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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泉流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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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聞著清香的湯,長長出了一口氣:「其實想想,我們這樣在山野之中生活,或許也挺好的。沒有世事紛繁糾葛複雜,沒有朝堂相爭鉤心鬥角……」

那個俘虜靠著樹,勉強地站了起來。黃梓瑕也真是佩服他,在這樣的山林之中一天一夜,不但水米幾乎未進,而且身受重傷,居然還能站起來,簡直是非凡的體力加意志才能辦得到。

這豐盛的一頓飯吃完,天色也已經暗下來了。黃梓瑕已經有兩天兩夜不曾好好休息,一時趴在李舒白身邊,沉沉睡去了。

她把那個俘虜綁緊了一點,去附近尋找點吃的和草藥。出了密林,她站在陽光下,眺望附近的山林。

兩個餓了許久的人,幾乎眼睛都綠了,先胡亂在兔子肉上擦了點鹽,撕了吃掉。李舒白有潔癖,還先把外面煙燻的肉刮掉一層,黃梓瑕則恨不得連自己沾了油的手指都舔一遍。等到湯燉好,兩人終於沒這麼急了,先把馬齒莧摘洗乾淨,撒入滾開的湯中,然後趕緊撈起來,倒入在灶間裡找到的兩個木碗之中。

「所以,那和尚被抓之後,這廟便一直空著了?」

長風遠來,自他的耳邊而過,又自她的耳畔擦過,奔向遙不可知的另一方。

李舒白躺在床上,高燒讓他有點迷糊,暗暗的灼熱侵襲著他的知覺,他盡力坐起,靠在視窗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雖是清晨,但夏末的陽光已十分炎熱。幸好頭頂綠樹蔭濃,黃梓瑕在樹蔭下走到後面的田園中,看了看當初那和尚被掩埋的地方,那個坑居然還在,只是四周長滿了荒草。

李舒白默然頷首,若有所思地回頭看著她,口中彷彿無意識地重複著她所說的話:「我們嗎?」

他見她臉都紅了,便接著她的話題笑道:「不,我覺得應該是全靠你做飯燒菜了。」

她「啊」了一聲,趕緊探頭去看,然後驚喜地說:「是了,就是這裡!看來我的記憶沒錯!」

「是,我按照那滴血飛濺的痕跡,推斷出那個人當時應該正跪在佛前蒲團上敲擊木魚,而兇手應該是從他的身子後面悄悄過來,一刀紮在後背。以鮮血飛濺的高度和角度來看,只有敲擊木魚的那個地方最有可能。」

她自己也詫異,為什麼在自己意識的最深處,並未覺得他是自己的倚靠。

黃梓瑕望著他的面容,心想,要是以後和別人說起,自己曾看到過夔王的笑容,而且,是在短短時間內就看到好幾次,大約所有人都不會相信吧——所以那種如驟雨初晴後日光破雲的光彩,難以描摹的感覺,永遠只能埋在心裡,因為她實在沒有那種能力,將它描述出來給別人。

「這附近,已經接近成都府,是我曾來過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個地方,比這裡露宿好。」她說著,拍了拍滌惡的頭。

一直倒映在她眼中的自己的身影,不見了。

他眼神微微一黯,但隨即便快步趕上她,和她一起走進了廟內。

李舒白緩緩搖了搖頭,說:「讓他走吧。」

李舒白接過來,說:「我也是坐著沒事,兔子上門了,反正有俘虜那邊拿過來的弓箭,就射了一箭。」

廟很小,只有一門,一前殿,一後殿。牆已經有幾處倒塌,院中荒草足有半人高,朽爛的門窗發出一股黴臭味。幸好殿旁廂房裡矮床尚存,她趕緊先攙扶著李舒白坐下,然後拿著昨天撕下來的布條到屋後山泉洗乾淨,將矮床擦了一遍,扶著李舒白躺下,給他又服了一遍解毒藥,換了金創藥,用溼布給他敷著額頭。

香氣一冒出來,別說黃梓瑕了,就連李舒白都受不了,從旁屋挪到了門口。

他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和麵容上漫不經心的神情,腳步緩了一緩,覺得心口有點異樣的感覺。

李舒白丟了梨子,踉蹌地扶牆走到屋後小泉邊,掬了一捧水趕緊喝下。而黃梓瑕站在他身後,一臉複雜神情。

滌惡瞪了她一眼,卻還是跪下了。

他低聲說:「前方好像是座廟,你停一停。」

她感慨地說:「居然能在無意之中得知夔王的弱點,奴婢一時心情複雜。」

「你感覺怎麼樣?」她猶豫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額頭,入手滾燙,高燒嚴重,看來光敷溼布沒啥效果。

她鬱悶又窘迫,狠狠瞪了它一眼。

黃梓瑕知道他說的是那個俘虜。她反問:「王爺與他熟識嗎?」

遠遠一棵碧樹下,立著一個人,依稀可辨的面容,熟悉無比的身影,那種超脫於世的氣質,是所有人都難以匹敵的。

黃梓瑕這才感覺到自己話中的曖昧,不由得又窘迫又羞怯,趕緊捧著碗遮住自己的臉,扯過別的話題掩飾自己的忙亂:「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的好日子可能全靠你打獵了。」

