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時悲慟,呆呆站在水邊片刻恍惚,然後才抬起手肘,用力捂在自己的眼睛上,讓自己眼角滲出的眼淚全部被衣衫吸去。
她鬆了一口氣,又轉開了自己的頭,怔怔地在月光下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趕緊爬起來,拖著疲累至極的身體,在河邊細細地尋找著。
黃梓瑕皺起眉頭,壓在他脖子上的匕首緊了一緊:「皇上還要夔王平衡朝中勢力,制約王宗實,怎麼可能如今就自毀長城?」
她撐起身子,到山澗旁洗了手,對著月光看見手掌上染了黑黑的幾塊,嚇得差點跳起來,心想,箭上應該沒有毒吧?
然而,她心中始終還是存了一點幻想,想著可能是李舒白知道對方必定與岐樂郡主有關,所以不會對她下手,才丟下她走掉的吧。或許當時,岐樂郡主還活著——或許這個毒,也並不是那麼危險。
滌惡吃痛,箭一般向前疾馳,越過山澗,向著前面黑暗的山林急衝而去。
兩騎馬匹從後面的山間衝下,越過他們藏身的灌木叢,向著前方滌惡奔逃的方向追擊而去。一人率先追擊,另一人搭上響箭,向著前方射去,一點火光在黑暗的夜空之中向著前方畫出一道明亮的光線,如同一把彎刀劃開了夜色,一閃即逝。
他看了一眼,咬牙說:「我有頭疾,偶爾發作時用水吞服。」
他後背有傷,俯臥在草叢之中,鼻息平緩。黃梓瑕貼著他的臉,仔細地檢視他的膚色,卻發現他的皮膚下,確實隱隱有一層黑氣。
眼看這一夜波折,天邊已經浮現出魚肚白,黎明即將到來了。黃梓瑕走到溪水邊掬水洗了把臉,涼水讓她的神智清明起來。她甩幹自己的手,牽過了他的馬,在馬身上的小囊之中翻了翻。
她呆了呆,第一次發現,這個她一直以為會堅定無比站在她身後、世間萬事無所不能的夔王李舒白,原來也會有這樣虛弱無力的時刻。
等一切弄好,已經月上中天。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已經滿身是汗。她擦著汗水,望著俯臥在草地上的李舒白,他傷勢這麼重,月光下嘴唇毫無血色,蒼白得可怕。
黃梓瑕只能用他給自己的匕首,在他的手肘上畫了個十字,然後俯身在他的傷口上用力吮吸。
刺客詫異地看著她,直到她把他下巴一捏,塞了一塊魚肉在裡面,他才知道原來是真的喂他吃東西,見她凝視著自己,眼睛中映著月光,明亮如星,一時嚼著口中的魚肉,連味道都不知了。
黃梓瑕居然害怕起來,她不由自主地湊過頭,貼近李舒白,在呼嘯的風聲,將自己的臉埋在李舒白的肩上,細細地聽著李舒白的呼吸聲。
長風拂過頭頂樹林,遠遠近近的聲音在恍惚之中迴盪,反倒顯得更加冷清。
看見她睜開眼,兩人的目光在瞬間相接。
他瞪著她,卻一言不發,也不出聲,只有目光中流露出複雜的神情,卻並不是恐懼,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種無奈與錯愕。
黃梓瑕冷笑,問:「取了性命幹什麼?到地下讓夔王再一箭射殺他嗎?」
等他喝完了水,她又折了兩根樹枝,喂他吃了一些魚膾。
「因為,你在拔劍的時候,大拇指要習慣性地往旁邊一捻……」她說到這裡,他才恍然大悟,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持劍的右手。
他聽著她的脅迫,卻忽然笑了起來,說:「不如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的來歷,可我卻知道你是誰。」
但,她猶豫著,心中忽然浮起驚懼。白日里將那一袋糖果拋給她的這個人,如今已身受重傷,毫無知覺。她忽然害怕起來,害怕今日他回望自己的那種柔和神情,會就此消失在她的面前,再也不能出現。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徐州口音,正是剛剛命令所有人追擊他們的那個人,應該是殺手中的頭領。
「肚子餓嗎?要喝水嗎?」她問著,見他眨了一下眼,便起身去取了水過來,喂他喝了兩口。
「我說的就是實話,你怎麼就不信呢?」他口氣輕鬆自然,眼中甚至還有戲謔的光彩。
那時候,她是哥哥身後的跟屁蟲,哥哥也還是垂髫小童。到如今,她還在用哥哥教她的辦法捕魚,可哥哥已經在黃泉之下,泥銷骨肉。
月光冷淡,照在他們的身上。月光把李舒白的肌膚映得蒼白,殷紅的血跡在皮膚上更顯觸目驚心。
她不由得怔了一下,心想,剛剛和李舒白那麼親密,不會都落在他眼中了吧?
