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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幽林故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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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弓箭之外,還有幾貫錢,一些鹽塊,幾瓶金創藥,一瓶不明藥粉。她開啟那瓶藥粉聞了一下,發現有生地和大黃的氣息,便立即抄起,走到那個刺客的面前。

他莫名其妙,瞪了她一眼之後,把臉轉開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囁嚅著,彷彿因為恐懼而無法大聲說話。那人便彎下腰,低頭靠近她,想要聽清她所說的話。

她不由分說,將傷口外的布撕開,看著傷口迅速轉成灰黑色,才將他口中蒙面巾抽出,倒了一點藥末在他的舌上,然後說:「先拿你試試藥,若是你死了,也別怪我。」

他失血過多,望著她的眼神略有模糊。

頭頂大樹枝葉濃密,日光從葉間篩下來,就像一道道金紅色的絲線。微風徐來,樹枝輕擺,那些金色的光斑就在他們的身上、臉上流轉不定,點點明亮。

黃梓瑕低聲解釋說:「不敢生火,怕引來昨晚的刺客,還請王爺多擔待吧。」

她將匕首輕輕擱在他的脖子上,然後將他口中的布取出,問:「這是什麼?」

她站起身,見那個刺客意識模糊,一雙眼睛卻始終還在自己身上。她假裝沒看到,背過身去河邊洗手,這才發現自己一頭亂髮都已散下來了,濃密的黑髮襯著一張蒼白的面容,哪裡還能藏得住女子的模樣。

他吃得很慢,很艱難也很痛苦的模樣,但終究還是仰望著她,一口一口吃掉了小半。

他咬牙不說話,只狠狠盯著她。

只聽見黃梓瑕說道:「京城十司的佩劍吞口,都會有一個卡扣,以防在鬧市滑脫,同時也對隨手拔劍的行為予以訓誡。所以京城十司的人拔劍時,都會下意識地先用大拇指捻開那個卡扣——而你,一個徐州來的龐勳舊部,怎麼會有這樣的習慣動作?」

黃梓瑕一時只覺得心臟都停止了跳動,只能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昏迷的李舒白身邊。

因為對未知的恐懼,她只覺得這黑暗的山林越發可怕陰森起來。可這深林之中,不可知的未來之前,能讓她依靠的人已經失去了力量。

她不知自己還有什麼可做,只能坐在他的身旁,抱著自己的膝蓋,一直看著他。

可她沒有把握,這一路上突圍而出,堅定保護她的李舒白,原來早已中毒,一直都處於瀕危之際。她不知道這樣長途賓士後,他所中的毒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難道,真的是命中註定,無法逃脫?

她將李舒白的頭又小心地擱到地上,扯了幾團草給他墊著當枕頭,然後將他吃剩的魚拿到溪邊,一抬頭卻發現那個被自己綁著的俘虜依然靠在樹下看著她,目光中全是複雜深長的意味。

就像是第一次看見春雪融化的幼童,第一次落在花朵上的蜉蝣,第一次爬出黑暗的洞穴望向晴空的蟬,看見了全新未知的東西,懵懂未知,卻又深深地為之吸引,無法移開目光。

他笑了笑,只是臉皮發僵,笑得十分難看。

她深吸了一口氣,俯頭看向他的箭傷處。見傷口沒有變黑,箭上也沒有倒刺,才鬆了一口氣。

她只能趕緊把頭髮挽好,然後將馬身上僅存的兩支箭取下,走到山澗內,站在那裡等著。

等回頭看見滌惡俯下頭在李舒白身上輕輕蹭來蹭去,一掃那種凶神惡煞的氣勢,又不覺想了想自己的那拂沙,想到她受傷陷落在灌木叢中的哀鳴,不由得悲從中來,不由分說先走到那個俘虜身邊,塞好他的嘴巴之後,狠狠踢了他兩腳。

黃梓瑕臉上湧起恐懼,似乎想要站起,但腳下一軟,竟跌坐在了李舒白的身邊。

他回味了一下,說:「一股腥味……」

但再一想,對方不過是個來行刺的兇手,就算他認出了自己是個女子,就算他誤解他們之間的關係,又怎樣。

「不要問了,就算你殺了他,他也不會說的……他要保護的,是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李舒白說著,緩緩合上自己的眼,「你去對他說,讓他幫我打三短一長四聲呼哨。如果他不肯的話,你就告訴他一句話——隴右,白榆下,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

岐樂郡主是死了,還是活著?

