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沉吟片刻,問:「這麼說,如果還要查什麼的話,我們最好今日就去?」
他說著,摸出身上的小刀,把紙鳶上的小木棍修整了一遍,然後才滿意地丟給他:「去吧,以我多年逃學放紙鳶的經驗,你這紙鳶絕對能飛得又高又穩!」
她一個人跌跌撞撞進了內室,將所有人關在門外。她靠在門上深深呼吸著,想要將胸口那些沸烈的酸楚給壓下去,然而終究,黑沉沉的眩暈淹沒了她。她雙腿無力,再也撐不住身軀,沿著身後緊閉的門慢慢滑倒。
然而此時她坐在他面前,正在他目光注視之下。她神情微動,也只能強行壓制下胸中所有的遲疑不安,應道:「請王公子吩咐。」
周子秦趕緊取過旁邊一個小瓷盒,將它放在其中。
就算埋下去了,他們真想查的話,也不是不能和以前一樣,偷偷挖出來檢視一下——就是那感覺噁心了點。
她也不知自己坐在地上呆了多久,直到外面敲門聲傳來,王蘊的聲音隔著門問她:「梓瑕,金繡坊的人要回去了,你可還有什麼要吩咐她們的?」
兜兜轉轉,從禹宣到李舒白,最後,終究她還是回到了原處,選擇自己並未愛過的、卻註定是她歸宿的這個人。
「話是這樣說……」周子秦有點為難地看著黃梓瑕。
「那個……那個姑娘,也要驗?」
黃梓瑕本不想提起某些事,但他既然已這樣說了,她便輕聲說道:「今日,我去了梁氏木作坊,也聽到了木匠師傅們所說的事情,梓瑕……十分感念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黃梓瑕心下雖然焦急,但見他神情自若,知道應該是好事,才放心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只望著他期待下文。
黃梓瑕在內堂開啟箱籠驗看,並與金繡坊跟來的婦人商議大小長短等是否需修改。可巧這件嫁衣她穿上竟無一處不妥帖,就像是貼身做的一樣,那婦人嘖嘖讚歎道:「王公子眼光真是不錯,他指了一位繡娘說,與她身量差不多,我們便量了她的尺寸來做,果然一般無二。」
他看向黃梓瑕,卻見她往內室走去,說:「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原本是句玩笑,誰知周子秦卻頓時緊張起來:「說的也是啊……這、這可大事不好!」
王蘊看著她蒼白虛脫的神情,有點擔心地問:「太累了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敲開著的門。
「嗯,我們下月便要前往成都,所以許多事情都要趕在離京之前安排好,」王蘊笑著一指帶來的箱籠,說,「這些東西,總要先給梓瑕過目。」
那小孩忐忑地拿著自己的蝴蝶紙鳶跑到他身旁,怯怯地問:「哥哥,你有什麼事呀……」
「你我如今什麼關係,你又為何這樣見外?」王蘊望著她,無奈說道,「但我也知道,自己幫不了你。在這一點上,我甚至不如子秦,好歹他能與你一起查案,一起解謎,而我確實沒有他的本事。」
周子秦已經走到張偉益的身旁,將他的咽喉剖開,如前仔細搜尋。過了不久,他低低地「咦」了一聲,然後從他的喉管中也夾出一個東西,放在瓷盒之中,遞到她面前。
黃梓瑕的手微微一顫,一滴橙汁便落在了桌面上。她停了停,扯過旁邊的絲帕擦去,輕輕點了一下頭,說:「真是對不住……別家姑娘,都是自己替自己裁剪嫁衣的……」
她點了點,過去細細地洗了手,輕聲說:「好了,我們走吧。」
雖然還是春寒料峭的時節,但春天畢竟是來了。周子秦騎著馬,一路行過京城的大道時,這樣感嘆。
她不由得一低頭,避開他的目光,問:「甜嗎?」
黃梓瑕一愣,不自覺地轉頭看向王蘊。
「嗯,我會縫得很仔細的。」周子秦認真地說。
她放下翟衣,又拿起成親時障面的鏤金玉骨白團扇看。扇面以金銀線雙面刺繡,正面是合歡,反面是萱草。扇柄下的流蘇編成九子同心結,正是與嫁衣同色的青碧。
王蘊遲疑了片刻,但終於還是走出去了。
王蘊覺得心口湧起一種甜蜜摻雜著不安的情緒,情不自禁便說:「你的嫁衣交由長安最有名的金繡坊在做,他們那邊十餘個繡娘日夜趕工,已經即將完工了,這幾日便會送來給你。」
在他們好事將近的時刻,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在滿懷期待,心熱如火。
只有小指甲那麼長的一條紅色小魚,細如蚊蚋。薄紗般的尾巴卻佔了身體一半。它已經開始腐爛,深凹下去的眼睛如同骷髏。
王蘊的目光也正注視著她,兩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對上,都看見了彼此眼中複雜的神情。
王蘊站在庭前枯樹之下,見她出來了,便走過來問:「好了嗎?」
王蘊在那日晚間到來。
周子秦呆了許久,終於漸漸地明白過來。
「有啊,他家老大之前跟我說過了,在鋪子訂了兩具薄皮棺材,但是還沒送到,讓我先幫忙給送到城南葉子嶺去,」郭老頭兒摸摸自己懷中凸起的一塊,顯然那是張家給他的錢,面帶滿意的笑容,「他爹和弟弟都死得不體面,所以讓我別送他家了,直接送墳地去。」
黃梓瑕略一遲疑,不知他要自己在婚前答應的是什麼,究竟是徹底忘卻李舒白,還是在婚後放棄自己所擅長的一切?
