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的喊叫聲讓凝雪嚇了一跳,他一臉茫然地看著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注意到凝雪的無措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慌亂地低下頭,我接著說:「凝雪……我只是……只是希望我們可以一直這樣生活下去,我……真的不想有任何
改變……我不想知道他們是誰……因為我只想留在這裡,待在你們身邊……」
「我只是想……只是想……」聲音再次變得哽咽,我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我內心真實的想法,只是想再多一天就好了,這樣的生活哪怕再多一天就好了!
「我明白,我明白……」凝雪的肩膀靠了過來,在我最需要的地方,他的聲音堅定而決絕,「晨曦,不管你做什麼樣的決定,只要你開心,我就會幫助你去實現。我是你的哥哥,你的凝雪,沒有人可以改變這點,沒有人!」
大門再次被開啟,我聽到腳步聲和他沉重的呼吸聲。
「大哥,二哥……」凝雪喊著他們的名字,站起來。我望著走進來的哥哥,忽然想都沒想就把照片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我要告訴哥哥們,我不想知道他們是誰,我只要跟他們在一起,一輩子。
雖然這樣的想法可能會被嘲笑,可能會像肥皂泡一樣脆弱,但是起碼現在,讓我選擇相信,相信一切還會像從前那樣美好。
5.
一一直到晚上,家裡的氣氛都安靜得有些可怕。我能感覺到籠罩在我們上空的那片厚厚的陰雲,阻隔掉了所有的新鮮空氣。被陰雲所籠罩下的人卻各自壓抑著心
裡的魔獸。
微微偏過頭,我還能看到下午我丟進垃圾桶裡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刻意迴避,照片竟然現在還在那裡,沒有被人清理。家裡的氣氛變得很詭異,連凝雪
都放棄了活躍氣氛的嘗試,好像一瞬間,他長大了好多。
而月霜哥哥和夜雨哥哥今天也格外沉默,不鬥嘴,甚至沒有眼神交流,看起來很平靜,我卻能輕易感覺到那平靜的表面下洶湧的暗流。
不過,這樣就夠了,我們要做的就是保持下去。這樣,一切就會慢慢地好起來的!一定會的!
吃過晚飯,我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想早點兒睡著,好像一覺醒來,不愉快的事情就會徹底忘記。可是偏偏,我越是想睡著就越難,聽覺還被無限度地放大
,外面的一切動靜都能被我敏感地捕捉到,讓原本就敏感脆弱的心臟更加敏感脆弱。
在這種聽覺被急劇放大的夜晚裡,門外卻是令人不安的安靜,安靜,安靜得好像會令人窒息。
沒有平時幾個哥哥你來我往的調侃和鬥嘴,沒有日常生化的碰撞聲,什麼都沒有,好像是害怕心臟受傷而故意維持的寧靜,受傷的寧靜。
忽然,那種特意維持的寧靜,讓我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一天,也是晚飯後,也是這樣奇怪的寧靜,寧靜到讓我覺得奇怪,於是我偷偷地爬到樓梯邊,偷聽到三個哥哥商量著半夜要去山頂看流星。
我想都沒想立刻開啟燈大叫道:「被我抓到了吧!我也要去啦!」本來我還以為要撒嬌耍賴一番才會成功的,結果那次,月霜哥哥很痛快就答應了,可是他們要
半夜去,只能半夜再來喊我。
那一晚,不知道什麼時候,或許已經是很晚很晚的時間了。睡得很熟的我突然就醒了過來,夜很冷,那一晚的風很冷。
聲音很小卻還是被聽見了,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顯得很小心翼翼,我摸出房間,氣憤地他們不帶著我的同時,竟然忘記穿鞋子。
所以當我找到他們,流著眼淚逼著他們帶上我時,已經來不及去拿我的鞋子了。還記得那天夜晚才下過一點點小雨,路上全是水,冷得刺骨,但那只是我眼睛的
感覺,因為哥哥們……
雖然很無奈,無奈要帶上我,但是既然答應了要帶上我,哥哥們……
「晨曦,你重死了!以後哥哥們做事,你不準摻和。」我還記得那晚月霜哥哥跟我說的話,每一句都記得,因為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就在他的背上。
為了帶上我,又不讓我著涼,他一路都揹著我。看流星的地方要走很遠的路,還要上一個很陡很長的樓梯。月霜哥哥那時還很小很小,肩膀還沒有現在的一半寬
,但是他揹著我,一路都揹著。
當他背不動,夜雨哥哥就會接替他的工作,揹著我,一直背一直背,揹著我一直走到很高很高的山上,揹著我一直看到了那一晚的……
月光!
