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凝望著他恬淡而堅定的面容,不由得問:「真相,難道比性命還重要嗎?」
話已至此,李舒白看著對面臉色極為難看的皇帝,唇邊甚至出現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陛下,看來七弟之死,其中實在有太多疑點,臣弟註定不能就此糊里糊塗地為七弟抵命。」
黃梓瑕向著前方一步步走去。在城樓旁邊的城牆之上,正有一個老者站在上面。寒風呼嘯,他站在高處風口聲嘶力竭地大吼:「夔王謀逆,屠殺兄弟,天地不容!」
他聲音既輕,也未提起氣息,但本應遠避在外的徐逢翰卻立即奔進來了,一見皇帝這個樣子,趕緊從袖中取出藥瓶,給皇帝倒了兩丸丹藥,以水服下。
任由落花如雪,他坐在皇帝面前,身形不變,甚至連表情都沒變過,依然是那樣沉鬱平靜。
所以她搖了搖頭,只問:「若我遠離風暴,在風平浪靜處等待,你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不會讓我空等嗎?」
那裡早已圍了一群人,個個仰頭望著城牆上,議論紛紛。在一片喧鬧聲中,黃梓瑕下了車,抬頭望向開遠門上高大的城牆。
他遮住目光的睫毛微微一顫,仿如被無形的箭刺中,忍不住閉上眼停了片刻,才想起一件事,問:「你今日,怎麼進來的?」
周子秦失魂落魄地轉身看向黃梓瑕,卻見她那張之前還恍惚的面容,已經沉靜下來。
他說:「梓瑕,春日尚早,還須多穿衣服。」
皇帝額上青筋暴露,許久,才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字來:「這兩個罪名,又……有何區別?」
李舒白平靜無波地朝他一躬身:「臣弟恭送陛下。」
他以手將她瘦削的肩膀圍住,抱了一會兒。四周水聲潺湲,落花無際。點點花瓣在水上蕩起無數漣漪,一圈還未散去,另一圈又盪開,弧紋圈圈圓圓,竟不能停息。
馬車由北向南穿過大半個長安,進入修政坊。就在接近宗正寺亭子之時,停了下來。
黃梓瑕正躲在旁邊耳室的窗下,自然聽出這是皇帝身邊徐逢翰的聲音。而他陪著過來的人,自然便是當今皇帝了。
黃梓瑕愕然,急問:「此事發生不久,我更是直接從開遠門坐馬車過來的,王爺竟已經知道了?」
皇帝以幾不可見的幅度,點了一下頭。
雖然李舒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暫時消解了危勢,然而只要有心追究,總有藉口。如今朝野已被煽動,世人正對李舒白滿懷疑惑,欲加其罪,簡直是再簡單不過。
李舒白卻搖了搖頭,說:「不,應該是從四年前,我前往徐州的時候開始。」
第四個刻度:去年冬至,鄂王失蹤。
直等皇帝這一陣頭痛過去,徐逢翰才小心問:「陛下,是否要起駕回宮?」
「他的消失,必有機巧。但,那個身在幕後導演了這一場好戲、令他消失的人,才是關鍵。我相信,那個人必定也是設計了張行英與張父之死的兇手,畢竟,如此同出一轍的手法,實在是令人不能不聯絡到一起。」
黃梓瑕望著他的手指,這持盞的姿勢,她曾刻骨銘心。碧綠的茶湯與秘色瓷的茶盞,被他三根白皙修長的手指拈住,在他們初次見面時,她未曾看見他的面容,先從馬車座下的櫃子鏤花縫隙中望見他的手,春水梨花的顏色與姿態。
而在這些大的事件之外,黃梓瑕又添上無數小事件——
有人往前湊去看熱鬧,也有人嚇得往後疾跑,似乎怕聞到血腥味。有人大喊:「死了死了,死得好慘,腦漿都出來了!」也有人抱著哇哇痛哭的小孩子,趕緊輕聲安慰。
「陛下謬讚,只是這周圍環境清幽,顯出茶水真味而已。」李舒白不動聲色道。他垂目看著手中的茶,那裡面倒了半杯黃梓瑕喝過的茶,他素有潔癖,本是從不碰他人東西的,但此時,他見皇帝不肯沾自己煮的茶,便慢慢將她喝過的茶飲了下去。
