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了!」轉眼就不見人影。
「奇怪。溪川是不是認識那傢伙呀?」京芷卉轉回頭對雲萱說。
「溪川是從陽明轉來的嘛!」沮喪的表情立刻被興奮的八卦狀取代,「瞎子都看得出關係不一般。」
「喂喂,看看你現在的狀態像是剛被喜歡的人吼過嗎?」
「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
「你這傢伙,只要有八卦就能活下去。懶得管你啦,回家。」
9
雖然人前裝作豁達,可是轉身背對人群依然忍不住垂頭喪氣。走在路上,刮向臉頰的風也越來越招搖,像被皮帶抽。衣衫顯得單薄了。雲萱急急地加快兩步,真是諸事不順吶。
諸事不順?聽著有些耳熟。
「真是諸事不順,才大洗了床單被罩晾出去,電視裡就發出了今晚的颱風預警。煩人哦,都秋天了刮什麼颱風!」
早上媽媽在耳畔嘟嘟囔囔嘮叨的牢騷話此刻異常清晰地從腦海裡洩漏出來。一個冷戰。颱風??
真的假的啊?
還沒來得及看見緩緩沉入地平線的太陽,就被大團大團的烏雲遮住了視線。參天的梧桐被狂風颳得東倒西歪,空氣迅速下沉,滿耳的呼號咆哮。看來是真的。
風捲著沙石粗暴地砸在臉上,睜不開眼睛,女生蹲下來蜷縮成一團不知所措。
先前刻意含混的思緒在狂風暴雨的絕境中漸漸清晰—
十三歲。我在樓梯拐角處第一次見到因為不穿制服而被訓導主任大聲呵斥的你。迷彩襯衫被風吹得鼓鼓漲漲,你桀驁不馴地昂著頭,滿眼滿身的俠氣。當英語課代表的我搬著一堆作業本與你擦肩。
十四歲。我偷偷打聽你的生日,折了一個月幸運星想要送給你,卻意外發現垃圾桶中躺著別的女生為你做的巧克力。
十五歲。我站在碩大的體育特長生公告欄前看著你的名字,下決心一定要考上聖華。
十六歲。我和你再次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夏日晴好。大片大片的綠染碧了你的眼眸。手裡捏著統一奶茶走過的你滿臉雲淡風清,卻照例不曾側目。
十七歲。我想成敗在此一舉。校園。情書。告白。一切都完美得像童話。最終卻招來你的嘲笑。其實早知結果如此。
十八歲。我成為你的同桌。忐忑不安左右為難,卻換來你的怒吼—「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
奢望哪怕得到你的一個微笑也好。可現在看來果然是在浪費時間。
10
「請假?」
「嗯。說是昨天回家時遇到颱風,淋雨生病了。」京芷卉手中握著手機,低頭又看了一遍好友發來的請假簡訊。
「那,好吧。讓她多注意身體啊。」老師寬容地笑笑,出了教室。
「真是……她家住那麼遠啊!刮颱風的時候我早就到家了。」柳溪川在一旁慢吞吞地收起上節課的課本。
「唔。是很遠。不過……生病的原因可能不止淋雨吧。」京芷卉說著朝斜後方的鐘季柏瞥了一眼,「某些人昨天的話也說得太過分了,居然還揚長而去,有沒有氣量啊!」
柳溪川收到京芷卉的眼神立刻會了意,「就是就是,不像個男人嘛!這麼容易動怒!」
「對啊,最討厭欺負女生的男生吶!沒品!」
「沒風度!」
「沒水準!」
「好啦,兩位,批鬥會到此結束,」謝井原從講臺邊的飲水機旁走回來,把手裡兩杯衝好的咖啡擱在了女生們面前,「人家早就走掉了誒。」
「哈?」回頭,果然,鍾季柏的座位上已經空空如也。
11
炙熱的秋陽下,三年k班的方陣中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而已。京芷卉頭上頂著一本大開本數學書遮陽,身邊的柳溪川倒是很有先見之明地撐著一把遮陽小蕾絲傘。
