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尤佳夫人的鞋沒錯。乳白色的緞面,漂亮的酒杯跟,只在鞋頭的位置鑲了一塊透明的水晶,看起來格外別緻。
只是在這個時候看到這雙鞋,我的心情無疑是雪上加霜,我甚至在心裡祈禱著不是尤佳夫人的鞋。我努力說服自己,尤佳夫人怎麼可能來我家呢?她只跟我見過一次,我對她來說無非是兒子的同學,怎麼可能會突然來我家呢?怎麼想都是不能理解的吧?
可是這麼安慰自己並沒有如我希望的那樣,讓不安消失。他那是盯著我的目光,是那樣用心、專注、有力,好像在那一刻就已經做出了重要的決定,好像她有她必須去注意我的理由……
理由……我想到了自己跟尤佳夫人長得格外相似,相似到在我們在看到彼此的一瞬間竟然震驚地愣住了。我永遠都無法忘記但是道潤說的那句話,他說:「晨曦,你和我媽媽長得好像。」他又說:「晨曦,難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很有好感呢,可能就是因為你跟我媽媽長得太像了吧。」
那天……明明是從未見過面的尤佳夫人,為什麼會感覺那樣熟悉?她為什麼要問我那些問題?
我不敢再想下去,跟在我身後的夜雨哥哥似乎感覺到了我的不對經,他走過來,靠近我說:「晨曦,你沒事吧?為什麼你突然臉色這麼差?」
我無力地搖搖頭:「我沒事……」
我現在唯一的期盼就是——來的客人不是尤佳夫人。
可是,我的幻想很快就破滅了,因為月霜哥哥走了出來,他一邊接過我的書包,一邊對我說:「晨曦,你回來了,今天有客人……」
話說到一半,一個人影就從月霜哥哥的身後出現,相似的面容,相似的笑容,她對我露出一個剋制的笑容,笑著說:「又見面了,晨曦。」
尤佳夫人!
很普通的一句打招呼的話,可是在此時聽起來,突然讓我覺得不寒而慄。
「尤佳夫人……」我忍不住叫她的名字,月霜臉上立刻露出釋然的表情,讓開路讓我進來,一邊走一邊說:「進來再說吧。」
尤佳夫人望著我,也淡淡地附和起來:「進來再說吧,晨曦。進來再說。」
我抬起腳邁進去,坐到茶桌邊,尤佳夫人開始慢慢地說明了她的來意。
她坦言說,她這次貿然來訪並不是偶然,而是因為從道潤那裡得知我並不是三個哥哥的親生妹妹,所以才特意趕過來的。
尤佳夫人把「特意」兩個字咬得很重。月霜哥哥沒有講話,他拿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只是淡淡地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晨曦從很小的時候就跟我們在一起了,我們之間的感情跟親兄妹沒有任何區別。」
我知道,月霜哥哥在情緒緊張的時候就會用一些動作來掩飾自己的情緒,比如,喝茶。尤佳夫人的來訪讓月霜哥哥提高了警惕,想到這裡,不知為何,身體自然而然地向他靠去,而他的身體也作出反應,好像要保護我。
被吸引著靠在一起,就好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靠近他,我就會覺得安全,不會被任何人傷害。
尤佳夫人看著我們,過了很久才跳了一下眉毛,繼續說:「這麼說……不是親生兄妹這件事是真的嘍?」
凝雪有點兒耐不住性子地問:「這位夫人,你是道潤那個小子的媽媽吧?我不知道你到這裡來是什麼目的,上次你兒子來的時候已經差點兒攪得天下大亂,這次
你來……又讓我感覺來者不善,你到底想做什麼?」
月霜抬手攔了一下凝雪,聲音不大,卻頗具威嚴:「凝雪,對客人要有禮貌。」
尤佳夫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禮貌的笑容。
其實,如果我跟尤佳夫人不是在這麼敏感的情況下見面,我一定會喜歡她的吧,她是這麼有涵養又有魅力的女人。我忍不住想。
「你們不要誤會,我來這裡並沒有惡意,全部都是因為我死去的姐姐。」尤佳夫人說到這裡,眼中流露出悲傷和因為長久的壓抑而形成隱忍。
原本緊張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三個哥哥都是善良的人,終於不再說什麼,等著尤佳夫人說下去。
「我的姐姐去世得很早她有一個女兒在她生病住院後不久走散,也正是因為這件事,她承受不了打擊從而一病不起,花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找回孩子,最後我姐姐
……鬱鬱而終。離開前,她把我叫到床邊,對我說,如果能找到孩子,一定要我善待她。這些年我們也從未放棄過尋找,只是那孩子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竟然
什麼訊息都查不到……」
說到這裡,尤佳夫人抬頭看著我,我下意識地往月霜身後縮了縮,而他保護著我,溫暖的體溫就像一道屏障一樣將我和周圍隔開。
你不會扔下我吧?我不自覺地抬起頭,發現他也低下了頭,看著我。「我不會丟下你的!」我彷彿聽到他的心臟對我的心臟說。
他不會的,我緊靠著他,就好像命懸於此。
尤佳夫人移開視線接著說:「我想你們應該也感覺到了,晨曦跟我長得十分相似,我又得知她跟你們並沒有血緣關係,我想……」
