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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待之後,憂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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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開始的是一段永遠不會抵達終點的歷程,如同只擁有孤獨端點的射線,盲目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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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敲門進來時,宿名浩正對著電腦螢幕,檢視財務部交上來的報表。

"paul你來了,等我一會,快看完了。今天晚上你可得小心那幾個日本人。"宿名浩嘴上說著,可目光依然留在電腦螢幕上。

"名浩,你上次拜託的事情有音訊了。"paul說著,將手中的信封放在宿名浩的手邊。

"真的?她現在在哪兒?"聽到paul的話,宿名浩立刻放下手頭的事情,從桌子後面走了出來。

"不是那個女孩子,是她爺爺。據說老人是暮雲鎮人,有一個兒子。老人過世後,他的孫女便沒有再去這邊的學校,估計是被父母接回去了。只要去暮雲鎮找到老人的孩子,相信問題就很容易解決了。"

"什麼鎮?"

"暮雲鎮,好像是覃縣境內的一個海島。"

宿名浩突然記起什麼似的,迅速將電腦關閉,從抽屜裡拿了鑰匙,邊穿外套邊對paul說:"paul,今天晚上飯店那邊你先去應付一下,實在不行的話另外再和他們約時間。"

"現在這麼遲了,你要去哪裡?那些日本人可是特地為了合約的事情來的。"

"暮雲鎮。"

"都已經快7點了,去那裡少說也得4個小時,而且上島的渡輪也不知道開到幾點,而且你從來沒去過……"paul聽說宿名浩要去暮雲鎮,忍不住有些擔心地說著。

"好了,大管家,就按我說的做吧。俗話不是說'路在嘴上'嗎?"宿名浩說完,消失在辦公室門口。

乾燥的空氣讓人想到因為漂洗而顏色一再變淺的布。他關上車門的時候,似乎聞到了某種潔淨的香味。

巨大的法國梧桐在路上規律地排開列隊等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到天會突然下起雨來,他在霪雨霏霏的夜晚敲響她的家門,那個為他開門撐傘拭去路途風塵的女子就是景妤。

他甚至想象得到兩個人坐在鄉村木屋裡的暖爐邊說了些什麼,她端過來的木茶內放了自己喜歡的薄荷。

只是想象。

車窗外依舊是城市裡永不絕跡的喧囂,車水馬龍里完成各自的使命。

宿名浩跟隨一個龐大的隊伍,將車停在斑馬線後面的區域內,緩慢前行的時間裡,他將頭往後靠著等待。

過了十字路口。

宿名浩將印著肯德基爺爺頭像的袋子放在駕駛座旁邊的座位上,又將地圖開啟看了看,將車駛上了通往城外的公路。

最後的渡輪正在離暮雲鎮不遠的地方召喚著他,往事則守在他必經的路邊——

小男孩放學回來,走到弄堂口準備去豆乾店爺爺家的時候,聽見買菜回來的房東太太和兩個鄰居嬸姨在弄堂口說話。

"你們不曉得,有個男的來找她,有兩次都被我看見,兩個人在屋裡好半天。"

看見房東太太說話時一臉鄙夷的神態,他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當他走到小店側門邊準備敲門的時候,聽到另外一個人在說:"那孩子還蠻乖巧的,看樣子有八九歲了吧。"

可能是直覺,他總覺得她們在談論的話題與自己有關。他便將手收了回來,站在牆邊聽著房東太太她們說話。

"只怕是自己還不曉得那小的是哪個的種!"

"作孽喲。"

"不是說來找丈夫的?"

