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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攝魂離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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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時是三個人,如今他們兩人走下明月山。

禹宣避而不答,只站在那裡,望著黃梓瑕。

「可,我的字跡,我的作為,可我自己,卻什麼都不知道……」黃梓瑕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取乾淨了。她扶著旁邊的椅子,慢慢地坐下,茫然說道。

現在想來,他們之間,確實是從他搬出去之後,開始變得疏遠的。她忙於各種案件,他忙於聚會講學,經常十天半月見不到面,即使時時寫信互通,也只能讓他們更加感覺到那種疏離。

那裡面放的,正是他們商量了許久之後,定下來的樣式。兩條互相銜著尾巴的小魚,就像他們一樣,相依相偎,永不分離。

繞過粉白照壁,穿過開著睡蓮的天井,後堂是他的書房與臥室,三間大屋毫無阻隔,打通之後,只以書架和博古架隔開。

直到黃梓瑕回過頭,問他:「澆多少比較好?」

禹宣正在花圃之間,提著水桶澆水。見他們過來,他朝他們點頭,說:「稍等一會兒,還有幾片花圃。」

黃梓瑕又看向他身後人,那女人矮胖富態,正耷拉著頭扯著手中的手絹。「這是您家裡人?」

黃梓瑕站在他身後,說:「走錯了。」

周子秦隨手翻了翻,見包裹內只有幾件換洗衣服,一堆散錢,其他什麼東西也沒有。他把東西一丟,說:「看來,確實是在行路時不小心,墜崖而亡了。」

誰知道呢?

黃梓瑕知道他的意思,王蘊到成都府找禹宣,當然不可能是為了朝廷或者王傢什麼事,唯一的原因,只有一個了。

黃梓瑕便追問:「齊騰救過你,是怎麼回事?」

李舒白在旁沉吟片刻,只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她,眼中卻是更為複雜的神情。

「沒有,」黃梓瑕搖頭道,「但是你看到沒有,一聽說還有房產,‘我那姑姑’就變成‘姑母’了。」

黃梓瑕問:「打一對銀簪是怎麼回事?」

李舒白在她耳邊低聲說:「真沒想到,你也有預料出錯的時候。」

「來來,快點都來見過周少捕頭!」捕快們吆喝著,給周子秦一一介紹,誰是鄰居,誰是子侄。

「那好,你備齊棺槨,擇好墳地。出殯下葬之後,到衙門來拿房契地契。」

周子秦苦著一張臉,說:「至少……不會在你的石榴裙下跪得這麼情真意切。」

禹宣轉開臉,開口說:「齊騰救過我,溫陽和我研討過書法,但他們兩人……對我而言,都是路人。有他們也好,沒有也好,都沒有改變。」

禹宣突然默然,停頓片刻才他看著黃梓瑕,見她的面容平靜,眼神直視自己,他才勉強深吸一口氣,低聲說:「不知道……反正已經很久沒看見了。」

黃梓瑕白了他一眼,說:「我說過了,我就是養條狗替我做幫手查案,僅此而已!」

那張素箋飄然落地,輕如棉絮,無聲無息。

「是啊,那條路商旅不絕,如今西川軍禁止任何人騎馬或者坐馬車出入,步行進出的人還要搜身,百姓正怨聲載道呢。」周子秦說著,又想起來一件事來,說,「不知道張二哥到漢州了沒有。唉,張二哥真可憐,天下之大,茫茫人海,要找滴翠何其難啊!」