「班長,一點鐘時接力跑要檢錄了,可是沙杏久和文櫻兩個人全無蹤影,不知道跑哪去了。」梁涉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啊?怎麼會失蹤呢?剛才還看見她們在教學樓旁邊轉悠。」
「可能翻牆出去玩了吧。」
「翻牆?」
「原來聖華的學生也愛好翻牆啊,還以為是陽明的特色呢!」柳溪川轉過頭來搭話。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趕快找兩個人去頂她們才對。」
「兩個人?」京芷卉為難地四下張望,整個班級方陣中剩餘的女生也只有自己和柳溪川兩個,「可是,溪川不能跑步誒。」
「那怎麼辦?」梁涉吐了口氣,「只好棄權了。」
「再等等,」柳溪川的眼瞳裡寫著堅信,「說不定她們會回來。」
「但願能趕在檢錄之前。」
「真是節外生枝。聖華的人果然沒有責任心,像我們學校就不可能出現這種事情。」柳溪川將傘斜靠在肩上,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跑跳的人群嘟囔道。
「喂喂,你到底是哪個學校的人?怎麼感覺像混入我方的奸細?」京芷卉的眼神睨過來。
「是聖華,現在。」柳溪川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感覺你穿聖華校服就是不協調。彆扭!」
「你這是打擊報復。」
雲萱撐著頭握緊手機,腦海裡重複剛才那番荒誕開始的對話。
「喂?」
「你好……那個……你是聖華畢業的嗎?我我我的運動員號碼上寫著你的手手機號,所以……我打打看……」緊張得出了一身汗。
像石塊「咕咚」一聲沉下海,電話那頭半天沒有後續的聲音。
許久,「呃……請問你的號碼是?」
「啊?15901033×××」
「不不不。我是問運動員號碼。」
「哦。是43012。」
「……哦。我知道了。謝謝你。我是你的學長,嚴峻,現在在理工大。」
「哦,這……這樣啊。那學長你忙吧,我不打擾了。」
慌慌張張地掛上手機。總是如此。眼裡,耳畔,所有觸覺所及,除了鍾季柏再容不下別人。即使有豔遇又能怎樣?
mp3裡傳來輕快的歌聲: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一相情願是種煩惱;全世界的人不知道,我不在乎付出多少……
13
結果,接力跑還是沒有拿到任何名次。
沙杏久從書包裡拽出毛巾擦擦溼漉漉的短髮,坐在看臺後草地上,接過江寒遞來的維體飲料,「蠻丟臉的吧?」
「怎麼會這麼想?」男生有些難以理解。
「輸得這麼傻。早知道不用那麼拼命地跑。要是根本沒回來就更好了。」女生咕咚咕咚大口嚥下飲料,「你千萬別說什麼‘盡力就好’之類的蠢話哦。」她斜了欲言又止的男生一眼,「光聽京芷卉虛情假意的一遍又一遍我就想嘔吐了。」
「既然那麼不情願幹嗎要參加?」
「還不是為了文櫻。」
「就是那個整天縮在你後面的女生?」
「唔。蠻可憐的。初中時老爸病故了,家裡還算有錢,有工廠。不過老媽前不久改嫁現在又懷孩子了,想叫她不讀大學直接回家工作。反正有第二個孩子就不再會盡心盡力培養老大了。」
「這和運動會有什麼關係?」更加難以理解。
一眼橫過去,「懶得跟你說。」重新站起身放下褲腿,「要去準備跳長繩了。放學後在校門口等我。」
望著女生奔跑遠去的背影,男生癟了癟嘴,「還說不願參加……」
14
「請各班參賽者各就各位。」
……
一百四十。一百四十一。一百四十二。
—你究竟會不會跳長繩啊!