"如果真是來找丈夫,怎麼又要與別的男人偷偷摸摸地,怕是見不得光喲。"

"依我看,用不著每天裝模作樣出去撿啊賣的,乾脆……"

後面的話變成了耳語,他聽到那邊傳過來一陣竊笑。他覺得自己心裡猛烈地翻湧著,難受極了。

"小航,這麼冷,怎麼不進去啊?"放學回來的景妤看到他坐在地上,伸手想去拉他站起來。沒想到他突然自己站起來,頭也不抬地往弄堂外面的街上跑。

"小航你去哪裡?"任景妤怎麼喊也沒用,他很快跑出弄堂口,已經看不見身影了。

他一個人在街上沒有目的地走著,那句"不曉得小的是哪個的種"反反覆覆在腦海裡轟鳴迴響。

"瞧誰來了,是我們的低年級小弟弟。"

他抬起頭,看見那幾個高年級男生站在街口,正用挑釁的目光望著自己。

沒有理會他們,自己徑直往前面走。

"喂!喂!叫你呢,撿破爛的小野種。"

上次搶他書包的高個男孩跑過來攔在他前面,後面幾個人跟著圍了過來,目光都落在了他穿的鵝黃色的燈芯絨棉襖上。

"把它脫下來。"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其中一個男孩子便伸手來拽他身上的衣服。

"別碰我!"他用力甩開了那雙手,抬眼瞪著他們,眼神狠狠地。

"怎麼?不願意?脫下來,鄉巴佬!"說著,幾個人一起動手來扒他身上的衣服。

"你們要幹什麼?我不脫,不脫!不脫!"

像變了個人似的,他用兩隻手死死抓住衣服前襟,貓著腰,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大聲吼著。

"今天可沒人給你幫忙,鄉巴佬!"說完,一夥人全圍過來對著地上的他撕扯起來。

即使這樣,他還是死死抱住前胸,不讓他們脫身上的衣服。幾個傢伙見自己始終無從下手,便放棄了。於是,拳腳帶來的疼痛感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背上。

天黑了才回家的小男孩一進門,便遭到媽媽的嚴厲質問:"小航,你沒在豆乾店爺爺那,跑哪裡去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說話。

媽媽將他拉到自己跟前,看到他全身的土,還有凌亂的頭髮,生氣地問:"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他還是不說話。

"你怎麼這麼不聽話?竟然打起架來了。去把小凳子拿過來,你自己知道該怎麼做。"媽媽指著床邊的小凳子,對他喊著。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怎麼?沒聽到我說話?去啊!"

腳上像生了根,穿過鞋底抵達泥土裡面,牢牢地扎住了。他的腦子裡全是下午在弄堂口聽到的那些話。

可是,媽媽怎麼會是她們說的那種人?

不會,不會,不會!

"去啊!"

媽媽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時,他抬頭看了媽媽一眼,走到牆角將小凳子對著門放好,跪了上去。跪在小凳子上,他低頭看了看身上被弄髒的衣服,時不時伸出手在衣襟上拍打著,將髒的東西拍掉。

將灰拍乾淨,他又時不時用手在絨面上摩挲著。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冬天,只有它讓人覺得很溫暖。

車子的光亮穿透夜色,將黑夜一頁頁撕裂在後面。

/7

整個暮雲鎮就是一個海島。

起初,這裡也就是個擁有三五十戶人家的漁村,每月兩次的傳統漁市吸引了想買鮮貨的人,他們紛紛渡海來此,才令小漁村漸漸繁榮起來。現在,獨特的海產工藝品、老字號漁具行、北海灣最好的潛水點,以及天然的海濱風光,早就讓暮雲鎮聲名遠揚。

"叔叔,這裡有木馬嗎?"兩個大人牽著多多在集鎮上閒逛,多多突然抬頭問一邊的索彬。

"這裡沒有木馬,可是有海馬啊。"索彬說著,低頭望著多多神秘地笑了笑。

"我要坐海馬!我要坐海馬!"多多高興得喊起來。

一旁的小薛看著多多開心的樣子,也笑了起來。

索彬忙向他解釋:"多多,海馬是不能坐的,只能看。"

"為什麼?"

"因為它很可愛,多多會捨不得坐它身上。"

"叔叔,那我們今天可以看到它嗎?"