「尤佳夫人,」月霜突然打斷了她的話,「晨曦跟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沒錯,這件事我無意隱瞞,但是,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晨曦跟你死去的姐姐沒有任何關係。她的父母早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家裡沒有任何親人。」
月霜哥哥說得斬釘截鐵,可是尤佳夫人並不想就這麼放棄。她加快語速說:「我姐夫死於孩子丟失之前,跟你說的並不相悖啊……」
「不,我們有晨曦死去父母的資訊,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月霜哥哥迅速地反駁,反應速度甚至快到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此刻的他更像是在防備什麼,而不是
在說話。就好像他認定了尤佳夫人的猜測絕無可能一樣,也好像……我不敢想。
「那晨曦的親生母親姓什麼?可不可以把她父母的資訊告訴我?」尤佳夫人不依不撓地追問。
「對不起,那是私人資訊,我不能隨便透露給別人。」月霜哥哥冷冷地說。
尤佳夫人咬了一下下唇,又說:「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至少我能查出晨曦究竟是不是我姐姐的遺孤,這樣……我才能對得起我死去的姐姐。」
月霜還在醞釀著什麼,夜雨哥哥終於也打破了沉默:「尤佳夫人,我想,晨曦父母的資訊跟您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也不方便透露。另外……現在時間不早了,您
還是請回吧。」
夜雨哥哥的口氣雖然客氣,但是態度十分冷漠,已經有趕尤佳夫人走的意思了。月霜哥哥深深地看了夜雨哥哥一眼,只是一個眼神的交流,兩個人就像看透了對
方。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他們放下了曾今的不快,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是的,時間不早了,我們要吃晚餐了,你請回吧。」說完,月霜哥哥站了起來,身體發出送客的資訊。夜雨哥哥也站了起來,站在他身邊,兩個人站在一起,
幾乎同時說了出來:「請你離開這裡。」
局面已經無可挽回,尤佳夫人看著他們,身子不自覺地站了起來,但就在她準備轉身裡看前,她忽然將犀利的目光再一次投到我的身上。她的聲音很輕,卻卻在
一瞬間就洞穿了我的靈魂:「晨曦,難道你真的一點兒都不想知道關於你親生父母的事情?」
2.
父母?關於親生父母的事……
尤佳夫人的話讓我頓時愣住了。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我並不屬於這個家庭,除了很小很小的時候期待過有人來接我走,可是失望了一次又一次,我便徹底抹殺了這個念頭。我記得我不斷地告訴
自己,我就是這個家裡的孩子,是媽媽的親生女兒,是三哥哥的親生妹妹。那麼小的我,就這樣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以為說得多了,就成了事實。事實上,在很
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成功地把自己催眠了,就連曾經心中有著模糊印象的爸爸的溫暖笑臉也忘得一乾二淨。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久沒有想過親生父母了,我的生活裡似乎只剩下了三個哥哥,就連這段時間以為我們的家庭不斷經受著各種動盪,我也從沒有想過去尋求親
生父母的庇佑,一次都沒有……
別說是親生父母,就連媽媽——那個把我從樹蔭下帶回家的女人,在我的腦海中也逐漸變得模糊了。
她笑得時候有沒有酒窩?她難過的時候會不會蹙著眉頭?她的睫毛是長是短?她的髮色是淺是黑?我竟然統統都想不起來了。
父母……父母是個什麼概念呢?
人們說,父母就像大樹,庇護著孩子,支撐著整個家庭,然而當我想起家,閃現在腦海裡的只有……
「晨曦,你是我的妹妹,晨曦……」熟悉的聲音穿過記憶的鴻溝而來,我的視線變得模糊,又突然變得清晰。
清晰的視野裡,只有她的臉格外地清晰,好像被雨水沖刷過一般,閃著透明的光,無論經過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
月霜,月霜哥哥……
在月霜哥哥身邊還有夜雨哥哥、凝雪哥哥!
「晨曦,你還是想知道的,是吧?你還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是什麼樣的,對嗎?」尤佳夫人抓住我,聲音變得可怕。
或許是看到了我的失神,三個哥哥這時候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反駁尤佳夫人,更沒有趕她走,而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我,沉默地面對著我,好像在等待著
我的判決,我的救贖。
我的……
「不想。」我聽到自己堅定地說。
3.