而此時此刻,冷淡的月光照亮了那六個字,更照亮了那一個圈在「廢」字上的血色圓圈。
創口不小,血流如注,她也不知道草藥會不會被血沖走,但也只能先用布條將他的傷口緊緊包紮好。
而黃梓瑕毫不在意他的直視,蹲累了就順勢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手中匕首卻不離他的脖頸片刻:「還是乖乖從實招來吧,你究竟是什麼人,派你刺殺夔王的,又是誰?」
他躺在地上,吞嚥困難,有一縷水順著唇角流了下來。
「哦,因為王宗實公公已經身患絕症,時日無多了——你身為夔王身邊的小宦官,難道連這一點都不知道?」他完全不在意她擱在自己脖子上的鋒利匕首,還在嘖嘖稱奇,「像你們這樣,對於政敵的情況一無所知,真的好嗎?」
他一言不發,只將自己的劍尖移過來,對準了她的脖頸。
世事如此可怕,真沒想到,他們下午還說起的符咒預兆,竟會在今夜,赫然成真!
疲憊凌亂的起落,略顯錯亂的蹄聲,顯然他們已經搜尋了一整夜。而現在,他們終於來了。
他閉上眼睛,不看她,也不說話。
幸好李舒白雖然昏迷,但終究還是下意識地吞嚥進去了。黃梓瑕又解開他的衣服,將昨晚敷上的草藥取下,重新給他用上了金創藥,仔細地包紮好。
她將自己的外衣撕開,再將草藥洗淨,在口中嚼爛了,以匕首割開傷口附近的肉,抓住那支箭迅速拔出,敷上草藥。
黃梓瑕才沒空琢磨他的眼神,走到他身前,先一腳踩住他的劍,然後另一腳狠狠踹在他的手腕上。無論他怎麼強悍,這一下都不由得低撥出來,手中的劍頓時鬆脫。
他抽出腰中劍,一步步向他們走來,逆光之中他的身影遮住了月亮,黑影逼壓在他們身上,令黃梓瑕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因怕引來殺手,她不敢生火,不過大唐素來喜食生魚膾,也並不需要火。但之前她吃魚膾的時候都有芥末,此時空口吃,覺得十分腥膩。
黃梓瑕饒有興致地瞧著他,說:「你出身良好,根本不會野蠻之人的粗鄙之語,混跡軍隊之中還能保持這樣個性的人,十分稀少。而當年龐勳的部下,都是流民戍卒,更是絕對不可能有你這樣的人。」
他狠狠瞪著她,無奈等他把藥剛一吞下時,嘴巴就重又被堵了個嚴嚴實實,他除了繼續瞪著她之外,找不到絲毫開口的機會。
他頓了一頓,目光冷冷地瞥向她,卻沒出聲。
山澗清淺,裡面的魚也十分瘦小,但還算比較多,又傻頭傻腦不懂得避人。黃梓瑕搬來石頭,圍了一個小堰,又漸漸搬動石頭縮小包圍,最終將幾條魚堵在了淺岸邊,然後用箭狠狠紮下去,一下就扎到了兩條巴掌大的魚,在箭桿上活蹦亂跳。
所以,她視若無睹地將眼睛轉開了,彷彿對方只是一根草、一朵花、一棵樹似的,毫不在意。
她默然看了他許久,然後將他的衣服拉上,勉強幫他遮住綁得亂七八糟的繃帶。
這樣親密的姿勢,在這樣的荒郊野外,要是被人發現了,估計要成為自己這輩子都無法洗清的汙嫌了吧。她這樣想著,卻還是一動不動地抱著他,未曾鬆手。
