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睡了多久,身邊人似乎動了一下。她陡然驚醒,剛一睜眼便覺陽光刺眼,原來已經天色大亮了。黃梓瑕第一個動作便是趕緊去摸李舒白的額頭,在觸碰到他肌膚時,才感覺到不對勁——
李舒白仰頭看著天空,用無比平靜又低喑的口氣,輕聲說:「或許是真的……要應驗那個字了。」
從俘虜那邊繳獲的東西很有用,裡面一整套的燧石、艾絨都包在油紙之中,一打就著。
他在床上直起身子,慢慢地扶牆出去洗漱。黃梓瑕趕緊站起來,扶著他到後面泉眼邊掬水洗漱。
「不要大的,老了煮不爛。」黃梓瑕說。
「眼睛啊……」她覺得心口隱隱有些難過。當初百步之外射殺龐勳的那雙手,如今竟然不僅力道不夠,連準頭也大失了。
「那敢情好啊,只是怕王爺放不下朝野大事呢,」她提著兔子看著,說,「準頭不錯,就是力道好像不足,連脖子都沒穿透,王爺還要好好養身體呢。」
群山蒼蒼,萬樹茫茫。長空飛鳥橫渡,雲朵像浪濤一樣流湧起伏。
或許,在她最危難的時候,他將她親手寫下的情書作為罪證上呈節度使範應錫,從那一刻起,他們之間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經成為了過往。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你到別人家裡借宿還要拿東西的時候,不要先跟他說一聲嗎?」
她驚訝又窘迫,愕然抬頭看著他,心想,這不是我想要說的話嗎?
他也終於垂下眼睫,濃長的睫毛覆蓋住他明湛的眼睛,卻掩不去他唇角的笑意,清淡悠遠的一抹痕跡。
可是在這樣的荒山之中,除了靠他自己,也實在沒辦法了。她唯一的用處,大約就是跑到外面找吃的去。
李舒白望著她,臉上現出更加深的笑意來。
李舒白隨口說道:「這樣的破廟,也有人來,發現血案?」
黃梓瑕愕然看了他一眼,沒料到素以冷漠聞名的夔王,居然會對這人如此手下留情。但見他神情堅決,她也只好下馬將俘虜身上的繩子挑斷,只留綁著他雙手的繩子,然後把匕首還鞘,上馬離去。
李舒白垂下眼睫,也不說話,看著自己手中的梨子許久,然後無意識地舉起,咬了一口。
黃梓瑕一回頭,隔著亂飛的蓬絮,看見李舒白隔窗的笑意,那笑容撞入她眼簾,猝不及防的一個意外。
他鬱悶地看了她的神情一眼,將臉轉向一邊:「本王餓了。」
她忽然想起來,這幾日的顛沛流離之中,居然一次都沒有想起過他。彷彿他在自己的人生之中,已經像剛剛擦過耳畔的那縷風一般,永遠遺落在彼方,再也沒有可能回到她身邊。
黃梓瑕趕緊跑到外面,開始料理那隻兔子。
感覺到她雙手繞在自己腰間的輕柔力道,李舒白的身子微微一僵,但隨即便坐直了身子,轉而看向後面那個俘虜。
「其實你……」她聽到李舒白的聲音,斟酌著,遲疑著,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笑起來十分好看。」
禹宣一瞬間反倒呆住了,他一路尋來,曾想過她的各種反應,卻萬想不到,她在看到自己的第一刻,會露出這樣的微笑。
那俘虜箕坐於地,被黃梓瑕緊緊綁在樹上,卻有一種悠閒自得的神態。只是在看見黃梓瑕坐在李舒白身後,護住他的身軀時,那雙一直望著她的眼睛,不自覺地閃爍了一下。
解毒藥又吃了一次,李舒白的身體也在恢復之中,勉強能站起來了,但身體的高燒未退。在這樣的荒郊野外,黃梓瑕也只能打溼了布巾,給他敷一敷額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他凝望著她,那一雙眼睛猶如星子般明璨,讓她在回過頭的一瞬間,深深地銘刻進心口。
而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讓黃梓瑕走出了好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他。
這平淡的口氣,讓黃梓瑕的睫毛猛地一顫,心口彷彿被一根針重重刺入,猛地停滯了跳動。她趕緊將那支箭舉起來,說:「不是的!王爺您看,這支箭的箭桿,光滑度和筆直度都太差了,這弓箭造得這麼差,能不影響嗎?后羿拿這樣的弓也沒轍啊!」
她分開院中半人高的蒲葦,向著前殿走去。院子裡的蓬蒿和白茅開了雪白蓬鬆的花朵,隨著她的行走而搖動,如同雲朵般漂浮在她的身邊。
她茫然若失地回過頭,收攏自己的雙臂,從身後抱住李舒白,控制著韁繩,輕聲說:「我掌馬,方向和道路就交給你哦。」
small她朝著他,微微笑了出來,就像對著過往的自己綻開笑容一樣,她想說,十六歲黃梓瑕的夢想,別來無恙?/small
可,夢想再美,終究也需要走出來。
