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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似幻如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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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一定能帶著她安全逃脫。

黃梓瑕推開窗戶,望著前方的使君府。早晨的空氣清新得近乎凜冽,向著她直撲而來,她的腦中卻是一片混沌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猜不出他的用意,她只能詫異地抬頭看他。

李舒白給她一個「你就乖乖受著吧」的表情。

而夔王府的侍衛畢竟訓練有素,在景毓等人的指揮下,片刻間已團團聚攏,以樹木、馬匹與馬車為屏障,迅速排成對外的陣勢。更有人已抽出弓箭,開始反擊。

李舒白一言不發,只抬手拔掉了自己左手肘上的一根細如牛毛的針。而岐樂郡主親自開啟那個盒子,她近在咫尺之間,胸口和肩膀上,都已被針刺到,頓時驚叫起來。

他「嗯」了一聲,目不斜視地從她的身邊經過。

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越接近,就越恐懼。

他在一瞬間,回望著她,忽然微笑出來。唇角的弧度,如風行水上,輕微波動,揚起又很快平息。

雖然都是輕裝簡從,但岐樂郡主帶來的侍衛足有七八十人,隨扈的夔王府衛也有兩百多人,浩浩蕩蕩一群人在官道上行走,黃塵蔽日,聲勢浩大,李舒白與黃梓瑕在馬車內感覺到行路晃晃蕩蕩,速度減了一半不止,只能相視無言。

她確實覺得自己有點疲憊,怕自己再跟著他跑下去,會像上次一樣暈倒,所以默默地取了一塊淡黃色的雪片糖吃了,又把紙包遞給他。

眼看紅日漸漸西斜,成都府卻還未曾到達。

在逐漸幽暗下來的荒林之中,黃梓瑕緊隨李舒白,兩匹馬都是神駿無比,一前一後隱入山林。

「哎,你怎麼不看啊?」她提起裙角,踏著木階上去,坐在他的身旁,笑意吟吟地拿起盒子,又一次遞到他面前,「猜猜裡面是什麼?」

從漢州到成都,一路上商旅行人絡繹不絕。黃梓瑕正低頭騎馬走著,到人群稀落之處,忽然聽李舒白說道:「其實我最近幾日,心中也頗不安定。」

岐樂郡主開心地接過來,放在鼻下輕嗅,說:「王爺真細心,我只是有些許胸悶而已。」

懸掛在車內的那個琉璃瓶搖搖晃晃,裡面的小紅魚也似乎厭倦了長途的奔走,在水中不安地遊動起來。

大唐夔王李舒白,六歲封王,十三歲出宮,七年蟄伏之後,一舉擊潰朝廷最大的威脅龐勳,並同時鉗制各大節度使,權傾天下,威勢極盛。

綿延萬里的青山碧水,一直延伸到目光無法觸及的地方。夏末的野花蔥蘢鮮豔,遠遠近近開在他們的身邊。

她不由得佩服起這個人來。從長安到成都,一路萬水千山,本來就路途辛苦,沿途所有州縣還齊齊出動,無數官場酬酢。她每回都仗著自己只是個小宦官躲掉,可夔王李舒白自然是不可能躲掉的——然而這個人,就是有這樣的自律,無論前一天趕路多辛苦,應酬多晚,她起來之後,永遠看見他已經晨起鍛鍊,風雨無阻,從無例外。

黃梓瑕催促著那拂沙,從那棵樹旁飛馳而過。

直到腦中那陣轟鳴過去,她的腳再也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只能任由自己坐倒在地上。眼前盡是黑暗,那黑暗上又有無數猩紅的顏色在流動,像是體內的鮮血被緩緩攪動,五臟六腑全都絞碎了。

箭如雨下,馬的哀嘶與侍衛們中箭的慘呼不斷傳來。更有流箭向著馬車後的他們射來,有一支差點扎進了岐樂郡主露在外面的腿上。

幸好小几已經砸到,岐樂郡主的手被撞得一歪,盒子立即跌落於車內。車上鋪設了厚厚的絨毯,裡面剩餘的針全部射入絨毯內,並無聲息。

在父母去世之後,她一次又一次,重複做這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那一日,夢見所有美好的春日崩散潰爛,她的人生自此萬劫不復。

