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向他輕輕點頭,站起身走出停屍處。
她應了,目送他離開,回身到自己所住的屋內,把養著那對阿伽什涅的水晶瓶拿出來,仔細端詳著。
「什麼嘛……亂七八糟!」周子秦驚愕地聽著,茫然地說。
黃梓瑕看著他的笑意,略一思索,然後不由得失聲問:「滴翠?」
王蘊看了他一眼,問:「子秦,你在想什麼?」
今日送來的,是四季衣服和各式披帛、絹帕、布巾、被褥等。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那件費了許多人工的嫁衣。
「你就吹吧!」郭老頭兒給他一個唾棄白眼,「天下第一的,自然是當初黃使君家的姑娘、後來跟在夔王身邊的楊公公了。」
橙子汁水豐盈,沾染到了她的手指之上,她起身倒水在盆中洗手。等她回身落座時,卻見燭火之下,他一直在看著自己,目光中倒映著火光,明亮灼灼。
等一切都結束吧,等到結婚後,她可能就會轉變,再也不接觸這些荒誕的事情了。
她恍惚應了一聲,只覺得眼睛痛得要命,眨一眨眼,睜得太久的眼睛痠痛難忍,竟流下兩行眼淚來。
周子秦「咦」了一聲,喃喃道:「這個……」
周子秦問:「你是在找他生前吃下的東西嗎?」
他記得,那時候黃梓瑕被周子秦帶過來,和左金吾衛一幫兄弟喝酒。盛夏中午,天氣燠熱,雖然他幫她擋了大部分酒,可她還是兩頰暈紅,面若桃花——也許是天氣炎熱,也許是她就是喝酒容易上頭的體質。
「還有什麼可查探的嗎?張行英誣陷你的事,不是已經水落石出了嗎?」王蘊在旁邊問。
見他這樣焦急,黃梓瑕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相信你兄長早已知道你的心意了,他會向你父母說明的,不會耽誤你。」
「廢話,這事兒沒她還不成呢。你可知道人家是誰?」周子秦豎起一個大拇指,得意地說道,「論驗屍查案,她若數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黃梓瑕正在窗下小酌,看見他過來,也不起身,只朝他點頭示意,給他也倒了一杯酒遞過去。
外面日光燦爛,撲面而來的明亮讓她的眼睛一時不適應,瞳孔劇烈收縮,微帶疼痛。
「不,這是第一次,」她說著,抬起一雙略帶暈紅與恍惚的眼睛望著他,聲音微顯模糊,「我聽說,有時候這世上萬事艱難,真的承受不住時,喝一點酒醉一場,或許明日一切就都有轉機了。」
周子秦這麼遲鈍的人,也終於想到了自己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總覺得,這樣似乎有點不吉利。
「就是啊,坊間傳說,真是亂七八糟。」郭老頭兒趕緊賠笑。
「嗯,我已私下叫人去打探此事,若有訊息便及時告訴你。」
small這是她自己的同心結,這是她自己的障面扇,這是她自己的嫁衣,這是她,即將要面對的親事。/small
周子秦說道:「不過,現在屍身還沒出義莊的門,官府還可以查探的,對不對?」
「哦!是有件事,我差點忘記了,」周子秦趕緊說,「城南義莊的郭老頭兒,我和他交情不錯的,所以他昨天下午託人來跟我說,張行英一案,大理寺那邊已經結案了,張父的案子也已經記錄在案,所以今日就要叫張大哥他們把屍身領回去了。」
黃梓瑕只低頭不語,手指撫過上面精細刺繡的翟鳥。她父親曾是成都府尹,王蘊身為御林軍右統領,父親王麟又是尚書,她的嫁衣自然便是翟衣。成雙成對的翟鳥在青綠色的羅衣上鮮活動人,配上花釵更是莊重華美。
她抬頭看見王宗實站在門口,便將簪子收回髮間,向著王宗實施了一禮:「王公公。」
黃梓瑕咬住下唇,搖了搖頭,顫聲說:「不,我只是……我只是興奮歡喜,有些眩暈……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就好。」
王蘊送黃梓瑕回到永昌坊,要離開時,黃梓瑕叫住了他。
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便將目光轉向王蘊。只見王蘊起身走到黃梓瑕的身邊,低聲問:「梓瑕,你剛剛試完嫁衣,就去驗屍嗎?」
黃梓瑕微微皺眉,思忖片刻才說:「永嘉坊為夔王府和昭王府所在,日常官民來往甚多,若要藏人,實在不是個好地方。」
她取了一碗水,將切開的脖子細細沖洗去體液與凝固的血液,然後從口腔而下,順著氣管一路往下搜尋。
場面一時冷了下來,唯有周子秦茫然無知,看看兩人,然後問:「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去成都啊?」
黃梓瑕看向王蘊,他淡淡說道:「再過幾天吧,最近可能還會下雪,過山路時恐怕不便。」
她佇立在那裡望著他,就如一枝水風中靜靜開落的菡萏。王蘊想在她臉上尋找一絲歡喜的模樣,卻終究沒有找到。