李舒白「嗯」了一聲。
「啊?」黃梓瑕應了一聲,而他卻一時無言,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
兩人經歷了生死,在這樣的荒郊野外也忘記了主僕之分,說話也顯得隨意很多。
李舒白點頭道:「無論如何,廟裡人就算偷吃雞鴨葷腥,也不可能在大殿上宰殺。」
黃梓瑕手中提著那根小小的薯藥,慢慢站了起來。
「我會的。」她說著,看了看他被露水沾溼的衣服下襬,說:「多謝你半夜尋過來。」
她走到坑邊,發現當時山園中種植的幾株葫蘆爬滿了荒地,長出了大大小小几個葫蘆瓜。她考慮了一下死過人的地裡長出來的瓜好不好吃的問題,還是果斷地摘了下來。
她匆忙地穿過院子往旁邊的山園走。經過滌惡身邊時,聽到它打了個噴鼻,彷彿也在嘲笑她。
他望著她,或許是因為身體虛弱,他的目光顯得比素日溫柔許多。見她坐在自己面前那般侷促,他便抬起手,在自己的眼睛上遮著外面透進來的陽光,說:「你休息一會兒吧,我起來走動一下。」
可馬匹的顛簸,讓坐在後面的黃梓瑕擔心全身無力的李舒白會摔下去,所以一直下意識地加重擁抱著他的力度,又驚覺這樣不應該,趕緊再松一點點。
「哎……不會吧,別人是守株待兔,你守著院子也能有兔子啊?」她早已在屋外洗好了兩個梨子,先遞給他一個。
他微側過頭,凝視著她歡欣的表情,說:「不知道這麼破敗的廟裡,有沒有人。」
李舒白扯起唇角,朝她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似乎好多了。」
她先向殿上的菩薩拜了一拜,然後將案上殘餘的兩三支香燭都扒拉了下來,拍掉灰塵就塞到了自己的袖子中。
黃梓瑕在心裡想,一個過目不忘的人,京城十司中當然沒有他不認識的人吧,而且就算那個人盡力掩飾聲音,他應該也能從他的聲音之中聽出來。
「我……記得你說過自己會回來洗清罪名的,所以,還望你儘早回到成都府。到時候,我要親眼看著你翻案。」
「你打獵我燒菜,那也不錯。」她說。
李舒白不覺趴在窗欞上,微微笑了起來。
「應該沒有,因為去年這個廟裡,發生了一起血案,」黃梓瑕跳下馬,拉著滌惡往前走,辨認著地上的一條稀疏草徑,「廟裡本有一個住持、兩個和尚,在住持死後,就這樣的小破廟,為了爭住持之位,一個和尚把另一個殺死了,悄悄埋在後面的園子裡。」
所以她朝著他,微微笑了出來,就像對著過往的自己綻開笑容一樣,她想說,十六歲黃梓瑕的夢想,別來無恙?
事到如今,讓她害怕的,只是李舒白的傷勢。那一夜,她抱著李舒白和他一起熬過無望的沉沉黑夜,如果他真的沒能醒來,或許她會徹底崩潰,就此迷失在山林之中,再也無法走出來了吧。
李舒白將下巴擱在手肘上,唇角一絲淺淺的弧度,凝望著她問:「那你為什麼還要先拜拜菩薩呢?」
而他,是自己最美好時光的見證者、參與者,甚至,也是創造者之一。
她不覺就臉紅起來,慢慢蹭到他的窗前,有點尷尬地說:「我想,晚上我們或許用得著。」
因為,李舒白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在靜靜地看著她。
見她這樣自如的神態,禹宣一時也說不出什麼,沉默了片刻,到旁邊幫她摘了兩個大葫蘆。
黃梓瑕還沒回過神,也未來得及咂摸出自己口中這更加深重的「男主外女主內」的意味,已經聽到李舒白說道:「你跟在我身邊快半年了,這還是第一次吧。」
這雙眼睛,彷彿在哪裡見過般,格外熟悉。
「西川節度使已經下令封山搜尋,我只能趁半夜進來,」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雖然狼狽了點。」
黃梓瑕彷彿被那星星點點的光彩迷了眼神,在他的注視下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她不知所措地站起來,有點結巴地說:「我……我先去找找看,早上吃什麼。」
她的手彷彿被燙到一般,立即縮了回去,迅速捂在了自己的胸前。
她望著向她慢慢行來的禹宣,看著他的面容在日光下漸漸清晰起來,神仙中人的容顏,烏衣子弟的風度,只是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不僅僅只是禹宣。
她望著山勢,又觀察了一下附近的山頭,激動起來,立即回身,重回到李舒白的身邊,低聲說:「我們走吧。」
山林荒蕪,幾棵無人打理的果樹無精打采地掛著幾個未成熟的果子,她摘了果實,又在山間摘了大捧的馬齒莧回來。等回了小院子一看,李舒白居然已經坐在陰涼處等著她了,還給她丟了一隻胖胖的野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