而她,遇見了夔王李舒白。

漢州官驛來往官員繁多,而今日下榻的又是夔王李舒白,一群官吏自然殷勤備至。而她作為夔王身邊的小宦官,也被奉為上賓。

漢州到成都府,一路盡是荒野茂林,一旦散開,便如飛鳥投林,對方再也無法全殲他們。

「沒事,聽說也就二十來里路了,在初更之前,我們定能趕到的,」岐樂郡主看了看周圍,笑道,「你看這裡景緻迷人,山峽之中萬花開遍,難道不想看一看嗎?」

黃梓瑕猛然從床上坐起,驚懼地喘息著,瞪大眼睛看向四周。

黃梓瑕在驚飛的宿鳥之中,無奈道:「那麼,郡主可在到成都府之後,再送王爺不遲。現下,還是儘快上車前往成都府吧。」

他說道:「今天我們若趕得快一點,應該就能到成都府了。你不必再多想,等到了那邊,看過形勢再說。」

黃梓瑕在倉皇之間也沒注意他的神情,只盯著圈外的動靜。

岐樂郡主噘起嘴,一雙漂亮的杏眼中寫滿委屈:「我知道王爺忙碌,然而我只是因為對成都府人生地不熟,所以要王爺攜我入城而已,難道這也有什麼為難的?」

李舒白反應何等機警,在那光芒閃過的一瞬間,已經抓起旁邊的小几,向著盒子砸去:「別開啟!」

她扶著他傾倒下來的身體,望著眼前黑暗的山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而自己如今唯一的依靠,已經倒下了。

她又回身看岐樂郡主,卻見岐樂郡主手中託了一個小小的盒子,說:「差點忘記了,這個是送給夔王的。」

夔王府侍衛再怎麼驍勇,終究敵不過前赴後繼出現的埋伏,呈現了弱勢。

飛箭如雨,向著停在這邊的車隊射來,竟是不管夔王府還是岐樂郡主的侍衛,要一律射殺。

她倉皇四顧,一直往前走,卻不知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自己要到哪裡去。

聽得身後有人遠遠大喊:「一黑一白馬上兩人,務必擊殺!」聽聲音,似乎是徐州口音。

嗖嗖冷箭向他們射來,遠沒有之前連弩箭雨的氣勢了。在昏暗的山林之中,他們唯有仗著馬匹神駿,疾馳而去。

「聽說夔王爺南下成都,我便先到了此處等候。」她走進室內,向李舒白襝衽為禮,抬起一雙波光盈盈的杏仁眼望著他。她的神情明明是一種「驚喜吧」的狡黠意味,口上卻賠罪道:「還請王爺不要介意,岐樂只是……多年來因先天有恙,故此十分期待萬里江山美景。而京中其他人我可信不過,唯有夔王……定然不會嫌棄我。」

黃梓瑕上了自己的那拂沙,跟在李舒白身後。滌惡走到那拂沙身邊,蹭了一下它的脖子。而馬上的她與李舒白也不由自主地擦了一下肩。

他們的馬車也只能徐徐停下。李舒白隔窗望向岐樂郡主,見她下了車就靠在了樹上,臉上倒是並不疲憊,只左右張望,滿臉爛漫神情,還抬手去折了一朵蜀葵在手中看著。

然而,過早盛綻的人生,究竟能飛揚跋扈多久。

黃梓瑕望著無奈皺眉的李舒白,心想,如今看你可拿岐樂郡主怎麼辦?

前院與此間隔了一個花園,她看得見層層疊疊的屋頂,飛簷斗拱,天井之中有人匆忙來去,紛紜的聲響隱約傳了過來。

他並不喜歡甜食,卻也取了一塊小的,含在口中。

李舒白看了黃梓瑕一眼,她會意,取了薄荷水下車去向岐樂郡主問安,並將薄荷水遞給她,說:「王爺讓奴婢送這個水過來。郡主若覺得旅途不適的話,可多聞聞這水,有舒緩解鬱的功效。」

「我還不知道嗎?你們到了成都府中,周使君必定又是設宴,又是歌舞,非得折騰半宿不可。等到了明日,夔王又是忙於事務,我要找他可太難了。」她說著,提起裙角,踩著樹下的茸茸碧草走到李舒白車前,對著裡面的李舒白笑道:「差點忘了給你禮物啦。」