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王宗實問道:「你知道,陛下今日為何親自來看夔王?」
「振武節度使李泳的事?」李舒白漫不經心,說道,「放心吧,他一介商賈出身,行軍打仗時手下兵將都不歸心,成得了什麼氣候。」
「而且,此事背後可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不僅陛下可做,你、我,甚至……」王宗實的目光,向身後的修政坊看了一眼,才不緊不慢地以似笑非笑的神情說道,「好多人,都會抓住機會的。」
「臣弟不敢。」李舒白立即推辭道。
她抬手接過令信看了看,低聲說:「這東西,自然應該是張二哥隨身攜帶的……怎麼會在張老伯的手裡?」
第六個刻度:今日,張行英與其父之死。
黃梓瑕說著,抬起自己的右手,按住髮簪的卷草紋,將裡面的玉簪拔了出來。她以髮簪在面前小几上細細地畫了一條線,然後將自己的手指貼線上的末端,說:「如今我們已經走到了這裡,而一開始溯源而上,應該是從最早的——」
黃梓瑕的腦中,卻空白了許久。
她的手指回溯到線的起點,定在那裡:「岐樂郡主之死開始。」
怎麼也想不到,狼狽不堪被他從座下拖出的她,會有一天與他成為這世間最親近的人,在大廈將傾之時,攜手風雨,不離不棄。
李舒白不由得笑了出來,他抬手撫撫黃梓瑕的額髮,笑問:「天下第一女神探,怎麼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道:「是。」
王宗實端詳著她的神情,見她並無其他話語與表情,才說道:「放心吧,縱然他是帝王,有很多事情,也並非隨心所欲。」
不同的人,相同的話語,幾乎一模一樣的情形。
small若不是今日聽到皇帝與李舒白的對話,她怎能知道皇帝已對李舒白撕下遮掩,起了殺心,又怎能知道李舒白的處境,已是如此艱難。/small
就在走到廊下轉彎處,她繞過一樹粲然盛綻的梅花,看見李舒白站在廊下望著她。
他微抬下巴示意她躲到裡面去,然後將她的杯中茶倒到自己杯中,用帕子擦乾茶杯覆在茶盤之中。
他拿起旁邊的一條帕子蘸了茶水,一下將那條淺淺的白痕抹掉。黃梓瑕尚不解其意,正想詢問,卻聽到外面已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有人走上了臨水的走廊。
若不是今日聽到皇帝與李舒白的對話,她怎能知道皇帝已對李舒白撕下遮掩,起了殺心,又怎能知道李舒白的處境,已是如此艱難。
「那麼,你知道張行英的父親……張偉益,今日在開遠門城牆上跳樓身亡的事情了嗎?」黃梓瑕又問。
皇帝始終神情和藹,面帶笑意端茶,卻只在鼻下輕嗅,說道:「世間萬事,觸類旁通。四弟心生靈竅,萬事俱佼佼出眾,就連煎茶之味也比他人更雋永。」
李舒白冷眼旁觀,等徐逢翰扶皇帝在榻上倚坐,他才走到徐逢翰身邊,低聲問:「陛下龍體欠安,你為何不勸阻陛下出宮事?」
周子秦默然凝視著她,雙手攥緊又鬆開,最終,他艱難地,卻無比凝重地,一字一頓說道:「但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無論這世上的人都在說什麼,無論有多少人背棄你,周子秦,永遠相信黃梓瑕。」
「我兒張行英,身為夔王府侍衛,早已覺察夔王叛逆野心!他不肯助紂為虐,斷然拒絕與那等喪心病狂之徒同流合汙!如今夔王那賊子已事發被擒,然而府中尚有人企圖救助,我兒欲為國盡忠,擒拿餘孽,誰知卻功虧一簣,反遭他人暗算,如今身死,是我張家之榮!是光耀門楣之事!」