他在月光下昏睡著,冰冷的光線在他的面容上流淌,面容如玉雕般,彷彿出自巧手匠人精雕細琢的美麗曲線,也如玉石般沒有絲毫生氣,血色缺失。
但隨即又想到,應該是剛剛採的鱧腸汁水是黑的,染到了手上而已。
他的目光終於從她的身上移開,看向李舒白,然後壓低聲音,緩緩地說:「夔王李舒白。」
她嘆了一口氣,說:「我不太懂如何刑訊逼供。」
黃梓瑕冷笑:「誰家生地和大黃治頭疾?這明明是解毒藥!」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依然沙啞,還是徐州口音:「用水沖服,一次半勺。」
她尋到昨日自己幫李舒白吸吮毒血的地方,用匕首在上面抹了些毒血,然後回到那個刺客身邊,直接就用沾了毒血的匕首在他的小腿上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岐樂郡主是怎麼被你們利用的,但郡主畢竟是皇室宗親,你們既然用上了毒針,必然先準備好解毒藥,若有個萬一,能救回來總好交代點——可惜郡主已經用不上了,而你帶著的,就是這瓶解藥,對不對?」
他沒說話,枕在她的腿上,靜靜地看著她。
月光已經西斜,從他背後逆光照過來,他臉上蒙了黑布,只有一雙晶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你是京中來的,又能利用岐樂郡主,很顯然,你們是朝廷勢力的一支。但對岐樂郡主能如此不管不顧,想必也並不在乎皇室臉面,並非皇室宗親……」
解藥總算有效,雖然用得遲了,他還未醒來,但至少臉上那層暗淡的黑氣已經消退了,左手肘的腫脹也消退了。
黃梓瑕看見他明淨如洗的目光,這一夜的茫然失措忽然在瞬間全都消失了。她不由自主地俯下身望著他,眼淚不由控制地湧出來:「你……你終於醒來了……」
他目瞪口呆,看著她離去的身影,不由得苦笑出來。
他說:「嗯,醒了。」
黃梓瑕望著他突然而來的笑意,頓覺胸口猛然被什麼東西一撞,就像花朵一樣片片綻放了開來。
他捂住自己的左肋,不敢置信地連退了兩步,在這樣的境地中,他眼睛無法睜開,一手握劍,一手捂傷口,他只能手中揮劍急守,不讓她迫近。
可即使只有三個人,她與李舒白,又如何對付?李舒白如今這樣的情況,又怎麼能經受得起在山間顛簸奔逃?
她畢竟還是放心不下,先到李舒白身邊,跪下來看了看他。
他苦笑著看她,然後伸手放在唇邊,撮口而呼。
那上面,詭異的龍蛇篆寫著李舒白的生辰八字,在他的生辰之上,寫著六個大字——鰥殘孤獨廢疾。
她蹲在他身邊,半晌,見他腿上傷口處的黑氣漸漸收斂了,才放下心來,趕緊抄起解藥跑到李舒白的身邊,拔開瓶塞。這荒郊野外也弄不到勺子,只能估摸著倒了一些在他口中,然後又摘了片大葉子捲成筒,盛了一些水,緩緩倒入口中,讓他將水喝下去。
黃梓瑕沒有理他,見他把兩片魚肉都吃完了,才又拿起蒙面巾把他嘴巴堵住,說:「看來你的鹽裡沒有毒嘛。」
但轉念又一想,周子秦那個人,連她是假冒宦官的女子都看不出來,又哪能寄予什麼希望?
