舒白望著這個盒子,微微皺眉:「我怎麼知道。」

她聽見成都資歷最老的仵作蔣松霖的聲音,就像隔了萬丈之遙傳來一般虛幻,又像就在耳邊一樣真切——

撫著跳動的太陽穴,黃梓瑕起來洗漱之後,出門用早點。

而十年來,這條魚卻不曾長大,也不曾變化,一直陪在他的身邊,從未發出過任何聲音。彷彿,有一些東西永遠定格在了他十三歲的那一夜,永遠凝固,不曾改變。

黃梓瑕向她行禮:「郡主安好。」

衰敗萎棄,謂之廢。

她咬一咬牙,低聲應道:「是。」

驛館的長官誠惶誠恐將他們迎接進來,設下茶點酥酪,李舒白與黃梓瑕坐在堂上喝了一盞茶後,忽然聽得外面鈴聲響起,清脆悅耳,然後是一個女子的身影,沿著外面花窗一路行來。

身後的箭已經無法射及,他們已經逃離射程。喊殺聲逐漸遠去,夜色也籠罩了整個山林。

那女子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紗衣,笑意盈盈地順著走廊走到門口,含笑望著李舒白。

她抬手抱住他的腰,仰頭看他。

潺潺的江水一刻不停,急流奔過險灘,終究東流向海。

眼前的世界,明亮恍惚。

臨出發前,那張符咒之上,出現了淋漓的血色,圈定了那一個「廢」字。

黃梓瑕只覺得此事詭譎無比,但又沒有頭緒,只能安慰他說:「世間種種,畢竟都有原因。我不知這張符咒究竟為什麼能事先預兆王爺的事情,但歸根結底,我不信這世上有鬼神之說,我想……王爺您也必定不信。」

黃梓瑕抬頭四望,見暮雲四合,宿鳥亂飛,晚風中陣陣松濤呼嘯,不由得心中一凜,對岐樂郡主說道:「郡主還是快點上車吧,我們恐怕得儘快上車,及早趕到成都府。」

李舒白一把抱住她,沉聲道:「景毓,集箭陣!景祥,布掩護!」

那松樹的樹皮乾燥,又掛滿松脂,一見到火焰,頓時火光升騰,在已經漸漸暗下來的林中,頓時照得他們二人明亮至極。

黃梓瑕看到那人的身影,立即站了起來,不敢再與李舒白坐在一起。

她回頭,卻看不見任何人,在黑暗之中,只有她一個人在追尋求索。

黃梓瑕趕緊催馬追上,兩人一前一後,踏上平坦的官道。

「真是的,連敷衍我一下都不肯,」她氣惱地撥開卡鎖,去掀盒蓋,說,「這可是我在佛前祈求了數月才求來的。菩薩對我說,它一定能實現我的願望,成全我無望的心思……」

或是粉紅,或是淺紫,有時單瓣,有時重瓣。她將他送來的花朵簪在發上,選一件衣裙搭配。一年夏日就這麼過去了,或許記不清具體發生在什麼時候,卻總記得自己那些日子深紅淺黃的顏色。

黃梓瑕只覺得李舒白抱著她的雙臂,漸漸鬆開了,但靠在她身上的力量,卻越發沉重。

她還來不及驚呼,忽然腰身一輕,身子在半空之中被人一把抱住,硬生生地從荊棘之上撈了起來。

「我也是帶了幾十個侍衛出來的,我能照顧好自己。而且,說不定在你有事的時候,我和手下人還能幫你一把呢。」

耳邊聽得有人叫她:「黃梓瑕……黃梓瑕……」

她茫然不知他的意思,抬手去接時,才看見自己的指尖上沾染了燦黃的蜀葵花粉。

「對方用的是九連弩,一次發三箭,九次連射一過,需填充二十七支箭。我看他們雖是輪流發射,但並不均勻,尤其是東南角,配合並不默契,到時必定有空隙——而且,九連弩的箭一支半兩,每人能負重多少?又要在山野之間行軍,我不信他們能維持這樣密集的攻勢多久。」