徐逢翰苦著一張臉,說道:「夔王殿下,陛下關心王爺您,早就要召見王爺詢問此事。然而宮中人人勸說陛下,王爺被禁足於此,又民怨極大,陛下過來看顧甚是不宜。因此陛下才瞞過宮中所有人前來看望王爺,實是兄弟情深,老奴又如何勸阻得住啊!」
「你都沒想到的事情,我怎麼會想得到呢?」他唇角扯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瞥了她一眼,又說,「何況,張家父子與我有何關聯,若不是為了你,我又何必操心?」
「嗯,我自有訊息來源,」李舒白說著,又沉吟片刻,才點頭道,「真是一手好棋。七弟之死令我在朝中無法立足,而張氏父子之死,令黎庶之民完全接受了我惡鬼附身的說法。看來我數年的經營、再大的功勞,在他面前終是不堪一擊。」
然而,無論面對的是什麼,她都將昂頭面對,縱有萬難千險亦不懼。因為,這是她選擇的路。因為這條路上,她一路相隨著的,是李舒白。
「要我說,夔王屠殺至親兄弟證據確鑿,這等禽獸不如之人,便是死也不足惜!」
車身隨著行走而微微起伏,黃梓瑕隔窗看見外面馬上的那個少年,清秀的側面輪廓,偶爾漫不經心地抬手碰一碰頭頂下垂的樹枝,一臉天真無邪。
「蒼天開眼,當今聖上有德,天下黎民只求早日剷除妖孽,還我大唐安靜祥和……」他說到此處,聲音已斷續凌亂不可聞。原來是城牆守衛見他越說越不像話,已經卡住他的雙臂,要將他拖下來了。
十數人從她身前的窗外經過,腳步雜沓,她不由自主地縮起身子,放輕了呼吸。
黃梓瑕應了,從旁邊的小門進去。小門外的幾個侍衛想要阻攔,黃梓瑕抬手示意了一下王宗實那邊的馬車,他們便放行了。
「我也不知夔王何德何能,值得對方這樣狠絕……張老伯,與我們又有何瓜葛,為什麼連他也要被牽涉在內?」她喃喃說著,慢慢轉過身,說,「走吧,事已至此,一步步只會走向更絕望的境地。」
黃梓瑕走到人群中,發現周子秦正蹲在張父屍體旁邊發怔。見她過來,他呆呆看了她一眼,才脫下自己的外衣,將張偉益的臉遮蓋住,然後走到她身旁站著,許久,一言不發。
整個天地一下子閃成黑色,然後又換成白色。許久,眼前才有漫漫的灰黃色湧上來,將前面的顏色一點一點染回來。
「這麼說,夔王真的要謀反?」
快得只是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第五個刻度:大年初一,鄂王之死。
那個時候,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會有這樣的一日。
京兆府的人自然知道他是不想轉述關於夔王的惡言,便也不勉強他,朝著他拱拱手,然後說:「既然如此,我先去詢問一下其他目擊人等。」
見她看著外面,王宗實便說道:「他叫阿澤。十數年前我撿到他,當時還愛附庸風雅,給他取名為雲夢澤,但如今覺得,還是阿澤順口。」
周子秦應了一聲,轉身向著城樓臺階處走去。不一會兒他轉回來,與正在搜檢張偉益遺物計程車兵說了一句,然後將其中一個令信拿走,出示給黃梓瑕,低聲說:「是用這個令信上去的。」
「陛下聖明決斷,若要定臣弟的罪,那麼臣弟只好問,究竟臣弟何罪?臣弟是在翔鸞閣逼死了七弟,還是在香積寺被人目擊殺了七弟——究竟哪一個,才是臣弟的罪名?」
周子秦愣了一下,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說:「是……張老伯臨死之前,確實是痛斥夔王。」
「哎,夔王在未被龐勳附體之前,好歹於社稷有功,今上仁德,又豈能對他說殺就殺?」
她沒想到再次見面時,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也只能輕輕「嗯」了一聲,只覺一層水汽已漫上雙眼。
「這麼多人眼睜睜看著他跳下來的呢,這死因還有疑問嗎?」仵作說著,在驗屍單子上籤了名姓。