"當然。不過,看海馬之前,咱們得先填飽肚子。"索彬指著滿條街的小吃,摸摸多多的肚子,然後抱著他用力一舉,讓多多騎在自己的肩上。

這樣,三個人沿著小吃街一路走走停停嚐嚐。索彬時不時逗逗肩上的多多,惹得他不停地笑。

"多多,快看,小海馬!"在臨近海產品市場門口的一個小攤前面,索彬將多多從肩上放了下來,指著玻璃水箱裡的小海馬讓多多看。

身體半透明的銀色小海馬在水箱裡快樂地遊著,像一架架微型升降機。

"老師快看,它的鼻子好長,眼睛好大。"

一旁的小薛看著這熱熱鬧鬧的一大一小,開心地笑了。

"叔叔,為什麼它長得和馬不一樣?馬那麼大,它卻這麼小……"

"多多,海馬和馬是不一樣的,就像木魚和魚不一樣。"

小薛拍拍他的小肩膀,用手比畫著告訴他。

"老師,它的皮膚好薄。"

"多多喜歡小海馬,我們把它帶回去好嗎?"索彬彎腰問聚精會神望著玻璃箱的小傢伙。

"真的可以嗎?"他扭頭看著索彬,十分驚喜的樣子。

"當然。"

索彬邊說著邊轉身問攤主:"老闆,這個怎麼賣?"

"您要是想買回去自己養的話,我這裡有海馬卵,你回去按照上面說的比例兌好海水就可以了,免得在路上帶著這樣的小海馬不方便。"

"好啊,謝謝老闆。"索彬接過攤主手上遞過來的密封小罐子,轉身將它給了身邊將眼睛睜得老大的多多,"多多,這些海馬卵全歸你了,回去會變成很多的小海馬!"

多多接過小罐子,說了句"謝謝叔叔"後,仔細端詳起來。他很認真地問身邊的索彬:"叔叔,它們會和箱子裡的海馬長得一樣帥氣嗎?"

"當然。"

"它們都會有名字嗎?"

"當然,如果多多替它們一個個都取名字的話。"

一旁的小薛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只是微微笑著。

多多轉過身,將手裡的小罐子交給她,對她說:"老師,這是多多送給你的,以後由老師給它們取名字,反正要有一隻小海馬叫多多。"

"小子,叫多一,多二,多三,不是更好嗎?"索彬用手颳了刮多多的小鼻子,又將他重新放回自己肩上。

穿過巨大的海產品市場,走出一個長坡,就到了海邊,恬靜的海灣緊依著通往鎮外的公路。

小薛向一頭望去,那是泊滿了漁船的海港,暮色讓它變得令人感到有一絲哀傷。索彬則望向了大海另一頭,那是海天相接處的滿天霞光,絢麗璀璨得讓人目眩神迷。

"謝謝你帶我們來逛市集。"

她將字寫在貼紙本上,舉到索彬眼前。

多多趴在索彬背上,已經睡著了,小傢伙的身體被索彬的外套包得嚴嚴實實,只留出個頭來,貼在索彬的肩上。

"我很久沒有像今天這麼放鬆地玩了,還得謝謝小薛老師和多多同學。"索彬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笑著說。

"這裡很漂亮。"

她寫好後又拿給索彬看。

"小薛……"

索彬突然叫了她一聲,聽到他叫自己的小薛連忙回頭去看他時,索彬卻又沉默起來。

兩個人沿著長長的海岸線慢慢地走著,旁邊的公路上偶爾經過幾輛離城或返城的汽車,周圍安靜極了。

"我們該回去了。"

突然意識到離小鎮越來越遠的小薛連忙伸手扯了扯索彬的衣襟,做著手勢。

索彬忙說:"是啊,越走越遠了。"

說完呵呵笑了笑,揹著多多往回走。

"外套前面的口袋裡有個盒子,你……把它拿出來吧。"沉默著往前走了一會,索彬突然對身邊的小薛說。

她將手伸進多多背上的衣服口袋裡,裡面是有個硬硬的東西。她將它拿了出來,舉到索彬眼前。

是個白色的小盒子。

索彬看了小盒子一眼,然後對她說:"你把它開啟。"

她小心翼翼地將盒子開啟,看見一粒黑黑的珠子。有些意外地,小薛扭頭看著索彬,眼裡是詢問的目光。

"送給你,就當是這次合作的紀念吧。"

她一聽是送給自己的,連忙衝索彬搖頭擺手,表示不能要。

"放心,是很便宜的東西,剛剛在地攤上看到,覺得它的樣子特別就買了。你若不要的話,我拿它也沒什麼用。"

