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連幾天,我都好像活在夢裡。我果然還是病倒了,在那一晚之後。
昏昏沉沉中,我看到三個哥哥都回到了我的身邊,和我在一起。凝雪會時時刻刻地守在我的床邊,好幾次,我都聽見他對著電話編造各種各樣的理由,逃避上學。
傻瓜,好像我得的是多麼重的病一樣,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感冒而已,不要弄得好像世界就要毀滅了一樣好不好?傻瓜,凝雪是晨曦的大傻瓜。
還有幾次,額上有冰涼的感覺,我知道那是夜雨哥哥在用毛巾為我擦拭額頭。他對我總是溫柔,溫柔的都不像他了。不像那個同學們口中的魅力四射、連頭髮梢都燃燒著活力的夜雨哥哥,不像。他只會對我那麼溫柔,沒有條件地溫柔,沒有條件的溺愛。傻瓜,夜雨哥哥也是傻瓜,比凝雪還要傻的傻瓜。
最後,在我發燒的夜晚,一整晚他都握著我的手,一刻都沒有放開過。他以為我燒糊塗了,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以為我不會發現他就坐在我的身邊,一整夜都握著我的手,不曾離開。
左月霜,你知不知道在左晨曦的心裡,世界上最傻的傻瓜是誰?
那個人就是你,就是你!左月霜!
時間不知不覺的流逝,月曆被翻到了五月。天氣變得很好,夏天悄然而至。窗外的樟樹上發了好多新芽,青綠的顏色,顯得青蔥可愛。
五月,我還坐在床上,感冒雖然好了,身體還是有點虛,夜雨哥哥叫我一定要等到明天才去上學,我沒辦法,只能一下午對著窗外的樟樹發呆。
再過幾天就要立夏了吧,想到這裡,視線忍不住投向了我的書桌。書桌的抽屜裡還藏著我怎麼也還不走的特優生申請表和後來道潤送來的那張空白申請表。申請表上的日期就在這個月。我靠向窗邊,希望自己能夠變蠢一些,或者明天醒來就已經到了六月,一切都不用再去操心。
「放心吧,我會把它交給夜雨的,你們就放心吧,大姐姐!」
「大姐姐再見!」凝雪的聲音,好像浸了蜜糖一樣從樓下傳來。我伸出頭,看到他揹著包帥氣的身影走進房子,而路的另一邊是漸行漸遠的幾個女孩。
女孩們的打扮看上去應該是大學生,我正揣測著,急匆匆的腳步聲一路爬上了樓梯,再轉頭,凝雪已經跑了上來,小狗一樣地睜大了眼睛,趴到了床邊,盯著我,一臉甜笑。
「你剛剛大姐姐,大姐姐的,說什麼呢?」他可愛的樣子讓我開心,忍不住對他使上了性子。
「怎麼,晨曦出我的醋了嗎?告訴你,你吃錯醋了!」凝雪說著話,跳起來,將一個信封扔到了我的腿上。
粉紅色的信封,我拿起來看看,信封上寫著幾個娟秀的字:「給夜雨學長。」
「夜雨哥哥……」
「是的,正是那個風雲人物、超級大明星啊!」凝雪好像抓住了夜雨的把柄,在我面前興奮地手舞足蹈地說了起來,「是他們系的同學在路上碰到了我,死活要我幫忙把情書轉交給他的。我告訴你啊,晨曦,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那個傢伙啊……不是我說他,大約就是傳說中不是好男人的那種男人吧。」
「撲哧……凝雪,你怎麼這麼說夜雨啊?」我忍不住笑起來,另一方面在內心的某個地方卻皺起了眉頭。
「凝雪,夜雨哥哥這麼受歡迎,他有女朋友了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問。卻知道那個答案對我而言很重要。
「晨曦擔心了嗎?傻瓜!」凝雪坐到了我的身邊,颳了一下我的鼻子,眼中有藏不住的寵溺,「夜雨哥哥還沒有女朋友,夜雨哥哥連他們學校的校花都拒絕了,聽說還是當著很多人的面拒絕的呢。」
「為什麼呢?」我繼續問,心跳開始越跳越快。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們的小晨曦還沒有長大啊。」凝雪看著我,溫暖的手指玩著我的手指,「因為小晨曦沒有長大,小晨曦也永遠不會長大。我們才不要什麼女朋友呢,其他的女孩子哪有晨曦重要呢?晨曦一個人還照顧不好,還總是讓晨曦傷心,怎麼還有心思管其他的女孩子呢?」
「凝雪……」我輕輕地喚住他,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
只想讓三個哥哥都在我身邊,凝雪、夜雨、還有月霜,這樣的我是不是很殘忍,是不是很可怕?我是不是好壞,好壞,好壞?