他卻將目光移了過去,順手開啟滌惡身上的箱籠,從裡面取出一小袋東西,拋給她。

黃梓瑕默然低頭,避開他的目光,說:「不敢妄加揣測。」

道路一側是綿延不絕的青山,另一側是蜿蜒不斷的江水,依山傍水的人家零星居住在道路之旁。如今正是夏末,無數蜀葵開得鮮明奪目,紅白黃紫,一串串一叢叢,在他們縱馬馳過時,看得不分明,只如家家戶戶園中掛設著的大片鮮豔錦緞。

頭頂有冰涼的氣息慢慢滲透下來,她整個人的身體都僵硬了,只能機械地重複著那聲音:「我是……孤單一個人了?」

他們眼望著同樣的景緻,感受到舌尖同樣的甜蜜,在此時同樣的風聲中,靜默無言。

它的後腿中箭,重重跌倒於地。

黃梓瑕聽出她的意思,是要一直跟著李舒白了,不由得在心裡暗自苦笑,又帶著一點看好戲的幸災樂禍,望了李舒白一眼。

她在黑暗中呆呆地坐了好久,等臉上的淚水乾了,才重又後仰倒下,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外面的天空漸漸亮起來。

她推門出去,看見庭中竹林小徑,旁邊大片的蜀葵正在怒放。高過人頭的株杆上,堆錦般的花朵叢叢簇簇,鮮豔無比。蜀葵又名一丈紅,花朵鮮豔明媚,蜀中最多。

「嗯。」她默然點頭。

怕景毓等人落下太遠,李舒白勒住了馬,站在山崖邊。遠方長風飛渡,浪濤般的白雲席捲過萬里江山,天際日光變幻,乍陰乍晴,在前方的大地上流轉不定。

明白了自己是在夢間,眼前的黑暗忽然在瞬間散開了。

父母去世之後,她被誣為毒殺全家的兇手,四海緝捕。為了重生,她只能喬裝逃出蜀地,來到長安,希望能求告朝廷,重審當初那樁冤案,洗雪自己滿門冤屈。

滌惡與那拂沙,踏著野花,緩緩走近彼此。

黃梓瑕怔愣了一下,見他含笑望著自己,那一瞬間的眼中,似有萬千瑰麗顏色。也不知是不是縱馬狂奔跑得太急,她臉頰不由自主微微燒了起來。

手上溼溼黏黏的,猶帶溫熱,她知道那是什麼。

黃梓瑕偷眼看向李舒白,卻見他神情溫和,示意岐樂郡主坐下。她趕緊向二人告退,腳剛一抬,李舒白的目光已經看向了她,她只好重又跪坐在他們旁邊,給岐樂郡主斟茶。

夏末天氣,薄薄的糖片果然已經微溶,白色的綿紙被濡溼了一小塊微黃——就像在她的心中,融化出一種甜蜜而又令人無措的痕跡來。

景毓催馬趕上,在窗外低聲說:「王爺,郡主身體不適,已經下車歇息了。」

她跟上他,走了兩步,見他又停下了腳步,將那條絲帕遞給她。

她臉色微有蒼白,氣息也有些急促。跟在他身後長途奔騎,就算是景毓他們也往往支援不住,而她竟然一直都堅持下來了。這千里江河,萬里重山,她是第一個能始終伴隨在他身邊的人。

李舒白將岐樂郡主架到車下,抬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然後又將手放下了。

「人人都說夔王身邊的楊公公風采過人,沒想到居然一點都不懂風雅。」岐樂郡主丟開了手中的花,走向自己的馬車。

天色不早,吃過驛站準備的早膳,略加休整,一群人準備出發。

出了松林,前方是斷崖,他們只能沿著懸崖,折向前面的山坡。這裡沒有了樹木,兩匹馬在灌木叢中向前賓士,馬蹄被絆,又失去了掩護,身後追兵漸近。

「我向來魯莽草率,任性固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噘起嘴,卻聽出他的無奈,知道他應該不會斷然拒絕自己,於是唇角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難擋自己的愉快,「反正我只有孤孤單單一個人了。天下之大,我要跟著你走遍,又有誰能管我?」