「是,齊騰字涵越,諧音如‘寒月’,而溫陽來了之後,好事者便起鬨道,溫陽對寒月,真是天生一對,因此大家開玩笑時,多叫他寒月公子。」

黃梓瑕點點頭,知道就是湯珠孃的孃家。

黃梓瑕點頭,又問:「你姑姑平時,和你們說過什麼嗎?比如傅娘子交往的人、她日常的生活之類的?」

他們走到前無屏障的山崖邊,兩人一起回看群山蒼茫。飛鳥橫渡他們面前的青山之間,長空煙嵐橫斜。

黃梓瑕低聲說道:「因為……我每個‘頁’(頁)字,自小便將中間兩橫少寫,雖然自己知道,但每次下筆都改不過來,只能再補充一橫,所以,總有添筆的跡象……」

禹宣。黃梓瑕怔了一下,沒想到李舒白會想要去找他。她快走幾步追上他,問:「你怎麼知道晴園在這邊?」

周子秦說:「這種惡狗,我才不給它喂東西吃呢!」

看守義莊的老頭兒一看這條髒兮兮的瘦狗,頓時笑了:「少捕頭,要養狗您跟我說呀!我家裡的狗剛下了幾條,比這東西可好看多了!」

他指指南邊不遠,說:「就在我書房之中,若你現在有空,可以隨我來。」

黃梓瑕低聲問:「怎麼?」

「大約什麼時候不見的?」黃梓瑕又問。

黃梓瑕將這夫妻二人打發走,又問下一個。

因為這字跡,這般熟悉,讓她覺得這一個個字,幾乎如同一個個可怕的怪獸,正向著她顯露出最猙獰的面目,要將她的魂魄意識全都吞吃進去——

瘦子趕緊點頭:「我婆娘,湯珠娘是她以前鄰居。」

李舒白回頭看她,停了一下,終究還是走到她的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低聲說:「到使君府的時候,再對一對。」

黃梓瑕的目光落在那個被丟到汙水溝中的米糕上,若有所思地抬起頭,與李舒白目光正相接。

桂花香甜的氣息讓她整個閨房都陷入馥郁,而盒子中的那個手鐲讓她一夜的鬱悶委屈都化為了無形——

禹宣點頭道:「如今荷花開殘了,桂花還沒開,天氣又這麼熱,自然無人。不過昨天晚上還有一個曲水流觴會,大家秉燭夜遊,還作了一些詩。」

成都歷來多俊才,為激勵士子上進,各縣鄉都有獎勵。成都府學子考取舉子之後,官府會分派宅邸,並每月供給銀錢,以資勸學。

黃梓瑕走到汙水溝旁,站在那邊假裝蹭鞋底,打量著四下無人之時,抓起地上一根樹枝,扎住那個米糕,將它舉了起來。幸好這米糕掉到了一塊石頭上,還沒有被水融化掉。

周子秦朝著他的背影吐吐舌頭,低聲嘟囔:「之前怎麼沒發現,這又是一個潔癖呀……」

醜狗頓時樂不可支,瘋狂地往前急竄,原本就趴在地上的周子秦被它拖著,在街上直接臉朝下滑行了足有兩丈遠,才終於抱住了一棵樹,將它狂奔的步伐給止住了。

二姑娘扯扯自己的破舊裙角,翻他一個白眼,抓起一塊更大的骨頭往前面一丟:「去!」

「嗯,據說他是遊歷過西域的高僧,不知自西域傳來的阿伽什涅與他是否有什麼關係,」黃梓瑕恍然大悟,點頭道,「我在成都三年,曾聽說過沐善法師佛法無邊的傳說,也曾聽過範節度使的兒子範元龍迷戀歌伎的傳言,只是不曾將二者連在一起關心過。現在看來,或許就是沐善法師以攝魂術改變的範元龍心態。難怪無人懷疑他那個假得如此明顯的泉眼,還有那些所謂的不孝子回頭、潑婦轉性,大約也多是如此。若他將此法用在正理處,畢竟也是好的。」

「我那姑姑啊?沒錯兒,前月我是見過她,跟她說了我要成親了,讓她多給點錢。結果她就只給我摸了兩千錢,嘖……」湯升甩著手中荷包,一臉鄙夷,「去正經人家做僕婦尚且說起來不好聽呢,現如今她還伺候個揚州的妓女,臉都丟大了!要不是看在她說要給我未過門的媳婦打一對銀簪的分上,我都不想跟她見面。」

黃梓瑕將未曾封貼過的這個信封開啟,發現裡面只有薄薄一張雪白素箋。

他們騎著馬經過街道時,一條兇惡的瘦狗從巷子中衝出來,向著他們狂吠。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黃梓瑕立即將那個米糕連白菜葉子丟了出去。那隻狗聞了聞,幾口就連著外面的白菜一起吃了下去。

「齊騰。」

周子秦頓時跳了起來:「你說什麼?張二哥受傷了還在客棧熬藥?」

禹宣未到十九歲便成為成都解元,風頭一時無兩。雖然黃梓瑕的父親十分不捨,但還是讓他到自己分到的宅邸中生活——可能也是因為,父親覺得女兒畢竟有未婚夫,長到十五六歲還與禹宣感情親密,總是不好。