聽索彬這麼一說,她端詳著手上的珍珠,才沒有了剛才的緊張神情。

"謝謝,它很漂亮。"

小薛用筆在紙上寫下這些字,高興地將盒子收了起來。她一邊走,還一邊時不時地替索彬背上的多多攏攏衣服,三個人朝海港的方向慢慢走去。

此刻,汽車從不遠處的公路上疾馳而過,駕駛座上的宿名浩望著前面,表情木然。他將手中的菸頭動作利落地彈出窗外的瞬間,瞥見了沙灘上正散步的男人和女人。那男人的背上,是他們已經入睡的孩子。

和所愛的人,有自己的孩子,有家,這是多麼簡單的事情。

在宿名浩看來,卻那麼曲折。

/8

汽車在渡口停了下來。

早早出現的答案讓一切幻想都不可能了,破滅後的難過讓他憎恨自己一直以來急切的尋找。似乎是自己沒有緣由的找尋導致了景妤的離開,他毫無道理的自責將自己逼到心裡的死角,這樣與自己的內心僵持了很久,難受到極致卻仍然沒有一滴眼淚的宿名浩終於爆發了,望著視線裡孤獨的海岸線,他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

長長的叫聲刺破霞光的柔美與恬靜,然後又迷失在它濃密得無法釋放的橙紅色中。

他想到自己找尋一天得到的訊息,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當初不去尋找會更好。至少在他心裡,她會一直活在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

可是,茶樓那些老人的話一再冒出來提醒他事實的真相——

當時找到那家茶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宿名浩走進古色古香的廳堂,裡面很冷清,除了幾個賣茶葉的年輕女孩,就只有電視螢幕上兀自播放的暮雲茶文化短片發出了聲音。他從旁邊的木樓梯上到二樓,看見幾個老人圍著茶桌坐著,正喝著茶曬著太陽聊天,他走過去在老人們身邊坐下,笑著和他們打了招呼。

"老人家,打擾了,我想向您打聽個人,也住這島上,叫張之全,大概40多、將近50歲的樣子,他的父親以前是開豆乾店的……"

"豆乾店?是以前勝昌門的豆乾張吧。"

"老人家,您認識他,那您知道他住哪裡嗎?"

"早死了,他在世時也很少回這裡。"

"那他的兒子呢?您知道他住哪裡嗎?"

"他很早就沒住在島上了,那宅子……是空的,從他們搬走後就沒人住過。"

"在外面好好的,回來沒多久,就走了。唉,那房子……晦氣。"

"也是。先是張家姑娘,接著是爺爺,然後是孫女……"

"老人家,您說什麼?誰的孫女?"

"豆乾張的孫女啊,也不知道得的是什麼病,家裡人帶她住到別的地方去了。"

"可能是張家那房子……"

"唉,小小年紀,說是遺傳她家裡人的……"

"小夥子,你是他們傢什麼人呢?"

"……"

他當時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裡嗡嗡作響,老人們還說了些什麼話他都聽不見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樓的,也不清楚是怎樣走回停車的地方的。

車內收音機裡的中年男聲用夾著地方口音的普通話講述宮爆魚唇的做法。

無法緩過神來的片刻,宿名浩覺得全身好像被束縛太久而變得麻木,手腳像失去了協調一樣不聽使喚。

一直就沒有下雨。

也沒有薄荷木茶。

他按下了車內電話的撥出鍵,接通了paul的電話:"paul,有空陪我喝一杯吧。"

在公司頂層的酒吧裡,paul比宿名浩要來得早。他剛要了杯白開水,抬頭便看見宿名浩神情憔悴地走了進來。

"怎麼了?"paul看得出來,眼前這個青年老闆有些情緒反常。

"沒什麼,你平時喜歡喝什麼?"