黃梓瑕抱著葫蘆和薯藥往小廟走,回頭朝他彎了一下嘴角:「是呀,我說過會回來洗雪冤仇的,可不能早早死了。」

李舒白看著她眉開眼笑的樣子,說道:「是啊,以後我打獵,你做飯,有時候吃吃生魚膾,有時候烤只兔子煨個芋頭什麼的,似乎也不錯。」

盛夏蟬鳴,遠山蒼翠,頭頂的參天樹木遮去了大半日光。他們坐在破屋內分喝著熱騰騰的肉湯馬齒莧,抬頭看見對方狼狽不堪的樣子,再想著自己的模樣,不由得相對失笑。

既然知道那個人的身份來歷,那麼,他一定已經猜出了幕後的主使和原因吧。但黃梓瑕等了許久,見李舒白再也沒有說什麼,也只能先放開一邊了。

他愣了一下,又摘了兩個嫩綠的小葫蘆遞給她,才望著她說:「聽說夔王出事,身邊所有宦官侍衛都失散了。我想起這附近是我們曾迷路來過的,你或許能機緣巧合找到這邊來,所以就過來看看。」

她那種在他面前不自覺的恍惚與迷離,消失了。

一路上她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就像流過他們身邊的風一樣,緩了又急,急了又緩。

李舒白睜開眼看她,微有詫異。

她接過葫蘆兜在懷中,說:「多謝你關心,我還好。」

然後,一種異常強烈的酸澀,讓泰山崩於前而從不色變的夔王李舒白,一邊皺眉一邊吸氣,幾乎連眼淚都被酸出來了。黃梓瑕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捏著手中的梨子,瞠目結舌。

黃梓瑕順著李舒白的目光,回頭看了那個俘虜一眼,便握著手中匕首,示意李舒白。

黃梓瑕見他沉默,又感覺到他的手掌微燙,覆在自己的手背之上,讓她感覺到不自覺的一陣異樣緊張。

她提著山藥站起,又覺得周圍的蟬聲似乎輕了許多,覺得有點不對勁,便轉頭看向後面。

李舒白又瞧了她一眼,卻並未說話,只淡淡「嗯」了一聲。

他是自己那已經永遠消失的少女時代,那些夢幻旖旎璀璨華美的往昔。她每每因他而恍惚,眼中看到的,或許並不是這個她曾深深眷戀過的人,而是因為,看到了自己的舊時光——那個永遠活在十六歲的年華里,恣意歡笑,人人稱羨的黃梓瑕。

她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抿嘴一笑:「結果你猜怎麼的?他頓時嚇得癱倒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捧著手中木碗,微笑望著他說:「嗯,是呀,我們相識半年了……真快啊。」

「等到……你家人冤案完結之後,我想你應該能開心地過自己的日子了,到時候,希望你每天都能露出這樣的笑容,不要再每天沉靜憂慮了,」他以肯定確切的口氣,說,「為了那一天,我會盡力幫你。」

她扶著李舒白上馬,看著他勉強支撐的模樣,有點擔心,想了想,自己也坐了上去,雙手繞過他的腰,抓住韁繩。

「是呀,看起來,就連偶爾會來上香的信徒們也不來了,畢竟,這廟裡發生過血案,哪還算佛門聖地?」

「對,而能在一個廟裡,肆無忌憚殺害一個和尚又不怕被人發覺,而且還能將兇案現場清理得如此乾淨的,或許就是剩下的那個和尚,」黃梓瑕已經牽著馬到了黃色的土牆前,抬手將結滿蛛網的門推開,「於是我當時就有意與和尚套話,他說住持前幾日死後,師兄也雲遊去了。我便指著殿中木魚前的蒲團,問他,那麼現在跪在那裡一直敲木魚的和尚是誰,為什麼一直瞪大眼睛看著你?」

她萬料不到他竟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只能怔怔地望著他,心裡湧過萬千想說的話,臨到嘴邊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許久許久,才囁嚅著,輕聲說:「多謝……王爺。」

「不是對著脖子射的,」李舒白淡淡地說,「是對著眼睛射的,我的手已經不穩了。」

看旁邊還有幾株薯藥的藤蔓,她將它拔了起來,發現只有小小一根,有點遺憾。她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小點也無所謂啦,山藥益氣,他吃了一定能快點恢復的。」

他站起,仰頭看天,問:「你這是什麼表情。」

她開心地撿起兔子,說:「真好,王爺坐著不動都比我強。」

李舒白終於忍不住,含笑的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將話題轉了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被人發現了,那樣的重傷,在山林中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所以,從中也可以推斷出,死者應該是一個和尚?」

黃梓瑕完全不記得自己剛剛摸到他額頭時,到底有沒有感到熱燙了,只能附和著他的話:「是啊,好像好多了……」

清澈的泉水潑在臉上,打溼了他的臉頰和睫毛,日光照在水珠之上,晶瑩無比。他轉過眼來看她,被水沾溼的睫毛下,那一雙眼睛水波般動人。

鐵器貴重,屋內的鍋當然早就被人拿走了,幸好她還找到了個瓦罐,和兔子一起洗乾淨之後,塞了半隻兔子在裡面燉湯,半隻兔子在灶膛裡烤著。

「是他們運氣不好,」黃梓瑕牽著滌惡繞過小溪大石,說,「我……和禹宣當時入山遊玩,結果走錯了道路被困在了山裡,順著小路就走到這裡來了。而我在拜佛的時候,發現了寶幢上的一滴暗淡血跡,那形狀,是噴濺上去的。」

李舒白一路默然望著前方,直到她的手再一次收緊,而他的手也不自覺地覆上她的手背,低聲叫她:「黃梓瑕……」

黃梓瑕穿著下襬已經撕掉了一大塊的宦官服,全身灰土,蓬頭垢面,手中提著剛從地裡拔起來的小薯藥。但她已經無所謂了,因為,對她來說,面前這個人,其實已經不重要。所以她才隨隨意意地收拾著地上的葫蘆和薯藥,隨隨意意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密林緩行,兩人一路沉默著,唯一的聲音,只有滌惡的蹄聲,還有草葉摩擦的窸窸窣窣聲。

黃梓瑕愣了一下,才領悟到他說的是自己在他面前這樣輕鬆說話,這樣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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