「是韋保衡。」王蘊低聲道。
她緩緩扯下臉上的面巾,靠在門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的手僵硬了一下,但終究還是任由他拉著,帶自己走向外面的街道。
周子秦轉頭一看,趕緊跳下馬:「王統領。」
手持紙鳶的孩子從他的身邊跑過,歡呼著要去尋塊空地放紙鳶。周子秦一回頭看見一個孩子手中的蝴蝶紙鳶,立即大喊:「喂,你!那個小孩兒,對……就是你,過來過來!」
「我見她在大理寺旁邊的巷子中徘徊,臉上神情盡是絕望。我還在想是不是將她私下帶過來見你時,卻見旁邊出來一個人,抓住她的手臂就將她拉到角落,問她,你怎麼還敢在這裡徘徊?」王蘊說著,壓低聲音問,「你猜,這個人又是誰?」
「我說過了,你我之間,不要這麼生分。畢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們即將成為夫妻,正是一體同心,」王蘊望著她,目光溫柔明亮,「梓瑕,還有件事情,我務必要請你在婚前便答應我。」
他扶著樹覺得胸口作嘔,但運氣良久,還是硬生生強忍住了。等再回頭看見他們用紗布過濾清洗出來的東西時,他終於再也忍不住,連奔了兩步,逃也似的跑到了院子中。
王蘊笑道:「還是和梓瑕一樣,叫我蘊之吧。」
細微如塵埃的魚卵依然還在水中,只是昨晚被她撥散了,如今沉在水底,如同一片洇開的淡淡血跡。
她怔怔望著那個同心結,眼前恍惚出現了在鄂王府的香爐中,她和周子秦發現的那些被燒得只剩殘跡的絲線。
黃梓瑕抬眼看他,搖了搖頭,說:「放心吧,只是一點淡酒。我只是想喝酒,但是並沒有想讓自己醉一場——我如今面對的事情千頭萬緒如此複雜,又如何能讓自己逃避發洩?」
一直繃緊的神經,在尋到小魚之後,才鬆懈下來。黃梓瑕只覺得自己一頭一身都是冷汗。她抬起手臂,以手肘的衣袖擦去額前涔涔而下的汗,木然地走到旁邊凳子上坐下。
黃梓瑕安慰他道:「放心吧,你離家不過一兩月而已,怎麼會馬上就解除婚約呢?」
「上一次喝酒,還是你在左金吾衛時呢。」她說著,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她的眼睛一直望著桌上搖動的燭光,於是那一點燭光也就長久地在她的眼中搖曳,盈盈秋波之中的一點星光,讓王蘊忍不住望著那點星子,就像被吸住了般,移不開目光。
王蘊點頭,說:「你好好休息。」
他凝視著她低垂的面容,柔聲說:「梓瑕,我們成親後,可千萬不要變成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夫婦。我想,夫妻便是連理枝、比翼鳥,一世相纏,鴛侶偕老,我們要成為世上最親密無間的一對,所以……你不許再這樣冷靜自持、守禮拘謹了。」
郭老頭兒一看見他,趕緊把袋子丟下:「周少爺,您來啦?這兩位是……」
「我的妻子與眾不同,普通人都會做的,有什麼稀罕?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王蘊說著,唇角含著最溫柔的一彎弧度,輕聲說道,「如今夔王那個案子,是交由王公公辦理的,你若能幫得上他,便是對王家莫大的貢獻。嫁衣有無數女子都能做,可這件事,普天之下,舍你其誰呢?」
「真不巧,我帶來的這位,就是黃姑娘。」周子秦得意揚揚道。
忽然之間懂得了他之前從未覺察過的東西,他有些手足無措。夔王與王蘊,都與他相識匪淺,黃梓瑕在他的心中,更是幾乎超越了所有人。而如今,這三人忽然之間在他面前呈現出一個複雜的局面,讓他一時腦子一片空白。
她的心口劇烈起伏,到最後,終於再也承受不住,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無法控制地跌坐在椅上,呼吸沉重,眼眶瞬間轉成通紅。
黃梓瑕看著那兩條魚許久,然後緩緩脫下手上薄薄的皮手套,說:「子秦,你把屍體縫合好。」