"如果不是應酬,我從不喝。如果應酬的話,對方喝什麼我就喝什麼。"

"兩杯la-abita。"宿名浩對裡面說了一句。

"還是一杯吧,另一杯換藍色kaka,謝謝。"paul叫住了吧生,交代著。酒端上來後,paul將藍色kaka給了宿名浩,la-abita則放在了自己面前。

"你有沒有過一些連自己也解釋不了的事情?"一直沉默只顧喝酒的宿名浩突然扭頭問身邊的paul。

"沒有,因為世間一切都是可以解釋的。"paul很肯定地回答了他。

宿名浩放下手中的杯子,扭頭盯著paul。

見宿名浩一臉的不相信,paul反問他:

"你不相信?那你說說你解釋不了的事情吧。"paul說完又補充一句,"解釋不了的原因一般都是因為方法不對,或者立場與心態不正確。第一種是不成立的,因為方法總是比問題多,我覺得你應該屬於後者……"

paul還沒有說完,宿名浩突然打斷了他:"你有喜歡的人嗎?"

"你喜歡的人是你叫我去找的女孩?"這不是平日裡果敢自信的宿名浩,paul看著宿名浩,有些隱隱地擔心起來。

"那裡的人真的認識豆乾店爺爺,也認識她的父親,她15歲的時候得了奇怪的家族遺傳病,因為要治她的病所以搬家離開了那裡。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你說她會不會……"宿名浩說著端起酒杯猛喝一口。

"她現在一定會好好的,不是說搬家就是為了治病嗎?說不定現在就在我們周圍不遠的地方好好地生活。"paul連忙搶過他的話,伸手拍拍他的肩,安慰著他。

"她的姑姑,還有奶奶,都是得同樣的病才離開的。我總擔心……"

"別那麼想,現在的醫學這麼發達,一定會沒事的。"

"我真後悔自己去找她……之前,我總覺得她就生活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們會碰巧再遇見,哪怕我們真的擦肩而過卻沒有能認出對方,可至少她會好好地擁有自己的生活。若我沒有這樣一再地找,她似乎就會一直好好的。"宿名浩的自責讓paul很意外,他告誡宿名浩,做人心情最重要。

"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將根本沒有發生的事情歸結於自己的行為。舉個例子,有人早晨去上班,下樓沒出巷口突然想起自己做完早餐沒關天然氣閥,於是回去檢查,結果關好了。於是再出門,走到車站記起剛才關門沒有將鑰匙取下來,於是又折回去,結果門上沒有鑰匙,發現鑰匙在手包最裡層,於是又再次下樓……"paul認真分析的耐心讓宿名浩投降了,他只好打斷paul:

"paul,我知道你是想說我有強迫症。"宿名浩將藍色kaka一飲而盡。

"也不是,只是你現在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宿名浩。"

paul說的也是真心話。

"你今天這麼善解人意,也不像古板的paul。"

說完,兩個人望著彼此笑了笑。

"好啦,繼續找她的事情,你還是交給我吧。現在先送你回去。"paul見宿名浩喝了不少,有些擔心地對他說。

"不用,我自己回去。"

說著,宿名浩抓起桌上的鑰匙放進口袋離開座位。

paul跟在他後面追了出來,說:"那你別開車,打車吧。"

……

開車回到住處時,時間已過了1點。

寬大的起居室內,黑色水晶框的大顯示螢幕亮起來,一個女人繫上圍裙進廚房時回頭衝房間裡的宿名浩溫和地笑了笑,不見了。他拿起手邊的遙控器按下靜音鍵,將外套脫下扔在沙發上,倒頭把自己摔到床上。

星期天的太陽透過窗戶照到了小男孩的小床上,他睜開眼睛,發現媽媽不在屋子裡。穿好衣服,擠好牙膏的他去院子裡刷牙時,聽見媽媽正在院子外面和誰說著話似的。他走到門口,看見媽媽的背影,還有一個陌生男人的臉。

陌生男人將一個信封塞到媽媽手中,轉身走了。小男孩連忙躲回屋裡,想起房東太太和鄰居嬸姨們的話,心裡難受極了。

第二天,媽媽將錢放進書包後遞給他時,他幾乎是帶著怨氣奪過書包出的院子。他沒有像平時一樣和媽媽說再見,也沒有去學校,而是揹著書包去了江邊。

他在江邊瞎逛,捏著那幾張用來交學雜費的紙幣坐到天黑才往家走。

"小航,你跑哪裡去了?快走吧。"還沒到弄堂口,一直等在那裡的景妤一把拽住他便往街上跑。

"去哪裡啊?"