其實無論是夜雨,還是凝雪,甚至是他……都會交女朋友的。其實,無論是誰都不必活的那麼辛苦的。我奪走了哥哥們的童年,也奪走了他們去追逐自己幸福的權利。我沒有權利這樣做,我沒有資格這樣做。
「晨曦,你在想什麼?不會是又不舒服了吧?」凝雪緊張地看著我,擔憂地問。害怕他再次為我擔心,我連忙對他說:「,沒事,我什麼事都沒有。」
「那就好,晨曦,我好怕你生病,還好怕你生氣,最怕的還是你會傷心,我好怕……」
「凝雪,傻瓜。凝雪是大傻瓜!」我忍不住將他攬進懷裡。其實我也好怕,好怕凝雪傷心,好怕凝雪為了我傷心。
「凝雪才不是傻瓜呢!」凝雪大叫著反駁我。我笑起來,與此同時,內心卻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必須作出決定,不能再繼續下去,向內心的那個惡魔妥協。
2.
已經做出了決定,回到學校,我卻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想到下午夜雨可能還會過來接我,想到回到家我依舊是那個唯一不用做事,只要好好用功學習就好了的特殊物件,想到那個為我關機重啟,又關機又重啟,已經不堪重負的地方,靈魂深處就有某個東西被扯得很痛,痛得不得了。
「晨曦。」忽然有人叫我,我有點兒受驚地抬起頭來,才發現道潤已經站在我身邊不知道多久了。
「道潤。」
「我一直在看你,但你在想事情。」道潤看著我,眼中充滿關切。
「我……我沒事。」不自覺地做出掩飾,連最微小的事情都覺得好累。我低下頭,以為道潤會離開,幾分鐘後,當我發現他還在我身邊,這才意識到他今天看我的樣子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
「晨曦,我想對你說點兒事,你有時間嗎?」道潤忽然蹲下來,由下而上抬著頭對我說。
「道潤……」望著他,一一瞬間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似乎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或許也會因他而結束吧。
我點點頭,沒有猶豫就跟著他走了出去。
他帶著我,一路穿過學校裡所有熱鬧的地方,最終走到了安靜的醫務室。身為學校的重要資助人之一的兒子,讓道潤在學校裡獲得了許多特權。他對醫務室老師說了些什麼,就換的了我可以和他單獨使用一下使用這個房間的機會。
關上門,他深深地吸入了一口空氣。我緊張起來,卻不是因為害怕道潤會對我不利——彷彿是出於一種天然的力量,讓我覺得道潤不會傷害我,絕對不會。
「晨曦,那天你暈倒,我讓醫生給你抽了血,你還記得嗎?」他沒有轉身,直接將頭抵在門上對我說。我想了想,點了點頭,忽然間有一種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
「你還記得就好。後來……媽媽離開時,沒有直接離開,而是找了醫務室的老師要了你的血液樣本。」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我知道他不敢直視我的原因了。
我的血液樣本,有了那個,就可以通過dna檢測知道我到底是誰家的孩子了吧,在這個世界上?諷刺,這時多麼大的諷刺啊,我最愛的人,卻不是我最親的人。就算每一天每一天地祈禱都不行,都不行!「結果很快就會出來了。媽媽這幾天都激動的不得了。媽媽說……她堅定地認為你就是她失散的侄女,甚至不需要血液的證明。」潤道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我,目光和表情都好複雜,「晨曦,假如,我是說假如……」
「假如,你是我的妹妹,假如,你是的。」
「道潤。」我失聲喊了出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哥哥們,面對我的所有人。我是那麼想,那麼想留在他們身邊,哪裡都不要去,什麼都不要。只要能留在他們身邊,被他們愛著,我什麼都不要,夢想,前途,哪怕是……」
手指忽然溼了,是因為我的眼睛又流下眼淚了嗎?如果這眼淚是冰晶融化成的水,如果這眼淚會稀釋掉我的所有,那麼……
「哪怕是眼睛沒有了,鼻子聞不到氣味了,耳朵也聽不見聲音了,都可以,都可以。道潤,道潤,我只想留在他們身邊,只想一切都不要變,所有人都不要長大。就算殘忍,我想……我想……我不要真相,我不要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是誰。我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最殘忍的女孩,我註定會跌入地獄,永不翻身……這些都無所謂,無所謂,無所謂……」
「晨曦,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下去了。」道潤好問的氣息突然間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他的懷抱裡有著讓我安心的味道,好像他的身體和靈魂上天生就可這會讓我感到安全和放心的印記。
他……是我的哥哥?