等他一回頭時,發現黃梓瑕已經從內室出來,平靜的一張面容,只是略微蒼白,久不見天日的顏色。
王蘊默然望著她,輕聲說:「若真的承受不住,我幫你。」
王宗實點頭走進來,她走到桌邊,將水晶瓶拿起來給他看。
「是我朋友,」周子秦簡單說了句,又轉頭看看四下,問,「張家沒有人過來領屍體走?」
周子秦愕然看著他,問:「這是御林軍王統領,怎麼會是他?」
郭老頭兒示意小瘌痢頭把屍體又拖回去,目光落在王蘊身上,見他一團溫柔和煦的模樣,心裡就有些詫異,心想怎麼這樣的公子哥兒也來看屍體?再一看黃梓瑕,更是下巴都快掉了,愕然拉過周子秦低聲問:「你……要帶著他們驗屍?」
他們在兩桶水中濾了許久,終究一無所見。黃梓瑕略一思忖,說:「解開氣管與食道。」
周子秦緊張道:「但……但是我離家的時候說了是不要成親所以跑掉的,可現在我才明白,我要找個妻子真的還挺難的,沒人願意嫁給我的!二姑娘……我現在想想二姑娘真的挺不錯的!」
周子秦趕緊給他塞了半貫錢,說:「沒事,我事後去補一張檔,現在我們要再看一看這屍身。」
「何須如此說呢?子秦固然有他的長處,但你也有這世上無人能匹的能力。」
「已經二月初了,風似乎也柔和起來了。」他自言自語著,從垂墜的柳絲下穿過,向著永昌坊而去。
王蘊在旁邊說道:「據我所知,張行英是自殺的,又事先誣陷梓瑕,證據確鑿,還有什麼驗屍的必要呢?」
但黃梓瑕抬頭看著王蘊,低聲說:「蘊之,我心裡有些東西還沒落地,終究覺得不安。眼看屍體就要下葬了,若我不去看一看,怕錯過最後的機會,以後追悔莫及。」
周子秦點頭:「對,我都回家把驗屍的箱子帶過來了,你可別說不行啊。」
「沒……沒什麼。」他使勁拍拍自己的頭,強迫自己把所有念頭都趕出腦子,然後趕緊放下箱子,取出裡面的手套和蒙面布巾遞給黃梓瑕之後,才慌里慌張地戴上薄皮手套,「這裡有點黑啊,把屍體移到那邊窗下吧。」
他們去的時間正好,城南義莊的郭老頭兒正和自己收養的小瘌痢頭往牛車上搬裝屍體的大布袋子。
周子秦趕緊跑上來大喊:「郭老頭兒,等一下等一下!」
「但願如此……」他愁眉苦臉地坐在王蘊身邊,說道,「現在你們要成親了,將來親親熱熱一對,剩下我一個人可怎麼辦?總得找個人陪我玩呀!」
他從明亮的室外乍一進來,眼前一片黑濛濛的。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來,看見昏暗之中,黃梓瑕的面容,蒼白如冰雪。
王宗實還未到來,她便先開啟抽屜,取出放在裡面的蜂膠看了許久。所有的事情彷彿都已有了雛形,她拔下發間簪子,在桌上慢慢刻畫那初具的謎底。
周子秦點點頭,說:「是啊,沒什麼了。再說,就算埋下去了……」
郭老頭兒頓時傻了,不住地打量著黃梓瑕,嘖嘖稱奇。王蘊看著郭老頭兒那模樣,微笑著一拍黃梓瑕的肩,說:「走吧。」
郭老頭兒點點頭,說:「只是大理寺已經結案……」
她抬手擦去淚痕,閉上眼深深呼吸著,然後才儘量以平穩的聲音回答:「不需要了,我一切都滿意。」
就著視窗射進來的光線,他取出箱中薄薄的刀子,合在掌中向著張行英鞠了一躬,喃喃說道:「張二哥,抱歉啊,我們也是想替你查明真相,看看究竟你的死,是不是有冤屈……」
她默默吃著,低垂的臉龐上,睫毛在微微搖晃的燈光下映出一片朦朧陰影,半掩住她的神情。
「嗯,我想,應該還沒有腐爛才對。」她說著,然後手停住了。周子秦趕緊湊上去,和她一起以布巾蘸水沖洗那一塊。正是聲門裂之中,那裡有一條小小的,紅色的東西。
等他們進去了,郭老頭兒又拉住周子秦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這麼說,這位一起來的公子,如此丰神俊朗、玉樹臨風的模樣,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的……夔王殿下?可是我聽說夔王殿下如今被羈在宗正寺吧……」
服侍她穿嫁衣的人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覷許久,才有人問:「是衣服太緊了,勒到姑娘了嗎?要不要鬆一鬆衣帶?」
黃梓瑕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待回味久了,又略帶苦澀。
張行英死去已久,血液早已凝固,但即使如此,她和周子秦在水中一一清洗內臟時,王蘊還是避到了外間。
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向他們。周子秦已經解開張行英的衣物,仔細地檢查身上有無傷痕。黃梓瑕按著自己的蒙面巾,示意他將身體翻過來,留神檢視上面殘留的痕跡。
那把匕首,那隻玉鐲,那個同心結,她究竟還有沒有辦法在人前揭開這個秘密,讓一切真相大白?