王蘊覺得她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對勁,但只頓了一頓,便去對那些人叮囑了些許小事,打發她們離開了。
結果,就這一次,她便被夔王抓住了。在王蘊的記憶中,那是第一次看見夔王發怒——就因為這種小事。
這是她自己的同心結,這是她自己的障面扇,這是她自己的嫁衣,這是她,即將要面對的親事。
「我還以為有什麼事,蘊之對你的事情,可著實上心,」王宗實慢吞吞說著,邁步走進屋內,「原來是阿伽什涅產卵了。」
黃梓瑕看著牛車上那兩具屍體,只覺得心中無限淒涼,不由得背轉過臉,仰天長長呼吸著,強忍住眼中灼熱的淚。
「對,就是呂滴翠,」王蘊點頭微笑道,「雖然我惱怒張行英陷害你,但知道你一貫關心那位呂姑娘,所以便讓其他人先行,自己下馬悄悄跟著她,想過去看看她在這邊要幹什麼。」
王蘊笑了笑,說:「是啊,萬一你那個未婚妻見你老是不回去,結果就解除婚約了,看你怎麼辦。」
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面明亮的日光,在心裡想,又有什麼意義,反正她之前,必定已經看過許多屍體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衣服的,沒穿衣服的……
周子秦無語地揹著自己的箱子走進停屍處。為了儲存屍體,這裡厚牆小窗,光線十分暗淡。
兩條几乎一模一樣的小紅魚,藏在肌體內的紅色身軀,如此微小,肉眼幾乎難以察覺。
他聲音溫柔,口吻如此悱惻,令黃梓瑕只覺心頭湧上無盡的愧疚與傷感。可她終究只是一瞬間情緒波動,很快便強抑住自己喉頭的酸楚,向著他低頭,艱澀地應道:「是。」
「今日我例行巡邏,在大理寺旁邊,看見了一個人,」他的唇角露出一絲笑意,溫柔地看著她,「你猜,是誰?」
一種尷尬而壓抑的情緒,無形地瀰漫在他們周圍。
明白了,她站在夔王身後時,那種因為知道自己萬事無虞而毫不憂慮的自信;明白了,夔王在她說話做事之前,總是先一步替她安排好一切的默契;明白了,在他們偶爾對望之時,無須說出口便已經靈犀相通,只留他一個人猜測不出的秘密……
周子秦換了更小的刀,要將肺葉切開,黃梓瑕示意他沿著氣管切開,但依舊一無所見。食道與咽喉之中,也是一無所獲。
周子秦一看他身邊的人,立即瞭然:「是送東西給崇……黃姑娘的?」
他還在自鳴得意,巷子口傳來一個人的擊掌笑聲:「子秦,你還是如此孩子氣,一點沒變。」
「多謝你了,」黃梓瑕頷首說道,「不過御林軍那邊事務繁忙,我又如何能讓你放下那邊的事情替我操心呢?」
黃梓瑕見他已經將腸胃剖開,便到外間去取過清洗屍體的大桶,讓王蘊幫忙打了兩桶水進來,將他所有的臟器洗乾淨。
王蘊看著她在燭光下迷離眩暈的面容,桃花似的顏色之上,清露般的眼睛此時散了光芒,比她平時看著他時明亮清晰的那種目光,更顯得動人千百倍。
「怎麼搞的,紙鳶是你這麼做的嗎?拿過來!」他說著,將他的紙鳶拿過來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放在食指上給他看,「頭重身輕,左右不穩,放得起來才怪!我幫你調整一下。」
她輕晃著瓶子,凝望著裡面漂動的魚和魚卵發了許久的呆。
「知道,韋大人一說起你就心絞痛,他家四五個子侄全都是被你帶壞的。」王蘊口中說笑,腳下卻不停,示意自己身後人跟上。
王蘊微微皺眉,但還是點了一下頭,說:「我在外面替你們看著吧。」
「這倒是哦,我建議你們啊,要不再等等,煙花三月南下是最好的,還可以看沿途風景,就當遊玩,一時就過去了,」周子秦說著,又有點苦惱地拍拍頭,「不過,我還想跟你們一起回去呢,如果真的要等到三月的話,會不會太遲啊……」
她拿過他箱中的鑷子,從聲門裂之中,夾出一條細小的紅魚。
周子秦下刀剖開張行英的胸腹,仔細探查。
路邊的柳樹已經綻發出嫩綠的小芽,路邊的草芽初長,藏在灰色的枯葉之中,遠看只有一層薄薄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