不,其實不是氣流,而是比牛毛還細小的上百支鋼針,如疾風般散向整個馬車,在這麼小的空間內,根本無法躲避。

等到一切真相大白時,也許,才是自己解脫的時候吧。

李舒白將她圈在懷抱之中,一手韁繩,一手護著她。滌惡繼續疾馳,向著面前的黑暗山林狂奔而去。

李舒白額上有薄汗,他接過景祥手中的帕子擦拭,一邊向她走來。她望著他走近,趕緊向他行禮:「王爺……早。」

如今她的身份,是夔王府的小宦官楊崇古。

因為,這種極痛極痛的感覺,她曾經歷過無數次。

她的話尚未說完,盒蓋已經被她掀開。

明月出山林,清輝染得周圍一片銀白。整個世界冷清寂靜,如在沉睡。

黃梓瑕並無防身兵器,只能回身看李舒白。他將隨身的一柄匕首丟給她,低聲說:「待會兒,騎上那拂沙,衝東南方向。」

她回望四周的黑暗,茫然地問:「誰……誰在叫我?」

「嗯,」他打馬前行,若有所思,「那一張符咒之上,共有‘鰥殘孤獨廢疾’六個字。在我母妃去世的那一日,圈定了‘孤’字,三年前我在徐州遇刺,手臂差點殘疾,但那一個‘殘’字終究還是隨著我痊癒而褪去了。而這一回……」

李舒白回頭看她,那眼中有明晰洞徹的亮光:「別裝傻了,黃梓瑕。究竟事實真相如何,其實你我心裡,都已經有數,不是嗎?」

李舒白看了不知生死的岐樂郡主一眼,終究還是上了馬,越過她的身畔,丟下大片馬匹與侍衛們的屍體,率領所有人向東南方疾馳而去。

他遠望長空,許久,長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黃梓瑕。

小魚的眼珠,是鑲嵌上去的兩顆白色米粒珠,別緻又輕靈。糯白的玉鐲上米白的珠子,乍看不顯目,仔細看去卻是兩種不同的質感光澤,當時讓她許多閨中密友都十分豔羨,可惜天下沒有第二塊玉能仿製得出了。

岐樂郡主捧著茶盞,低頭聞著茶香,對著李舒白淺淺而笑。

話音未落,岐樂郡主便已鬱悶地瞪了她一眼,悻悻說道:「夔王身邊的小宦官,如今都敢打斷王爺與我說話了?」

凝固的藏藍色天空,黎明即將來臨的黑暗,她一個人驚坐起,滿臉都是尚且溫熱的淚。

春日的小樓,半開的窗。窗外一枝枝明亮的緋櫻開得豐腴飽滿,似乎只要輕輕一陣風,就會全部於枝頭墜落,化為一片粉色霞光消散。

從十二歲開始,見過無數屍體的她,站在親人的屍體面前,覺得與以往沒什麼不同,又覺得,反正整個世界都潰滅了,所以,也不在乎是不是相同了。

原來她已經身處前院,周身喧譁一片,她站在喧鬧的人群之中,一眼便看見了自己父母的屍身。

「驗:使君黃使君敏、黃夫人楊氏、長子黃彥、使君之母黃老夫人、使君堂弟黃均,俱為毒殺。死者五人,黃彥及黃均喉管有嘔吐痕跡,五人下腹均有米湯狀腹瀉物,其中楊氏有血便。五名死者生前俱有腹痛抽搐狀,經驗查,系砒霜中毒無誤。」

黃梓瑕記得當初在使君府中,也栽種有大片蜀葵。夏日的清晨,她還未起身,禹宣往往已經輕叩她的小窗,給她送上一朵蜀葵。

益王本就是遠宗入京,與如今皇帝血緣淡薄。等益王去世之後,更僅剩岐樂郡主這一個血脈。皇室也曾指了一個孩子入繼,欲延續這一脈,然而那個孩子幾年後也夭折了,大家都說這一支註定衰亡,無力迴天了,於是皇室也刻意疏忽了,只有岐樂郡主守著王府,王府傅、丞等也難以管束這樣一個從小任性的女孩,她自然為所欲為,來去由心了。

但這麼多針,畢竟已經射了幾根出來。

黃梓瑕下意識地叫出來:「小心!」

李舒白立即抓住岐樂郡主的手臂,帶著她從車上一躍而下。

在這種極痛之中,她撫著胸口,弓起腰拼命地喘氣。然而就在這一刻,她又忽然想,是夢吧,是夢吧,只是噩夢重現吧!