黃梓瑕低著頭,捏著手中這包糖,猶豫許久,終於將它放進了懷中。隨即又想到,天氣炎熱,或許糖在懷裡會化掉吧,於是又取出來放在了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籠之中。

她蜷縮起身子,將自己的臉埋在臂彎中,怔怔地看著窗外。

岐樂郡主迷迷糊糊之間,目光無意識地看了他最後一眼,眼睛卻已經沒有了焦距。

李舒白放下手中的文書,笑著抬手接過,說:「多謝費心了。」

果然如李舒白所料,最初攻勢一過,箭雨勢頭便大為減弱了。景毓、景祥等立即上馬,示意突圍。

剛剛的那一場生死廝殺,恍然如夢。

蒼雲四合,天色漸暗,群山之間長風呼嘯而過,如同驚濤之聲。

深藍的天空漸變為淺藍,光芒刺目,今日又將是炎熱的天氣。

他們放緩了馬匹,慢慢地沿著山路前行。

她和李舒白,從長安出發,向西南而行,正前往成都府。漢州離成都府,不過一日路程。

李舒白瞥了小魚一眼,說:「習慣了。」

她趕緊低頭接過帕子,將自己的手指擦乾淨。

她微有詫異,不知今日家中為何忽然來了這麼多人。匆匆披上衣服,她在妝臺中揀了一支銀簪將頭髮綰起,又將妝臺上的那個鐲子拿起,套在腕上。

半年來的顛沛流離,她終於贏得再度入蜀的機會。此去成都府,萬水千山,而她家的滅門案發生至今已有半年,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能實現當時誓言,告慰家人的在天之靈。

許久,她腦中的黑翳才漸漸退去,恍然想起自己這是在漢州的驛站之中。

黃梓瑕抬頭看他,問:「王爺是為了那張符咒?」

李舒白只能說道:「我對蜀地也不是特別熟悉,實在無法帶你遊玩。不如這樣,我與你一起同到成都府,到時候成都府官員定會樂於幫你安排行程。」

二十三歲,他的命格動亂,批命的符咒上,不祥的字眼被一一圈定。

這個忽然出現在驛站之中的女子,正是岐樂郡主。

他不再看她,躍馬往前。

可滌惡與那拂沙畢竟只是擦身而過,馬上的他們也擦肩而過,唯一碰觸到的,只有他們的衣角,與髮絲。

岐樂郡主的侍衛們頓時亂了手腳,一時中箭的中箭,奔亂的奔亂,潰散如蟻。

黃梓瑕身不由己,跟著摔跌的那拂沙向著地上撲去,眼看就要摔倒在滿地的荊棘之中。

滌惡與那拂沙也放緩了腳步。在這種顏色鮮亮、氣息溫香的道路上,兩匹馬並轡前行,時不時還蹭下頸項,令李舒白和黃梓瑕也一再地接近,又一再地分開。

她一手勒馬,一手接住,發現卻是一小袋白綿紙包好的雪片糖。

small她扶著他傾倒下來的身體,望著眼前黑暗的山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而自己如今唯一的依靠,已經倒下了。/small

黃梓瑕趕緊埋頭請罪,抬頭時可憐兮兮地望著李舒白,在心裡想,做壞人這種事,我真的不太擅長啊!

她抬頭看向李舒白,見他近在咫尺,正低頭看著自己,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呼吸相聞,她不敢與他那雙明湛的眼睛對望,只能低下頭:「是。」

滌惡這樣矯悍的馬,也終於力有不支,放慢了腳步。

李舒白站起,微有詫異:「岐樂?」

黃梓瑕低頭伸手去接,岐樂郡主卻將手一抬,說:「這可不能經過別人的手,我得親自送給夔王。」

她的聲音還在喉口,李舒白聽到破風的聲音,早已伏下了身,滌惡也順勢向右一跳,那支箭不偏不倚自滌惡的身邊擦過,釘入了旁邊的一棵松樹。

他卻只駐馬憑風,在颯颯的風中,他的聲音與衣袂髮絲一樣,飄忽不定地波動:「上次你暈倒後,我去問了大夫。他說女子往往血氣有虧,疲累時多吃甜食,可稍微緩解一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