「高什麼?沒有流星雨?」性子急的夜雨喜歡抱怨。
「因為月亮還沒有下去,所以才看不到星星。」月霜平靜地說,讓我坐在他的懷裡,而凝雪用他的手暖著我的腳。
「那我們要一直這樣等嗎?等月亮落下去?」夜雨說。
「月亮挺好的,晨曦喜歡月亮。」我還記得那天灑下來的月光,那樣地溫柔,好像水,又像空氣。
「晨曦喜歡,我就喜歡。」我記得那晚我們說的每一句話,每個人說的每一句話,比如那一句就是凝雪說的,凝雪永遠會站在我這一邊,無論我說什麼,無論我
做什麼。
「晨曦喜歡……我也喜歡。」夜雨哥哥總是那麼地溫柔、體貼,「而且我記得今天好像是陰曆十六,好像今年最大的月亮不是出現在八月十五,好像就是今天…
…」
「是嗎?夜雨哥哥,你不要騙人!」凝雪從草地上爬過來問。夜雨看著他,點了點頭。
「最大的月亮。」他抬起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就好像霜,霜一樣的純潔,卻絕對沒有霜的寒冷。他側過頭,暮光也好像那月亮的霜,他……是月霜。
「晨曦喜歡月亮?」
「我喜歡,喜歡月亮,月霜哥哥。」
「晨曦喜歡,我就喜歡,我們就喜歡……」他抱著我,好像永遠都不會放手,他的聲音至今還猶在耳邊,「晨曦,我們在一起。」
「晨曦,我們要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對著這月亮起誓,對著世界上最大最大的月亮起誓!」
我們!我們要在一起,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對著月亮起誓,我們要在一起。這是我們的月光之絆,這是我和所有人的月光之絆。
我從記憶中甦醒,是在午夜。
像很多年前一樣,午夜時分,樓下有輕輕的腳步聲走出了家門。我來不及披外套就跟了出去。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命運在跟我開玩笑,我這次竟然也忘記了穿鞋子。
6.
在屋裡的時候並不覺得冷,可是出了門被冷風一吹,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身體抖個不停。
我抱著胳膊瑟瑟發抖的跟在他們身後。光腳走路的最大好處是沒有聲音,這樣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貓,尾隨在月霜哥哥和夜雨哥哥身後,只是腳底總是被路上不明
堅硬物體硌到,痛得我忍不住叫了一聲,又馬上捂住嘴巴,生怕被他們發現。
不知道劃破沒有,我顧不上看,又跟了上去。原來光著腳走路這麼難受,我今天才知道,忽然內心騰起一絲柔軟。
好在月霜哥哥和夜雨哥哥去的地方並不遠,就在小區外面的一片空地。哪裡因為長滿了柔軟的雜草,白天經常有男孩子來這裡踢球。晚上掃了這裡i,卻讓人忽然
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天氣冷得要命,但是能擋住我的只有前面的一塊庭院假山石。儘管石頭冰冷,可我還是緊緊貼著它,把身子縮到最小,屏住呼吸仔細聽。
「有什麼是你說吧,這裡只有我們兩個。」遠處月霜哥哥終於站定,裝過身低聲對夜雨哥哥說。
「我就是想鄭重其事的再跟你說一次我的計劃。」夜雨哥哥頓了一下,我彷彿能看到她臉上略顯嚴肅的神色,「我要跟晨曦一起出國,用一年的時間讓自己有能
力保護她。」
心臟在空蕩蕩的夜裡猛跳,我雖然想到兩個哥哥半夜出門要說的事絕對不會太輕鬆,卻沒想到他們會如此直接。