她愣怔了一下,將那張紙拿出來,在冷月的光輝之下展開。
可週圍河邊就只有這麼點草,再怎麼尋找,也不過找了幾根半邊蓮、兩株龍膽草。病急亂投醫,她也只能搗碎了使勁擠出汁液,滴到李舒白口中,也不知他有沒有吞下,只能捂著他的嘴巴,等了許久,又把剩下的草藥敷在他的手肘傷口上。
「你變換了聲音,故意用徐州口音說話,是想讓我們誤以為,你們是龐勳的舊部,為了故主而擊殺夔王,對不對?」
只不過這一錯眼的工夫,他驟覺眼前一花,黃梓瑕已經從灌木叢後一躍而出,抓起一把沙土向他的眼睛撒去。
一個黑影,靜靜地站在她藏身的灌木叢之前。
黃梓瑕回頭看了李舒白一眼,見他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裡,才瞪了他一眼:「說實話!」
對方將一直定在她身上的眼睛轉向了旁邊的山澗:「說了你也不認識。」
她將刺客那邊搜來的鹽拿出來,擦了點在魚肉上,然後拿到刺客身邊,用匕首指著他,將他口中的蒙面巾又取出,說:「餓了吧?給你吃點東西,不許叫。」
他一聲不吭,捂著自己的左肋,感覺到劇痛徹骨,已經站不住腳,只能靠在身後樹上,盡最後的力氣給自己封閉了穴道止血,一動不動地瞪著她。手中的劍雖然還握著,可身體劇烈顫抖,已經徹底無力了。
他看著她的笑顏,在這樣得脫大難之際,很想抬起手去碰一碰她,卻發現自己全身麻木,抬起一隻手竟比舉千鈞重擔還難,只能再度含笑望著她,嗯了一聲。
「其實我也不想知道,」她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肩,因為李舒白醒來,她的語氣明顯比剛剛輕鬆起來了,「我只想知道你身後那個人是誰,究竟是誰敢行刺夔王。」
small一個黑影,靜靜地站在她藏身的灌木叢之前。他顯然也是追擊的人,但不知為什麼,沒有跟著那些人追擊,反而留了下來。而此時,他正站在月光之下,一動不動地看著她。/small
黃梓瑕又給他餵了一塊,仔細端詳著他的神情。
她摸著李舒白的手腕,感覺著那雖然虛弱卻始終還在繼續的脈搏,正在呆呆出神,卻感覺到了周圍的不對勁。
雖然閃避開了要害,但左肋被劃破,鮮血已經狂湧而出。
血一口口被她吸出,吐在草叢中。可那顏色在月光下,卻始終看來不夠鮮豔。她只覺得李舒白的身體似乎沒有那麼溫熱了,也不敢再吸下去,只能脫力地躺在他的身邊,茫然地望著天上明月。
原本因為失血而意識略有模糊的刺客,頓時全身痛得一抽,瞪大了眼睛看她,喉口嗚咽了一下。
她胸口急劇起伏,因為脖子上的劍而呼吸不暢,喉口也幾乎哽住了,變得低暗下來:「可其實,我知道你是京中人,而且很可能,是京城十司出身的,因為……」
「滌惡!」黃梓瑕站起來,激動之下,忍不住要去抱它的頭——這一夜折騰下來,忽然覺得,有一匹馬在自己身邊也是一種依靠。
她皺起眉頭,端詳著他的模樣。但那張死板的扁平臉上,實在找不出自己記憶中存在的痕跡。她在心裡想,如果周子秦在的話,按照他的那個什麼觀骨理論,是不是能看出這個人的真面目?
而她將地上的李舒白盡力拖起,藏到溪邊灌木叢之中,自己蹲在他的身邊,屏息靜氣,睜大眼睛看著外面。
黃梓瑕的匕首又在他的脖子上緊了一緊:「如果你說謊,夔王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會殺你——我是宦官,最喜歡的就是把別人變成和我一樣的,你要是騙我……」
她想了想,將他的頭抱起,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後再將卷好的葉子遞到他的唇邊,小心翼翼地控制好自己的手,讓他慢慢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