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
—浪費時間。
就要輪到自己了。怎麼做才能不想他?
……
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四。
—對不起。
一百五十……
—生病的原因可能不止淋雨吧。
……
閉上眼睛。心裡暗暗下決心,一定要跳過去。可是在那一秒還是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腳絆住了什麼東西。
「誒!」長繩的一端從柳溪川的手中掙脫出來。所有機械緊繃著的神經鬆弛下來,看那條褐色的蚯蚓似的東西在半空畫出扭曲的線條,無數細小的塵埃被順帶揚了起來。
一瞬間。卻又好像被加上慢鏡頭。
是朝自己拋來的暴烈。—即使心知肚明,也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鎮壓,或閃躲。—雲萱感到神經有點鈍鈍的。
閉上眼睛。
耳畔「啪」的一聲短促的響聲。想象中應該抽打在自己臉上的繩索卻不知去向。
「好啦好啦。大家繼續。不要再斷了哦。」重新睜開眼睛時只看到擊掌吆喝的京芷卉從面前晃過。所有人重新各就各位。
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三百二十……
再沒有間斷過。
第一名。
歡呼。跳躍。群情激昂。
混亂中思緒依舊不順暢,時間總在結束之後回想才顯得不合情理。繩子明明是向自己的臉頰飛來,怎麼會在半途折轉了方向?
「季柏好靈哦,剛才。」柳溪川拍拍雲萱的肩,笑容曖昧地走了過去。
季柏?
目光在人群中飛快地穿梭。男生的白色校服,肩膀位置有一道鮮明的泥印,直延伸向胳膊,變成了一道紅色的痕跡,從皮膚間突兀出來。
思維潰不成軍。原來那一刻是他擋在了面前。
緋聞另一端的男生,無論旁人怎樣評價他,在你心裡永遠佔據最特別的位置,有不受干擾的形容詞屬於他—聰明。用功。安靜。冷血。以及其他。
1
女生有時實在理解不了男生的思路—總是那副「遇事不求人」的癢癢撓拽腔調,說話冷言冷語不講情面,時不時還會滿不耐煩地惡語相加,可是關鍵時刻卻為你挺身而出。更氣人的是,過後又立即恢復原狀不理不睬,不給你任何道謝的機會。
像如今,這種狀況就讓雲萱頭疼不已。運動會結束三天有餘,每天抬頭轉頭看見的依然是鍾季柏那張「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面神經癱瘓臉。
「篤篤。」課桌面被敲擊了,女生才回過神。
「走了。回家啦。真是的,自從那天英雄救美以後你就變成這副花痴樣了,有沒有骨氣啊!」京芷卉沒好氣地拽過雲萱的書包往裡面收拾文具。
「不過,他還是那樣寒冷嗎?」柳溪川拖著自己剛收拾好的沉沉的書包東倒西歪地走過來。
「唔。我一直有主動跟他說話啊,可是他好像還是跟原來一樣愛理不理隨便應付兩句。」
「是不是有別的喜歡的女生啦?」
「不會啊。每天還是看他大部分時間都撲在訓練上,沒有什麼花痴跡象。」雲萱無奈地歪過腦袋。
「好了啦。還在什麼跡象不跡象的!明天要月考咯,你這種胡思亂幻想的狀態怎麼考試啊!」京芷卉滿臉不屑地將書包推到雲萱懷裡。
「什麼叫‘胡思亂幻想’啊?」無語的表情。
柳溪川立刻心領神會地配合道:「明天第一門貌似是考語文吧?」
「嗯哪。京芷卉同學,你這種造詞水準怎麼考試啊?」輪到雲萱嘲笑京芷卉了。
「喂喂。稍微正經點吧你們!笑!還笑!哎呀,懶得睬你們,回家!」
2
翌日。
「誒?」剛進教室的謝井原怔了一下,「你今天怎麼到得這麼早?」