「我知道你是誰!」她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她將魚拿到岸上,用魚腸劍料理乾淨,切成一片片薄片,去掉魚刺。

她跳起來,狠狠地抽了滌惡一鞭。正倚樹休息的滌惡長嘶一聲,暴怒地噴著鼻息向她撞來。

這一看不打緊,她頓時嚇得差點跳起來。

她在心裡,又再次將這句話應了一遍。她守在他身邊,不時探一探他的鼻息。她要確定他的氣息散在她的指尖,要確定他的肌膚溫熱,才能安心地暫時鬆一口氣。

他也不避開她的目光,眼望著她,低聲問:「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滌惡對她不屑一顧,直接忽視了她伸過來的手,硬生生從她的身邊擦過,只徑直奔向李舒白。

他怔怔地靠在樹下,望向李舒白的方向,見他並未有什麼動靜,才嘆了一口氣,閉上眼,低聲說:「我如今身體虛弱,不知還能不能打出呼哨來。」

黃梓瑕把魚肉吃了一半,又將剩下的一半拿到李舒白身邊,跪坐下來,將他的手執起,用自己的臉頰貼了一下他的手背,試探著溫度。

等那陣暈厥過去,她再度睜開眼時,才發現李舒白已經醒來了,他微微睜開的眼睛,一直望著她,未曾移開片刻。

她忽然有一種無上的恐懼湧上心頭來。她用顫抖的手,探入他的懷中,想要摸一摸他的心臟跳動時,手指卻觸到了一張薄薄的紙。

她默然咬住下唇,握住他衣領的手微有顫抖。這是她的手第一次按在一個男人赤裸的肩上,她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一股微微的熱氣在蒸騰。她想,如果月光明亮一點,如果這個時候有人看見她的面容,一定能看到她暈紅的面頰吧。

她將他的雙手抓過來,用自己撕破的衣服綁住,順便扯下他的蒙面巾,見是張幾乎讓人看了就忘的平板陌生臉,便直接將蒙面巾塞進了他的嘴巴里。

事不宜遲,黃梓瑕將他的手肘抱在懷中,用力地擠壓傷口,期望能擠出裡面毒血來。然而無論她怎麼擠壓,始終沒有血滲出來。

他說,黃梓瑕,接下來的路,得交給你了……

李舒白看見她眼角的淚光,虛弱至極的面容上,卻忽然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黃梓瑕無語地回身拍了它的屁股一巴掌,卻見它提起後腿作勢要踢自己,趕緊往後跳了一步逃開。還在鬱悶之中,卻聽到有人低聲笑出來。

是的,當時她答應了他,說,放心吧。

她回頭一看,居然是那個俘虜。雖然只有那麼一聲,她卻忽然覺得有點熟悉的意味。

黃梓瑕壓低聲音,抬手指向前方,說:「跑!快跑!」

等一切忙完,天色也已經大亮。山林中霧嵐隱隱,陽光明燦地在頭頂樹枝間隙投下,光彩恍惚。

她茫然將那張符咒又塞回他的衣中,只覺得腦中轟然作響,心口有萬千利刃刺入,讓她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冷汗從她的後背涔涔而下。

「上面擦了你帶過來的鹽,味道不好嗎?」

不知坐了多久,一直坐到腰痠背痛,她重又緩緩躺下,蜷縮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腕,一直感受著他脈搏的微弱跳動,才能閉得上眼。

她撕下了他的衣服下襬,在衣外給他隨便包裹了幾下,也不管他的死活。只是站起身時看見他那一雙眼睛依然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才說:「放心吧,我現在不會殺你。好歹,若你的同夥搜到這裡,你還能當個人質呢。」

細若遊絲,不安定,凝滯而遲緩的,但畢竟,還是在繼續著。

下弦月,明淨的天。

她這才發覺兩人的姿勢實在有點太過親密了,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也沒有辦法,只能欲蓋彌彰地扯開話題,說:「我知道王爺素有潔癖,但如今在這樣的地方……等脫險之後,再幫您找辦法清洗吧。」

她將已經昏迷的李舒白從馬身上拖下來,看見了紮在他肩胛上的那支箭,不敢去拔,先到水邊翻了翻草叢,找到幾株鱧腸和茜草,才用匕首割開他的衣服,將那支箭露出來。

毒針,什麼時候中的?不可能是在逃亡的時候,只可能是……她立即想起了李舒白帶著岐樂郡主從馬車上躍下的情景。當時岐樂郡主的胸口和脖頸上,都扎著針——定是從她帶來某件東西的機括中射出的。

她的耳朵貼在地上,盡力地貼近,聽到那邊的馬蹄聲。

黃梓瑕靠在樹上,回想著李舒白上馬,將岐樂郡主丟下的場景。如果她當時還活著,李舒白會這樣決絕地離開,不考慮帶上她嗎?