岐樂郡主對於李舒白的眷戀,京中盡人皆知。她身為王侯之女,益王當年若有帝王之分,她如今已是公主,以她的尊貴身份,在這樣一個小驛站之中等候李舒白,並且言笑晏晏讓他帶自己去,李舒白一時也難以回絕,只能無奈道:「郡主太過草率了。」

只聽李舒白對岐樂郡主說道:「阿琬,你有此雅興,我本該著力成全。然而我此次入蜀,是有要事在身,恐怕無暇帶你遊山玩水,縱覽風光。」

黃梓瑕抬手握住琉璃瓶,讓它儘量少晃盪一些,一邊低聲說:「這一路跋涉,王爺為何還要帶著它?萬一琉璃盞磕了碰了,還是放在王府中比較好吧。」

她心中緊張,但也只能屏息靜氣,任由滌惡馱著他們緩緩走了一段路,然後才輕輕地叫他:「王爺……」

這是去年禹宣送給她的鐲子。他中了舉人之後,拿到官府裡發給他的第一個月銀錢,便去挑了一塊白玉,交由匠人雕琢而成。禹宣錢不多,所以那塊玉質地也不是特別好,他與她一起研究了很久,終於決定雕成兩條首尾相連的小魚。因為玉質不純,於是將鐲子內側也刻鏤得空心,明透無比,剛好能將雜質剔除,又顯出線條流暢來。

他們被白布覆蓋著,靜靜地躺在床板上,停在院落之中,青磚地上。

「無論如何,總之該來則來,我拭目以待。」他勾起唇角,微微一哂,隨即撥馬,向前而去。

李舒白皺眉道:「我公務在身,原不便攜帶他人。而且我身邊如今並不安全,若波及你,讓我如何向你府上人交代?」

「你是孤單一個人了……」

周圍慘呼聲四起,破空的弓弩聲密集,亂箭齊發。

命運轉折的那一日,那些令她無法承受的悲慟,一再出現在她的夢中,讓她一次又一次感受到那種無力與痛苦。她反覆地推想著其中可能發生的一切,但最終,一切都無法靠空想推演,唯一的辦法,必然只有回到實地,重新勘查一切。

岐樂郡主還想說什麼,李舒白已經瞥了黃梓瑕一眼。黃梓瑕會意,不得不硬著頭皮出聲說道:「王爺,這幾日積下的公文您還有上百份未批閱,再者,周使君初到蜀地,不知如今西川節度使範應錫與他是否已見面,成都府大小事務又堆積如山,怕是王爺還需過問……」

「走!」李舒白毫不理會正在燃燒的那棵樹,低聲叫她。

而李舒白閉上了眼睛,聲音飄忽地說道:「黃梓瑕,接下來的路,得交給你了。」

蜀道雖難,但這裡是交通要道,經過大唐多年經營,早已形成寬闊大道。滌惡與那拂沙是稀世良駒,景毓等人的馬追趕不及,已經落在了後面。唯有他們一前一後,相隨縱馬賓士。

時近中午,後面的景毓他們終於追了上來。一路行來已有六十多里,大唐設三十里一驛,正好適合馬匹休息接力。他們中間越過了一個驛站,滌惡與那拂沙還好,但其他馬匹已經噴出粗重的鼻息,全身是汗了,必須得休息一下。

然而輕微的哧哧聲已經響起,隨著岐樂郡主掀起盒蓋,一股細微的氣流立即從盒內破空而出,擴散於整個馬車之內。

滌惡已經迫不及待,長嘶一聲,躍上前來。

休息半晌,正午最熱的時間過去。帶著岐樂郡主自然是不能騎馬了,李舒白與黃梓瑕坐上了馬車,岐樂郡主的車在後跟著。

而李舒白,顧念著她時日無多,一向待她親厚。黃梓瑕還記得他與自己說過,在他最難過的時候,唯有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將鐲子套在手腕上,手還未放下,轉頭四顧,卻發現黑色的濃霧已經漸漸侵襲過來。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迷離,她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自己被那黑色的濃霧漸漸籠罩,似乎再也無法脫身。

李舒白一騎當先,身後數十人跟著他一舉突破包圍,四散而去。

身後忽然響箭聲起,一團火光裹挾著風聲,直越過黃梓瑕的耳畔,向著前邊李舒白而去。

在滿庭森森竹影之中,她衣裙輕擺,正如一朵綻放的萱草,明豔動人。

李舒白看見她眼下浮現出的淡青顏色,微微皺眉,勒住滌惡,問:「睡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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