柳溪川知道是在對自己說話,頭也沒抬地應著,「嗯,提早了一個小時起床。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樣急迫得半路摔進水溝裡。」
「摔進水溝裡?」男生嗤笑著,怎麼也幻想不出美少女的狼狽相。
「切,有什麼好嘲笑!考你個問題,要是連這個都回答不出就不用來考試了。」
男生笑而不答,心想著哪裡還有我回答不出的問題。
「請問:語文課本里最倒霉的作者是誰?」
「哈?」哪裡料到是這種脫線的問題。撓了撓頭回答不出。
「我說吧,他絕對答不出的啦。」京芷卉笑著轉過頭來摻合。
「是誰啊?你說咯。」
「我啊,知道也不告訴你!」
「喂,這麼沒人情啊。」
「嗯嗯,我們串通好了的哦。慢慢想吧您。開考咯。」
「喂喂,你們這樣影響我考試心情!」
「誰叫你那麼沒想象力!」
佈告欄前。
「怎麼樣?服了吧井原?這次溪川排在你前面哦。」京芷卉雙手交叉胸前得意洋洋。
「你們這是不正當競爭好不好!不過,明明大家都是第一,為什麼溪川排在我前面?」
「誰叫你姓‘謝’咧?頭文字x嘛!人家是頭文字l,當然排在你前面啊!」
「真是……沒天理。幹嗎突然串通好來設計我?」男生一副無奈表情。
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柳溪川突然開了口,「因為覺得你太在乎成績了。」
「誒?」
太在乎成績了。其實自己從上次月考開始也意識到的確太過在乎。比起把學習當樂趣的柳溪川,實在太不灑脫。
「感覺雖然井原一直成績很好,可是卻沒有真正喜歡讀書,只是非常在乎成績和排名而已,讓身邊人看著也很累呢!」京芷卉斂起笑容正經起來。
「玩的時候無法暢懷,學的時候效率也不高。像苦行僧一樣每天24小時學習,也未必比我這樣快快樂樂的領先到哪兒去吧?」
「你這樣的人才稀有咧。在這之前還沒有見過哪個學生這麼熱愛讀書的。」男生反駁道。
「現在不是見過了嗎?已經三年級了,井原你難道不覺得自己錯過了一大截正常的高中生活嗎?怎樣和同學相處,怎樣關心別人,怎樣參加活動,都是進k班後才學會的。」
「夠了吧。不用一唱一和批鬥我了,我不是一直有在學嗎?」男生微笑著俯下身湊到京芷卉耳邊,「可以告訴我了吧?」
「誒?告訴什麼?」
「那個呀……那個……課本里最倒霉的人啊。」
「喂!你居然還沒想通啊?當然是李密啦!笨!」
「哈?為什麼?」男生瞪大眼睛。
柳溪川裝出娛樂主持人的腔調頗為誇張地揭曉答案,「因為全家都死光光了嘛!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啊。」
被瞪大的眼睛立刻翻成了白眼,「真是……史上最扯的題目和答案……」
「不覺得很有創意嗎?喂,幹嗎走掉啊,很沒情趣誒你這人!」
3
午飯時分。教室裡的同學又像往常一樣離奇地全部失蹤。
雲萱猶豫了一下還是神神秘秘地湊到埋頭吃飯的京芷卉和柳溪川跟前。「誒,不覺得學校的午飯很難吃嗎?」
「當然覺得啦。任何一個品味正常的少年少女都不會認為這是美味佳餚吧?」
「不過也沒辦法啊,學校食堂嘛!能做出什麼來?」
「不如和我一起叫外賣吧?」
雲萱試探性的建議果然引發了芷卉的大呼小叫,「啊?學校不是不讓叫外賣嗎?被抓到可能要罰款、寫檢查、處分或者開除誒!」
惹得窗外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哪有那麼恐怖?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呃,我就說不能跟你們這些好學生說嘛!幹嗎那麼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