「但若他當年曾在宮中,做過一些我們所不知曉的事情呢?」李舒白仰望面前橫渡關山的飛鳥,長出了一口氣,「若他與先皇的御筆,與陳太妃的瘋癲,與先皇駕崩時,口中那一條小紅魚有關呢?」

整個頭顱內嗡嗡作響,她丟開這封信,用自己的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想要讓自己恢復一點理智。

李舒白仔細推敲著信上的內容,淡淡說:「看這封信的措辭,是有與世訣別的意思,但自承罪行我可沒發現。」

二姑娘抄著砍骨刀,不鹹不淡地看著他:「我?」

「原來捕頭的細犬長得跟土狗一模一樣?」

「別等了,我們先去馬廄吧。」李舒白徑自往前走。

湯珠孃的侄子名叫湯升,年約二十出頭,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臉上那笑容跟顏面抽筋似的,怎麼看怎麼討厭。

黃梓瑕皺眉,翻開自己的本子又看了看。

李舒白和黃梓瑕雖已易容,但怕被滌惡聞出氣味來,故意走到對面馬廄,挑了兩匹劣馬。

二姑娘手提著大砍骨刀,好笑地看著他:「周少捕頭,何須行此大禮呀?」

「沒有……珠娘伺候的什麼人,我,我又管她做什麼?而且我們也沒說幾句,珠孃的孃家侄子就過來了,我趕著回家燒飯,沒承想……這就是珠娘我和最後一面了……」

「這個我倒不知道,但前幾日琅邪王家那位王蘊來了……」他說到這個名字,不免看向黃梓瑕。

「得了,漢州小巷一間破房,去掉喪事花費之後,大約也就抵得過一對銀簪子。」黃梓瑕說著,又將今日眾人說的話看了一遍。

「就是我們那個詩社,很多人都來了……只少了溫陽。」

他低聲說:「我如今賦閒在家,也沒什麼事情,過來這邊也算打發時間。」

「子秦,好早啊。」旁邊有人笑道。

他們面對的,或許是真,或許是假,或許是半真半假。

「和你呢?」黃梓瑕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問,「這兩人中,你與哪個人交往較多?」

剛到衙門,周子秦早已坐在裡面,一手捏包子,一手捏著那個雙魚鐲子看著,滿面生輝。

黃梓瑕面無表情地說:「無子無女者,子侄若替她辦妥喪事,可繼承房產。」

周子秦幾步跨進義莊,看見屋內停著一具被白布矇住的屍體,幾個捕快正在談天說地,旁邊站著幾個滿臉晦氣的中年男女,應該就是湯珠孃的親朋了。

「我之前曾見過一個西域胡僧,能用雙眼控制他人,使人如痴如醉,言聽計從——看來沐善法師就是學過這種法門,只是不及那胡僧高明。」

所以,黃梓瑕給蜀葵一瓢瓢澆著水,緩緩地問:「那麼,你知道齊騰那條小魚……現在哪裡去了嗎?」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隨口說:「正是。」

他將那檔案冊交給她,低聲說:「關心則亂,牽扯到你的親人,果然你就無法保持冷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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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白淡淡說:「阿伽什涅十分稀有,他那條是真的嗎?」

黃梓瑕隨口問:「齊騰喜歡月季?」

「昨日上午,大約是……卯時左右吧。」

湯珠娘看起來過得不怎麼樣,其他親戚連屍體都不來認,侄子就馬馬虎虎看了幾下屍體,然後說:「估計是了。哎,她夫家沒人了嗎?怎麼要我們孃家收屍啊?」

禹宣默然點一點頭,卻不說話。他臉色蒼白,此時日光照在他的面容上,他的肌膚似乎帶一點透明的瑩白色,格外鮮明。

禹宣不聲不響,只望著面前的黃梓瑕,聲音喑啞道:「這信,我藏在此處半年多,未曾示人。今日交予你,若你真的認定自……認定黃梓瑕無辜,請你繼續查下去,給我,也給自己一個解釋。」

李舒白打量著上面的字型,緩緩說道:「學衛夫人楷書的,天下人極多,為何覺得這信便是你的?」

黃梓瑕望著他的側面,這比千里江山還要悠遠美麗的曲線,讓她一時沉默了。許久,她才輕聲說:「無論如何,明月山就在這裡,廣度寺就在這裡。下一次,我們來見沐善法師時,準備妥當。」