"醫院,阿姨、你媽媽她……在醫院裡。"

因為著急,景妤說話已經有些口齒不清了。

聽到醫院兩個字的時候,他心裡莫名地害怕起來,好像眼前的街道全是棉花鋪成似的,他使勁抓著景妤的手用力地跑著,腳下是軟的,臉上全是眼淚。

一進醫院的走廊,豆乾店的爺爺便過來抱住了他,帶他穿過一張窄窄的門。

他看見媽媽表情漠然地躺在白色的床上。

他使勁喊:

"媽媽……"

媽媽再也沒有睜開眼睛看他。

他後悔自己早晨沒有和媽媽說再見,憎恨自己從媽媽手中奪過書包時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媽媽才會睜開眼睛望著自己說:"小航餓了嗎?再等等,飯馬上就好了啊。"

意識到一切都只能是這樣,在事實全都不能再改變的時候,他在醫院裡大聲哭起來。那聲音像一個任性至極的孩子丟失了明知不可找回的物品,卻仍然無理取鬧似的一味索要,任誰哄他都無濟於事。

幾天後,他被那個和媽媽在院門外說話的陌生男人帶出了院子的大門。

走到弄堂口的時候,景妤追了出來,將一個卷好的紙筒給了他。那裡面,是他喜歡的已經上好了顏色的騎馬張飛。

騎大馬的張飛被他用紙裱好後,被端端正正鑲進了矩形的鏡框裡。此刻,那黑臉張飛正端坐床頭,望著神情黯然的宿名浩。

他將自己的腦袋塞進枕頭下面,希望與往事無關的夢能將自己帶去別的地方。

/9

"aslongasyou'renearthefirsttimewemet,icouldsee,

thatyouandi,weremeanttobe……"

手機鈴聲響了,他努力想睜開眼睛,可覺得周身乏力。

響了幾下後,鈴聲真的識趣地停止了。

沒過多久,電話又接著響起來,卻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他幾乎是掙扎著伸手去夠床頭的電話,然後拿到耳邊。

"對不起名浩,今天的新人公益宣傳活動你還要親自去嗎?"電話裡是paul的聲音。

"你去吧。"宿名浩含糊地說了一句後,將電話扔到了一邊,又躺了回去。

paul放下電話,去了企宣部。

/10

保育院人工湖中的雕塑被洗刷一新,與小廣場上臨時搭建的舞臺遙相呼應。媒體的記者們陸陸續續聚集在湖邊,都搶著掀宿英傳媒的新料。

孩子們的舞蹈活動室改成了臨時的化妝間。地上大大小小的行李包,桌上散落著沒有來得及收拾的各種物品,唇筆,一次性紙杯,化妝包,翻到一半後擱在角落裡的彩頁雜誌,還有各類有型有款的帥哥與美女。

藝人的忠實fans們將由人工湖通往小廣場的路圍了個水洩不通。保育院孩子們的座位安排在最好的位置,小薛和孩子們坐在一起,認真看著舞臺上的表演。

熱歌勁舞只是做渲染。

"下面有請我們這一季的雜誌封面公主——優麗!"

優麗?

小薛緊緊盯著舞臺中間的位置,當她看見眉眼明媚的捲髮女子出現在舞臺上時,開心地笑了。

果真是優麗,少年時代的鄰家妹妹優麗。

優麗演唱的是韓語歌曲,但那聲音婉轉動人,溫情傷感,她想象不出自己平凡的人生之外的他們,都有著這樣讓人不能料及的變化。

人生是怎樣的奇妙呢?