「晨曦,求求你不要再說了,也不要再哭了。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到底應該把你放在什麼位置。我是你的哥哥,還是不是……我只知道……」
他忽然抬起我的下巴,此刻,我才發現他也已經紅了眼眶。
「我只知道,」他用力地對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會永遠保護著你,永遠愛著你,不管你是我的誰,不管你需不需要我,我都會那麼做。我和你的相遇是上天註定的緣分,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不管多少年,十年,三十年,一百年,回憶起來,我都會感謝上天讓我在那一天的午後,在老師辦公室的大門邊撞上你。晨曦,我保證,我會……」
「道潤。」我用手指掩住他的唇,不值得,我這樣的女孩真的不值得所有都對我這麼好。大家為什麼都要這樣愛著我?如果愛少一點兒,只是會少一點兒微笑而已,而我有這麼多的愛,還是隻會哭,太不懂事了,太不懂事了。
「道潤,不要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起碼現在,我還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就算我是你的妹妹也不值得!」這樣說著的我,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再讓所有人跟著我一起跌入漩渦了。哪怕是力不從心,我也要努力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再讓哥哥們為我擔心,不在讓他為我痛苦。
他們有追求他們自己的人生的權利,凝雪有,夜雨有,月霜也有!
3.
像往常一樣吃過晚飯,我很快回了自己的房間。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後,我耐心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一直等著,等著所有人都停止了忙碌,安靜下來。
我悄悄地走到夜雨哥哥的門前,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但是從門縫裡透出的淡藍的光,讓我知道夜雨哥哥一定還沒有睡。凝雪哥哥和夜雨哥哥住在一個房間裡,不過還好他最近晚上總要出去集訓,而月霜最近晚上也開始工作了。
我輕輕地敲門,裡面立刻有人小聲地應答:「誰?」
「我。」
他沒再說話,直接走過來,開啟門,我揚起頭,看到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在燈光下顯得分外可愛。
「夜雨哥哥。」
「晨曦。」
他看到我似乎並不驚訝,笑容寧靜地停留在他的嘴角:「我以為你說了,所以沒有去打擾你,晨曦,你找我……」
「有事。」
似乎有所預感,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馬上又恢復了平靜。他看著我,用溫暖的目光保護著我。
如果可以,哪怕一萬種可能中有一種可能,我都不想傷害他,但是如此拖延下去,對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更痛苦的煎熬。
我低下頭,不忍心去看夜雨哥哥的臉,耳邊只聽見自己斷斷續續的聲音:「夜雨哥哥……我想告訴你,我想過了,很仔細很仔細地想就此打住了,我是你的妹妹,永遠永遠都是你的妹妹……」
聲音毫無緣由地顫抖了一下,我聽到空氣裡夜雨哥哥很大聲的吸氣聲。他拼命第想壓抑住,卻怎麼也壓抑不住,就跟我拼命地想就此打住,不要往下說了,什麼都不要說了,卻怎麼也控制不了自己一樣。
我的聲音很低,音量也很小,卻無法控制地繼續,繼續說:「你是我最親密、最喜歡的哥哥,我愛你……愛著我最帥氣、最優秀的哥哥,但是……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我沒辦法……我是妹妹,晨曦是妹妹,我想象不出晨曦如果不是妹妹的樣子,我想象不出,也不敢想……」
「如果是月霜呢?晨曦想象得……」他突然說。一說出口他就想知道自己闖了禍一樣,捂住了嘴巴。
如果是月霜呢?
陡然間,一個落雷擊中了我;陡然間,我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卻希望我永遠都不要發現才好。
4.
夜雨哥哥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而立即閉上了嘴巴,眼中充滿了慌張、不忍和痛苦。但他看著我,看著比他更慌張、更震驚的我,陡然間什麼都沒有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他安靜地看著我,而我在他的注視下,心裡漸漸亂成一團麻。
因為我發現……我的心中竟然給出了完全截然相反的答案。
如果是月霜,如果是她在某一天問我:「晨曦,我喜歡你,我想做你心底最親近的人,我決定跟你一起出國留學,好嗎?」我的答案會是另一個。
我會流著淚說出另一個答案。
我會說「好」,我會這樣說,我會說的!
喜歡他的懷抱,喜歡他抱著我,對我說「放心」:喜歡他的手,喜歡他端牛奶給我的樣子,喜歡他用那隻手輕揉我頭髮的樣子:喜歡他的襯衣,喜歡他襯衣上永遠的淡淡的肥皂清香。
喜歡他,喜歡他!
不可抑制地喜歡他,任何東西都可以放棄地喜歡他,瘋了一樣地想要佔有他,用盡力氣,哪怕變成魔鬼也想要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