黃梓瑕這下可真不知道了,只能搖了搖頭,說:「在有司衙門旁邊出現的人,又認識呂滴翠的人,可著實不多……是張行英的熟人嗎?」
那時已經覺得很不對勁的他,到現在,望著面前她神情恍惚的面容,忽然明白了,當時自己的心中,那不安定的恐慌,究竟是為什麼。
王蘊低頭看著她,她眼中那固執的神情讓他終究無法,只能嘆了一口氣,輕輕撫一撫她的肩頭,說:「我陪你去。」
「嗯。」他應著,抬手給她遞了一片。
「只是萬一而已,畢竟,徹底檢查之後,總是安心一點,」黃梓瑕對王蘊說道,「蘊之,我知你不喜歡剖屍檢驗,你在外間等我們便可。」
黃梓瑕不由得失聲「啊」了出聲,但同昌公主的駙馬韋保衡與滴翠確實相識,令她也只片刻詫異,便問:「韋保衡將她帶走了嗎?」
黃梓瑕心裡想著,就如大團的亂麻塞在胸口般,覺得幾近窒息。她坐下來,手按著那柄扇子,在這一刻彷彿終於才明白過來——
她沒有回答,只踉蹌地往前走去。王蘊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一步步走出義莊。
黃梓瑕默然轉過頭去,轉開話題問:「子秦,你今日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哦?不是啊?」郭老頭兒臉上頓時顯出遺憾來,「我還聽說,夔王與楊崇古聯手破解了數個疑案,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還有人傳說,夔王二十多了還沒娶親,就是在等這個王妃呢。」
王蘊在她面前坐下,看著她蒼白麵容上因為飲酒而浮起的兩瓣桃花,不覺有些詫異,說:「原來你喜歡獨自喝酒。」
就如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他心中湧起的,不止是傷感,還有惱怒。他將臉轉開,在旁邊榻上坐下,一言不發。
「只是……」他想說,只是在那個人的面前,自己的能力又算得了什麼。但有些話不該說的,他也只是在心裡過了一下,然後便搖頭繞開了話題,說,「我有個訊息告訴你,你一定會開心振作的。」
周子秦也不在意,看著那些跑開的小孩兒,說:「你以前在琅邪,近年才到京城,當然不知道我當年的威名啦,國子監逃學去放紙鳶的,都是我帶頭!」
她覺得自己什麼都看見了,又覺得似乎什麼都沒看見。她的目光只是木訥虛浮地自面前的東西上一一掠過,然後落在空中虛無的點上。
黃梓瑕點頭看著他,問:「什麼?」
黃梓瑕點頭。更深夜闌,她起身收拾桌上酒菜,給他換了幾碟糕點果子,又取過小刀,為他剖了兩個橙子。
等他回過頭來看她,她又思忖遲疑許久,才緩緩說:「若你見到王公公的話,請替我帶一句話,就說,永昌坊內有他要的東西。」
她屈膝坐倒在門後,許久許久,才彷彿明白過來,緩緩抱住自己的雙膝,坐在冰涼的地上,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一切。
他嘆了一口氣,抬手將桌上的酒壺取走,說:「好了,那麼到此也就夠了,你睡一覺就好。」
「嗯,呂滴翠當時哭道,自己是欽命要犯,如今連張行英也死了,她要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一死百了。但韋保衡勸她說並無意義,最後終究還是帶走了她。但他們卻不是往廣化裡而去,是往永嘉坊而去。之後我便回去了,沒見他們去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