我偷偷從側面探出頭,看到月霜轉過身看向夜雨,一讚孤獨的路燈照著他們兩人,好想通過那昏黃的光將他們送去了一隻有孤獨和寂寞的國度。
「你憑什麼這麼自信?難道上次的話我還沒有講明白嗎?你只是一個還在讀大學,還要很久很久才會畢業的學生……」
「我知道!」夜雨哥哥打斷他的話。「那又怎麼樣?我完全有能力讓自己用一年的時間強大起來!而且我相信,為了晨曦,我做得到!」
「你不明白!左夜雨,你根本不明白!難道你不知道爸爸就是因為沒有接受到良好的教育,連小學都沒法讀完,才會得到那樣的結局,才會變成……那樣一個人嗎……」說到最後,月霜哥哥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表情變得很痛苦,彷彿是觸及到了一段他不願面對的記憶。
月霜哥哥表情的變化讓我感到深深的觸動,因為這麼久以來,三個哥哥從不會跟我提起任何關於「爸爸」的事。我問過夜雨,也問過凝雪,可是隻要提到爸爸,哪怕是凝雪,臉色也會忽然變得凝重。每一次,他都是過了好半晌才說,其實他關於爸爸的記憶早就模糊了,爸爸離開得太早,他不記得。但是,我從他的表情能感受出來——他在撒謊。
還有很多很多的細節,都讓我覺得這個「爸爸」不是一個很好的人,並且似乎……是因為恐怖的意外死去的。聽到月霜哥哥現在的話,更讓我確定了這個想法。
爸爸……又是一個被揭開的傷口。這段時間以來,似乎我每天在做的就是揭開新的傷口,在那個早已滿目的瘡痍的家的身上。
「我不會變成那樣的!」夜雨忽然大吼,讓我頓時清醒,驚恐地縮到那塊假山石的後面。
「你又怎麼能這樣確定呢?我想……他再走上那樣一條路之前,也從沒想過自己會變成那個樣子吧。」月霜盯著他,聲音似乎都在顫抖。
月霜的話明顯刺激到了夜雨,他冷笑一聲,表情變得倔犟而不可侵犯:「月霜,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你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你你反對我跟晨曦一起出國真的只是害怕我走爸爸的老路嗎?你總是想讓大家維持現狀,想讓晨曦做我們永遠的妹妹,可是你明明知道那根本不可能。你用這樣的理由把晨曦留在身邊,難道……不同樣也是出於你的私心嗎?」
「難道不是因為你……」或許是月霜盯著他的樣子讓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在短暫的沉默之後……
「因為我什麼?」很重的一聲,驚心動魄。
7.
夜晚的風比我想象的要冷冽得多,一陣風吹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因為太過緊張而全身都出了汗。現在被冷風一吹,我的腦袋頓時也清醒了很多,只是太陽穴的位置忽然疼起來。
我緊張地屏住呼吸,恨不得現在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只剩下月霜哥哥的聲音,好讓我聽清楚他的話。
「因為我什麼?」他再一次地問,而夜雨想都沒想便用更大的聲音回答了他:」因為你也喜歡晨曦!跟我一樣,你喜歡晨曦,不適當她是妹妹,而是當她是一個女人!」
「住口!」
「不要裝得那麼道貌岸然,其實你和我一樣!」
「你給我住口!」
住口……我在心裡叫。
我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心臟猛地緊縮又鬆開,再緊縮,呼吸急促得彷彿要燒起來。
月霜,他喜歡我嗎?
喜歡我嗎?