李舒白望著榻上扶額皺眉的皇帝,輕嘆一口氣,也不再說話了。
他們隔著一天一地的落花,望著彼此。明明距離上一次見面才數日,卻感覺已經恍如隔世。
周子秦忍不住追上她,問:「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王爺又……準備怎麼辦?」
「臣弟不才,天下之大,信我者亦應有一二。臣弟雖身在此處引頸就戮,但陛下得給天下人一個心服口服的罪名。否則,天下萬民必將洞悉其中真相,到時,怕是會引發朝野議論,徒增麻煩。」他淡淡說完,不再開口,只望著面前的皇帝,等待他的回應。
「我說過了,如今各路節度使都有異動,神策軍雖足以坐鎮長安,但各地駐軍卻只能靠夔王節制。如今皇上重病,太子年幼,如此情勢之下……」他說到這裡,微眯起眼打量著她的神情,「不知陛下如今對夔王的態度如何?」
「無論如何,至少,我們今日在一起,你,我,還有無數花開。這歲月,至少也沒有被辜負了。」
車伕應了一聲,立即驅馬轉了個彎,向南而行。
「朕不肯、不願、也不敢相信!」他皺眉說著,聲音哀苦,「可在翔鸞閣,七弟對你的痛斥,朕是親眼目睹;你在香積寺殺害七弟,又有上百神策軍做證,你叫朕,又如何能相信你?」
黃梓瑕輕輕地點頭,聲音艱澀道:「嗯,恐怕是早已準備好了……如果張二哥失手而死,張老伯就上城樓當眾宣揚此事——總之,必定要掀起一場滔天風浪,不能倖免。」
「是不是……張老伯去義莊認屍時,拿到的?」
黃梓瑕聽著他慢條斯理的話,看著他不動聲色的神情,便也不說什麼,將目光從阿澤的身上收了回來。
長安道路平坦,馬車一路行去只微微輕晃。黃梓瑕沉默端坐,只簡短說道:「陛下……似乎急於解決此事。」
李舒白輕拍她的肩,低聲說:「陛下殺心已起,你趕緊回去吧,以免徒惹麻煩。」
腳步聲遠去之後,皇帝才開口,說:「現下無人了,咱們也親近一些,四弟叫我大哥便是。」
她手握著玉簪,默然看著那條淺淺畫在几上的線,以及上面越來越密的刻度標記,只是看著,想著那每一點後面代表的事情,便足以讓人不寒而慄。
黃梓瑕看了看,原來是王府軍的令信,自然是張行英所有。
她覺得一陣暈眩,只能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黃梓瑕搖頭道:「王爺艱難處遠勝於我,我只是……只是胡亂奔波,毫無頭緒,不知從何下手。」
「已經擔了許多,不在乎再多一份了,」李舒白怕她多思多慮,便轉過了話題,說,「這段時間來,種種事情我都想過,但唯獨想不通的是,那日在翔鸞閣,七弟究竟是如何在我們面前消失的。」
「何況,此次真相如何,還關係著我的安危,不是嗎?」他笑著凝望她,想想又有點遺憾地搖搖頭,說,「其實你在王蘊身邊,也算是比較安全的一個選擇。畢竟,如今你要面對的力量,比你所想象的,更為強大百倍。」
黃梓瑕問:「王公公貴為神策軍護軍中尉,權傾當朝,身邊卻只有這麼一個小童常伴身邊,不會覺得不便嗎?」
黃梓瑕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說:「別問了,子秦。我們所要面對的勢力,實在太過可怕,我現在只擔心……所有我重視的一切,都會被捲入這旋渦之中,所有我在意的人,都會一個個身不由己成為對抗我的棋子……」
「多謝王公公垂愛,梓瑕感激不盡。」她垂目說道。
京兆府的仵作也早已佈置好白布涼傘,就地開始檢驗張父的屍身。
直到混亂基本結束,除了屍體旁邊一圈人之外再無其他,黃梓瑕才僵硬地往前走去。擠成一堆的人群見她神情可怕,嚇得紛紛讓路,暗自猜測裡面的應該是她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