她曾笑他說,這麼小的宅子,不如還是偷偷回使君府住吧,只一個他住過的薜荔院就比這裡開闊精緻。他卻臥在榻上,用書蓋在面上遮住日光,聲音沉沉地說:「我這樣的出身,今生今世能有片瓦存身已經是大幸。這裡很好,人生在世,即使王侯將相起居睡臥又能佔地幾許?」

周子秦關切地問:「沒事吧?」

「她是否提過,傅娘子的家中客人來往?」

黃梓瑕左右張望,問:「守園的李大伯呢?」

禹宣默然閉上眼,重重點了一下頭。

老頭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蹲在門口和這隻狗大眼瞪小眼許久,才喃喃自語:「這東西還細犬?絕對的土狗一隻嘛!」

說著,他重又抄起那疊文書,往衙門內去了。

「或許你不信,但剛剛在他的禪房,他確實想要從我這邊探究什麼,」黃梓瑕靜靜地看著他,端詳著他臉上的神情,說,「成都府的百姓都說沐善法師佛法無邊,普度眾生——可其實,這些所謂的神蹟,或許都只是他攝魂術的力量。」

「此信疑點甚多,待我們推敲一下,再下結論吧。」李舒白神情平靜地將信箋原樣摺好,放回信封之中,聲音比表情更波瀾不驚。

黃梓瑕停下腳步,只覺得心裡有些什麼不對勁的東西,便回頭問:「齊騰外號寒月公子?」

「他喜歡所有鮮豔漂亮的花朵。而溫陽最討厭月季、牡丹、繡球、蜀葵這些色豔花大的。」

他凝望著她,眼睛一瞬不瞬,聲音低沉而沙啞:「我的意思是,在你提醒我注意沐善法師的時候……或許,你自己之前也曾見過沐善法師?」

是他熟悉的字,簪花小楷,清秀娟麗,卻因為總是急於速度,在下筆行文時,有一種倉促的落筆與收筆。

那時禹宣的表情,震驚到扭曲,幾乎令人覺得可怕。

「這麼說,湯珠娘是你介紹給傅辛阮的?」

「她看見了我,就把我叫住了,在自己的包裹裡掏東西,說是有東西要給我。我還以為什麼好東西呢,就站住了等著。結果她掏了半天,我都看見她拿出半個荷包了,又塞了回去,說,還是我先帶到漢州去,給你未過門的媳婦打一對銀簪吧。我還以為是真的,等回過頭一想,這可不是誆我嗎?成都府的銀匠鋪子成百上千,她有錢幹嗎到漢州去打,擺明了捨不得,哄我呢。」

「這是她墜崖後,身上所攜帶的東西。」捕快們又遞上一個包裹。

「什麼下輩子?」周子秦耳朵尖,已經聽到了。他站了起來,向他們走來,「哎,你們太慢了,我都等你們好久了。」

李舒白卻在此時伸手將它拿了過去,翻開來仔細看著她的字。

「她夫家要是有人,別的不說,房子早被收走了,還等得到現在?」周子秦說。

黃梓瑕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是什麼時候死的?」

「沒有,她嫁出去都幾十年了,回孃家也就是看看我祖母。如今我祖母老了,跟個泥塑木雕似的,說什麼都聽不見,她也就每月給祖母塞點小錢,除此之外,回家幹啥?」

禹宣給花朵澆著水,低頭說:「這我倒是不知,但沐善法師說是的。」

「別急呀,也不是替自己熬藥,沒那麼嚴重。」她說著,又翻看著湯珠孃的包裹,細細地檢視衣服的花紋樣式。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看了黃梓瑕一眼,黃梓瑕正在出神之中,他突然湊到她的耳邊,輕聲問:「你說,什麼時候告訴他真相比較好?」

黃梓瑕不記得自己曾多少次來到這邊,輕叩門扉。但她知道自己是世上除了禹宣之外,最熟悉裡面佈局的人——從大門進去,是粉牆照壁,後面天井狹窄,挖了四五尺見方的一個小池,裡面睡蓮長得蓬勃,如今夏末,應該正是花開得最好的時候。池後,便是堂屋。左右廂房,抄手遊廊。再後面就是後院了,三間房打通,書房與臥室都連在一起,只用書架隔開,一屋坦蕩開闊。