在時間將世間的事翻閱過許多頁之後,你會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坐在一群人中,看著一個你曾經那麼熟悉的人唱著陌生的歌。

往事不會再出現,可它在你的心底漸漸湧動起來,一浪高過一浪,而面前這個近在咫尺的人什麼也不會知道。

時間的妙藥,也是如此,它讓一切美好,伴隨著悵然所失的遺憾。

"小航,走吧。"星期天下午,景妤來院子裡叫小男孩一起去書店。剛好,優麗跟在她爸爸身後,從舞蹈訓練班回來。

"景妤姐姐,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去。"優麗甜甜的聲音叫著景妤姐姐,加入到這個隊伍中來。

"好啊。"景妤高興地答應著。

一旁的小航卻一直低著頭,一個人走著。

在路上,小航站在景妤左邊,優麗就跟在左邊。小航躲到景妤右邊,優麗就跟在右邊。

小航只好走到前面,優麗又跟去前面。

景妤懷裡抱著自己描畫的本子,走在後面望著兩個人的背影,笑著追上他們。

景妤和小航一人找了一本自己喜歡的書,坐在書架中間的空地方開始看起來。只有優麗,擔心坐在地上會弄髒自己的衣服,站在一旁到處找著,看有什麼可以拿來墊一下。

"這個給你墊一會,不過你別亂動,怕弄壞裡面的畫紙。"景妤將手裡的描畫本子給了優麗。

"我不會的。"優麗高高興興地在小航和景妤中間坐了下來。

"這張真好看。"沒事拿著畫本開始翻看的優麗,指著畫本里一張紅樓夢人物圖對景妤說。

"我喜歡這張。"景妤指著騎馬張飛的那張說。

"這個人的樣子真醜,還有鬍子。"優麗望著張飛,做著鬼臉說。

一旁的小航不說話,只是專心看著手裡的天文故事書。

眼前閃爍著耀眼光芒的新星就是當年的小女孩,優麗的變化像夢般不可思議。

爺爺回老家去再也沒有回來的那個寒假,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無助的日子。豆乾店因為房租到期被房東收了回去,她不得不輟學。在獨自一人去墓園看過媽媽後,便成了四處流浪的孩子。

她變得不喜歡說話,時間一久,便漸漸習慣了不說話。

直到保育院院長將昏迷在街邊的她帶回保育院,那時,她已經有了嚴重的語言障礙。

在這之後的十多年,她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也沒有離開過這家保育院。

小航呢?他還好嗎?

這樣想著的她,內心覺得一陣溫暖。他一定會生活得很好。因為從他被帶走的那個冬天開始,自己就每天為他祈禱,直到現在。

節目結束了,狂熱的少男少女們漸漸散去。

舞臺變得空落落的,有人開始將舞臺上的東西一一拆去。

人與人之間的相聚離散,也都是一樣的結局吧。往事的佈景被時間一一拆去,相識的人卻被記憶之網縫合在心裡,如同琥珀中的小世界,永遠定格在那個瞬間。

小薛離開座位,往人工湖的方向走。

"嗯,是我。"

"這樣啊,今天我還有課,恐怕去不了。"

"要不明天晚上吧。"

"哦,那也好。"

"好吧,再聯絡。"

她聽到身後有個女孩的聲音在講電話,接著突然聽到"呀"的一聲,什麼東西散落一地。她連忙轉身,看見散落一地的口紅啊睫毛膏啊眉筆啊粉刷啊,一臉愁相的優麗拖著行李包站在她面前。

她連忙跑過去幫優麗撿地上的東西。

優麗將小化妝包的拉鏈重新拉好,對她說:"謝謝你。"

優麗的聲音很溫柔,不再是以前甜膩膩的聲音。

她笑笑,向眼前的優麗擺了擺手表示"沒關係"。看著優麗衝自己露出笑臉,她開心地用手語說:

"優麗,你還記得我嗎?"

"哦……實在對不起,我看不懂這個……"

看不明白手語的優麗一頭霧水,望著眼前這個用手語"說話"的年輕女子,溫和地胡亂地比畫著並說著抱歉的話。

小薛並不在意,繼續微笑著比畫著:

"我幫你吧。"

她用手指著院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拿過優麗腳邊的行李包,徑直朝大門走去。

"請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走到保育院大門口,總覺得自己曾經見過眼前這個手語女子的優麗,忍不住問她。

看著已經上計程車的優麗,小薛只是向她笑著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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