我盯著眼前的兩個人,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的可怕。
夜雨哥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因為距離離得很近,我看不清楚照片上是什麼。我只聽到夜雨哥哥冷冷地說:「如果不是害怕失去她,為什麼要留下她?如果你想留下她,為什麼又要拋棄她,為什麼?渾蛋,你就不能更直接一點兒嗎?你就不能……你到底愛不愛晨曦?」
「夜雨……晨曦,她有追求她人生的權利!」月霜哥哥的聲音陡然間低了下來,在那低下去的幾個聲調裡有著讓我痛心的成分。
「她有,她是有!但是我要他的人生裡有我的出現,你難道不是這樣想的嗎?難道我們就這樣看著她被人奪走嗎?難道……該死的你就不能主動點兒,坦白點兒,和我競爭嗎?為什麼要不斷地嘲笑我?我只是想和晨曦在一起,和她在一起!你不是嗎?你有種就告訴我,你不是這樣想的!如果你也不想她走,就像今天白天一樣保護她,不要讓人奪走她,不要啊!」
「她有知道她身世的權利!」
「但她是我們的妹妹啊,我們發過誓的,要永遠在一起的!在月光下,你忘了嗎?月霜!」
「我沒忘!夜雨!」他大聲地對他說,燈火下,他的身影彷彿在燃燒。
夜色很黑,而那光明亮如火,我睜大了眼睛,希望能看清他——月霜,我的哥哥。
可是忽然間,我冷不丁打了一個噴嚏。
聲音很大,等我緊張地抬起頭,他的目光已從遠方而至,懸在了我的頭頂。我以為他會生氣,我以為他會說我,於是慌忙站起身,摸著鼻子,語不成句:「我……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只是……只是怕你們……」
我本來想說怕你們打架,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完。他摸著我的頭,無比溫柔。然後他蹲下身去,用手捧住我的一隻腳,疼惜地說:「都凍紅了,晨曦。都凍紅了,晨曦。」
晨曦。
月霜……不要離開我。
8.
身體在輕輕的搖動,很輕柔,像是襁褓中的嬰兒被放進搖籃裡。
搖晃中,我能看到黑的夜、亮的燈、月霜哥哥的後背和夜雨哥哥忽遠忽近的臉。
鼻子裡滿滿的都是月霜哥哥身上屬於他的氣息,淡淡的,卻讓人心安的氣息。我懸在半空中的心在這股氣息的包裹下,漸漸地放鬆下來,落進了很軟很軟的地方。
「晨曦?晨曦,你有沒有好一點兒?以後不要這麼傻好不好?」夜雨哥哥放慢速度,走到我身邊,摸著我的額頭,嘴角浮現出溫暖的笑,「好燙。回家一定會發燒吧。一定是的!小笨蛋。」
「我才不是……小笨蛋呢。」為什麼最後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會想哭呢?我怎麼了?鼻子好酸。
趴在月霜哥哥的悲傷,感受著他寬大而堅實的後背,讓我感到溫暖,感到安心,感到一切都會好起來,感到……我們從來就沒有變過,我是他們的妹妹,在月光下許下過承諾,一輩子都不會變。一輩子!
身下傳來月霜哥哥的聲音,依舊那麼嚴厲:「下次不準這樣,不準不穿鞋子,不準那麼晚……」
不準……
害怕聽到他聲音裡的顫抖,此刻他的聲音卻在顫抖,話說得越來越慢,越來越難。
「月霜哥哥,對不起。夜雨哥哥,對不起……」
「傻瓜。」夜雨哥哥摸著我的頭,好像我就是一個不聽話的小動物,而他,堅實的背微微一僵,接著他把我往上弄了弄,讓我更加舒服一些,才說:「晨曦,不要講話了,我們回家。」
回家。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麼嚴肅,像父親,卻不像哥哥。
但是……
是的,回家,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我輕輕地答應他,閉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
夜色茫茫,所有的燈都關掉了,整個城市都在沉睡,只有我和哥哥在一起。這個世界很大,卻只有我們相互依偎,到永遠,永遠。
「我不要知道真相,因為我知道如果真相會讓我開心,月霜不會不讓我知道,如果真相會讓我微笑,月霜不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