是的,我不想,我這樣告訴自己。
那一剎那,我看到他對我笑了,好像獲得了人世間最美好的禮物辦笑得那麼開心。我最喜歡看他笑了,他的笑容,也是我最想要得到的禮物。
我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想到尤佳夫人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猛地遞到我的前面,說:「晨曦,這是你母親的照片……你看了就明白了,你一定是
她的女兒!」
我正低著頭,睜大眼睛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而尤佳夫人遞過來的照片就這麼突然低出現在我的眼前。
那張照片,就那樣硬生生,甚至是撕扯開一切般地出現在愛我的眼前,將一個事實毫不留情地砸了過來。
事實就是……照片裡德女人跟我張得一摸一樣。
她穿了一件條紋的棉布裙子,頭髮隨意地披散下來,長度大概只有到肩膀的樣子。她全身上下沒有一件飾品,腳上是一雙很簡單的淺口小船鞋。整個人看起來只
有十幾歲的樣子,非常青春,她的身後是大片的向日葵,她就站在愛向日葵田錢開心地笑著。她的身邊站著一個高挑英俊的男人,他穿著白色襯衫,笑的時候露
出雪白的牙齒,看起來很溫和。
向日葵田……那拿到……她也喜歡向日葵嗎?
如果不是這張照片明顯年代久遠,任何一個人都會以為照片裡的人就是我吧。
「真的……好像……」坐在一邊的凝雪輕輕地說,說完卻立刻捂住了嘴巴,眼睛裡有掩藏不住的絕望。
我的背挺得直直的,彷彿全身的力氣都在瞬間集中到了手指上。不要看啊,船鞋,不要動搖,但是……
那是一張和我一樣的臉,那是……
媽媽的臉啊!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在第一次看到尤佳夫人的時候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終於知道,為什麼在她在問了我一連串問題時,我反常地閉嘴不答,因為早在那個時
候我就應經感覺到了,感覺到了那種我和她之間真是的,無法隔開的牽絆。
真正的來自學業的牽絆。
月霜哥哥和夜雨哥哥終於不再講話,他們跟我一樣,在看到這張照片的第一眼便明白了一切。
我翻到照片的背面,上面是很漂亮的鋼筆字,寫著:森光輝,易尤里。
「森光輝……易尤里……」我忍不住輕聲念著他們的名字。
尤佳夫人臉上的表情變得更難過了。
「他……是她的……丈夫嗎?」我還是不肯承認什麼,卻忍不住要去追問。
尤佳夫人點點頭,說:「是的……這是他們戀愛時候郊遊時拍的,我姐姐她……很喜歡向日葵,姐夫就特意開車幾小時送她去看向日葵。他們當時還笑著說,以
後有了孩子也要帶她去看那片向日葵田,因為那裡有他們愛情的印記……」
聽到尤佳夫人的話,我的心就聚然顫抖了一下。
孩子……那他和她……是不是很愛那個孩子呢?
一方面,我想知道更多,一方面,我卻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住手!
「晨曦,那難道不覺得她和你一樣嗎?你難道不覺得……」尤佳夫人追著我說,逼迫著我。而我……
「尤佳夫人,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嗎?」這一句,我是孔出來的。
尤佳夫人愣住了,過了好久,她慢慢地站起身,對我們說:「打擾了。」
說完她便離開了,三個哥哥也走了出去,留我一個人早客廳裡。我聽到門被輕輕合上的聲音,一顆搖搖欲墜的心終於摔落,碎了一地。
4.
「月霜,為什麼你剛才不講話?為什麼不阻止那個女人?」夜雨哥哥憤怒的低吼在尤佳夫人離去之後終於爆發。
「夜雨,那麼你呢?你又為什麼不阻止?」月霜哥哥壓低了聲音,但聲音還是很大,我想那是因為他已經用盡了力氣的緣故。
「我……」
「大哥……二哥……晨曦還在……」當凝雪的聲音終於也加入其中,三個人幾乎同時停止了說話。
我獨自坐到客廳,而三個哥哥都站在走廊裡。他們早應該走進來了,卻沒有人那樣做。客廳跟走廊之間的門,還有那條絕對不算長,其實是硬生生地被隔出來的
走廊,好像屏障一樣擋在了我和他們之間。
雖然拒絕了,雖然口口聲聲地說不,但是我知道在尤佳夫人掏出照片的那一刻,在我忍不住追問的那一刻,我就輸了,我們都輸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門被開啟了,客廳裡好安靜。我端坐著,努力裝出一副「我一切如常」的表情。
凝雪最先走了進來。他看了看我手裡的照片,終於慢慢地在我身邊坐下來。我渾身僵硬,直到他努力笑了一下,對我說:「晨曦,如果你想知道他們究竟是不是
你的親生父母,我一定會幫你查。儘管你的凝雪有點兒笨,不如大哥和二哥聰明,但是隻要你開心,我就會幫你去實現。」
似乎是擔心我的心情太過沉重,說完,凝雪握住了我的手,努力笑起來,笑得好用力。
我捏著照片的五指不斷地收緊。凝雪,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溫柔?我不是一個值得你這樣溫柔對待的女孩。
「不……」抬起頭,我忽然對著凝雪大聲地說,「不要!我不要知道他們的身份!他們是誰跟我沒有任何關係。凝雪,我不想知道他們,一點兒都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