周子秦鬱悶道:「想個法子讓他雞飛蛋打最好。」

「嗯,齊騰喜歡養小魚。他以前也曾養過一條小紅魚,還買了個瓷瓶在裡面養著,到處帶出去跟人炫耀,說這是阿伽什涅,稀世罕見,與夔王爺的那條一樣。」

而禹宣似乎為了解除那種尷尬,也低聲說:「因為我記得,在那之前,大家曾開玩笑說,齊騰的外號別叫寒月公子了,叫養魚公子得了……但那之後,那條魚再也沒有出現過,所以,也沒人再開那個玩笑了。」

「你這什麼習慣,這麼髒的手還吃米糕。」齊騰嘲笑道,抬手就拿走了周子秦手中的米糕,卻又不吃,只看著周子秦的手,說,「全都是米糊糊,你就這樣去查案?」

晴園內多植梅花桃李,如今是夏末,這些花都不在花期。只有假山下叢叢麥冬開著串串紫色小花,竹籬邊樹樹蜀葵盛開,還有可觀之處。

「就昨天的事,她跟的那個妓女不是死了嗎?她收拾好東西出門時,我正回家呢,剛好在巷子口遇見了——我家就在旁邊雙喜巷。」

黃梓瑕感覺到那封信的折角彷彿在刺著她的肌膚,讓她覺得又窘迫,又無奈。

黃梓瑕點了一下頭,自言自語:「王家……」

幾個捕快騎著馬,牽著一條醜狗招搖過市,令人側目而視,有人看著那條狗,暗地竊笑,還有人對著周子秦大笑:「周少捕頭,這條狗犯了什麼錯啦,要被你們一群捕快押著遊街示眾?」

這是個面色蠟黃的中年女子,繫著青布圍裙,頭上綰了個髻,插著一支蒙塵的銀簪子。她顯然十分少見這樣的場面,侷促得手都不知放哪兒:「我……我是漢州田家巷的,住珠娘斜對門。她十七歲嫁到那邊,我們年紀差不多,住得又近,算起來,我得叫珠娘嫂子。」

在她提醒禹宣的時候,殊不知,自己也有一些記憶中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在不知不覺之中,留下自己也未曾覺察過的痕跡。

剩下黃梓瑕與禹宣立在蜀葵花影之中,日光將花影斑駁地映在他們的身上,光與影輕輕搖曳,在他們之間驟明驟暗。

small十數年膝下承歡,一夕間波瀾橫生,滿門唯餘孤身孑立於世,顧不願手上淋漓鮮血伴我殘生。所愛非人,長違心中所願,種種孽緣,多為命運捉弄。他生不見,此生已休,落筆成書,與君訣別,蒼天風雨,永隔人寰。/small

她抬起頭,瞪著面前的禹宣,一字一頓地問:「這是什麼?你的意思是……」

「這是你,在案發之後,送給我的第二封信,」禹宣靜靜地說,「在義父母去世、你逃離成都府之後,我某日從齊騰家回來,卻發現它放在書房的桌上。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你如何送給我的,但我想,這是你自承罪行,要與世訣別的意思。」

「哦,米糕我喜歡!」周子秦心花怒放,趕緊把鐲子往懷裡一塞,接過那個米糕拿著。

禹宣見她要走,又低聲問:「溫陽這案子……與義父母的死,是否有關?」

黃梓瑕立即想起溫陽的書房中,那一幅繡球蝴蝶。

這些足以傾覆天下的秘密,自他口中輕輕說出,在山風之中飄散殆盡,無人知曉。

她慢慢點頭,又問:「不知溫陽與齊騰,平時關係如何?」

「她前月回來過,一派喜氣洋洋,說她伺候的那個娘子要成親了。我隨口說那種人能嫁什麼正經人,結果她卻說是頂好的婚姻,對方雖然結過一次婚,但沒兒沒女的,人又年輕,家世又好,娘子能嫁給他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了。」

湯升眼睛一亮,問:「房產沒人收?」

這冷淡疏離的話語,卻讓黃梓瑕呆愣在那裡,她全身骨骼似乎都被抽去了力氣,許久也不知自己該如何反應。

黃梓瑕立即問:「是誰?」

官府為禹宣修建的住宅,在城東涵元橋旁。門前垂柳小桃夾岸而栽,如果在春天來的話,會是非常美好的景緻。

李舒白望了黃梓瑕一眼,說道:「你中午跟著我們走,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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