她抬起手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到燙手,但畢竟他醒來了,她眼中雖還泛著一絲水霧,但唇角已湧起笑意,顫聲說:「你醒來了……太好了。」

「看來你們對夔王頗下了點心思,連他身邊一個微不足道的我,身份也已經被你們摸清楚了,」她冷笑道,又重新逼問俘虜,「說,派你們來的人,究竟是誰?」

他一時語塞,悻悻地「哼」了一聲。

她先跳下馬,拍了拍滌惡的頭。滌惡一貫性情暴烈,然而此時卻通解人性,跪了下來。

黃梓瑕翻過那柄匕首看了看,這才看見上面銘刻的「魚腸」二字,不由得自言自語:「難怪。」

黃梓瑕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頭,走到那人面前,將李舒白的話原封不動轉述給了他。

他的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過,盯著李舒白,手中的劍高高舉起,眼看就要向著他的心口刺下。

已經是凌晨時分,她睏倦無比,卻無法睡著,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驚醒。夜風清冷,她感覺到他的肌膚似乎有點涼,偶爾驚悸。她知道他失血太多,肯定全身發冷,可又不敢生火,怕火光引來敵人。

「拆字拆得不錯,」她說著,翻轉匕首拍了拍他的肩,「只不過我認為,你是早已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所以才逆推出來的,不是嗎?」

他氣息急促,神情略有恍惚,顯然失血已多。但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聲音雖然低緩,卻還清晰著:「一個長得這麼好看的女子,沒事幹嗎……要冒充宦官?」

他毫不猶豫便說:「吾王龐勳已於地下招陰兵百萬,定要復仇雪恨,取夔王性命。」

等把他料理完了,她才撿了他的劍,蹲在他的面前,看了看他的傷口。她這一匕首下手確實挺狠的,幾乎劃破了整個腹部皮膚。要是當時他反應稍微慢一點,早已被她開膛破肚。

廢,頹敗枯萎,生機缺喪,自此,再無回天之力!

前方是一條山澗,周圍茂林叢生,是個有水、隱蔽,又能迅速逃離的地方。

他反應極快,一個翻身立即避開,然而終究距離太近了,他的眼睛閉上的瞬間,左肋已是一道冰涼滑過。

「猜錯了,派遣我來的,就是天下第一人呀。」他隨口便說。

「你半夜三更埋伏於草叢之中,我想你的姓氏應該是草頭。你我相逢於寅時中刻,寅字去頭加草為黃,你姓黃。」

她又在灌木叢後靜靜地等了許久,直到馬蹄聲再也聽不到,周圍一切安靜如初,她才鬆了一口氣,但也不敢從灌木後出來,只能坐在李舒白身邊,將剛剛忙亂中移位的草藥又給他緊了緊,看見他後背的血沒有再滲出來,才略為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外面的小溪。

她洗淨了手,走到那個俘虜面前蹲下,又用匕首抵住了他的脖頸,將他口中的布巾取出,問:「叫什麼名字?」

黃梓瑕用匕首在他的脖子上比畫著,問:「你說呢?」

在這樣恍惚的光芒之中,一夜苦痛奔波驟然消退,他們望著彼此,恍如重生,不覺都看了對方許久。

搞得他身體虛弱的罪魁禍首黃梓瑕,毫無愧色地蹲在他面前,用匕首指著他的胸口,給他解開了束縛著的雙手。

死者已矣,她如今哪還有時間沉浸在悲痛之中?

「勉強算能吃吧。」他說。

她鬆了一口氣,一夜的疲累恐慌一直糾纏著她,此時忽然退卻,她頓覺虛脫,跌坐在地上,只覺得眼前發黑,不由得扶住頭,靠在自己膝上閉眼喘息許久。

她的匕首往下挪了挪,貼在他的小腹上。

她的心一沉,又想著是不是月光下看不清楚,可仔細檢視他的雙手,右手還好,左手上也是一層隱晦的灰黑。她把他袖子捋起,看見他手肘上一塊黑色的暈跡,中間是一個黑色的細微孔洞。

而此時,他正站在月光之下,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他手裡牽著一匹馬,顯然也是追擊的人,但不知為什麼,沒有跟著那些人追擊,反而留了下來。

她拿著魚跋涉到岸邊,忽然想起來,這捉魚的辦法,還是她很小的時候,哥哥教她的。

「像你這樣胡言亂語,挑撥夔王與朝廷,又真的好嗎?」她皺眉道,但也不再問下去,知道並無結果,於是將他又重新堵上嘴,回身到灌木叢邊,卻見李舒白睜著眼睛,一直都在聽著他們說話。

幸好,蹄聲顯示,他們已經被叢林分散,來的不過只有兩三匹馬。

饒是體力不濟,這幾聲清嘯依然聲振林樾,隱隱傳出數里之遙。黃梓瑕將他的手再度綁上,轉頭四望,只見松濤陣陣之中,密林裡一匹黑馬如箭般疾馳而來。

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只能一點點靠近他,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腰,將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胸口,希望自己的體溫能幫他暖回一點點。

黃梓瑕將自己的外衣又撕下一條來,向著他走去。

他反問:「你說呢?」

黃梓瑕怔了一怔,沒想到他已經看破自己的真身。她沒料到他們居然已經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已經知道,一時急怒,抓起蒙面巾重新堵了他的口。

黃梓瑕問他:「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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