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是一杯熱可可,一句體貼有效的關心,一件可以迅速幫到你的事情。
「去吃晚飯嗎?一起下去?」辦公室裡人走得差不多了,同事小湯湊過來。
「哦,不用了,我約了人。」寶藍笑了笑,埋頭校稿。
小湯是這次招進來的另外一個學生編輯,安主編相當賞識他。這男孩子長得很帥氣,喜歡黏女生,工作間隙經常義務幫忙跑腿買奶茶咖啡點心。幾天下來,辦公室的女生都對他讚不絕口。
他掃一眼今天的寶藍,輕輕吹了聲口哨:「wow,我發現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剛來的時候還像個高中生。」今天的寶藍著一件桃色小外套和一條黑色波浪紋短裙,優雅的灰色長襪襯得一雙修長的腿愈加美麗。小湯湊近寶藍,低聲問,「沒有男朋友吧?老實說,我有沒有機會?其實……」
冷不防有人端來一杯咖啡,放在寶藍面前的桌上,打斷了小湯的話。他不悅地扭頭,正與林恩佐銳利的目光遇上,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林恩佐這樣的男生,論外形、論氣質、論修養、論身家都遠遠超出同齡人,明眼人一看,便知他非池中之物。
「林先生?你好,你好。」小湯認識他是主編的好友。恩佐點點頭,關切地問寶藍:「累嗎?我們什麼時候走?」
該死的,原來約了安寶藍的就是他!小湯暗暗在心裡罵:安寶藍這隻小母狗,這麼快就釣到了大金龜。他趕緊說自己要下去吃飯,閃身不當電燈泡。傍晚的辦公室裡只剩下恩佐與寶藍兩個人。星巴克的橙香拿鐵香氣誘人,比咖啡更誘人的,是他身上潔淨的氣息。
「還要加班?」他瞥一眼那沓厚厚的稿子。
「不,剛好弄完。」寶藍抿一口咖啡,他怎麼知道自己最喜歡這個味道,「謝謝,你真好。你對所有女生都這麼好嗎?」
這一問很冒失。
恩佐笑一笑:「當然——不是。」
「小時候我爸跟我講,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只有自己可以讓自己微笑。」寶藍想起爸爸的臉,「他說,無緣無故的恩惠,受之會有愧。」
「請你喝杯咖啡而已,需要想這麼多?」
「不,我的工作其實也是你幫忙找的,安琪一開始根本沒看上我。」寶藍問,「恩佐,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你為什麼要幫我?」
「傻孩子……你想太多了。」他騰出一隻手輕揉她的頭髮,「走,下去吃飯吧,我請你。」
恩佐的邀請總是讓人無法拒絕,可如果知道吃飯時會遇到jason,她寧願一輩子不下樓。
剛出大樓不久,轉彎處的一家卡地亞珠寶店吸引了寶藍的目光。去年的聖誕節,jason曾說等她長大滿二十歲了,他們就結婚,來這裡選鑽石戒指。誓言甜美得像泡泡,在陽光下七彩繽紛,可惜大風一吹就破了。
她隔著玻璃櫥窗看了會兒,忽然覺得店裡妖嬈的女子很熟悉,細細一看,這不就是jason的新歡譚曉風嗎?再一看,她旁邊的人果然就是jason,兩人正在挑情侶款戒指。那女人看中一款價格昂貴的戒指,jason皺眉頭說不好看,其實是嫌貴。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寶藍趕緊埋頭想走開,偏偏jason和新歡同時回頭,與寶藍打了個照面。
四人面面相對。
前男友,前男友的出軌女友,情敵,安寶藍平靜的一生裡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恩佐絕頂聰明,一眼就看穿了幾人的關係。
他自作主張地牽起寶藍的手。
「親愛的,走,我們去選戒指。」
店員一見他便熱情地招呼:「林先生好,歡迎您光顧敝店。」殷勤得似乎他是來一次就能給店裡增光的貴客。
「這位小姐想看看今年最經典的鑽石戒指,請介紹一下。」恩佐說。
「好的好的。」店員忙不迭地拿出剛才jason他們在看的鎮店之寶,恩佐捏起來看看。
「有沒有更精緻的?這個的檔次稍微有點……」
「好的好的,林先生是出名的好眼光。」店長將店裡更精美昂貴的情侶對戒陳列在寶藍面前。恩佐故意當著jason的面,親暱地俯身在寶藍耳邊說:「你隨便挑,喜歡什麼我都送你。」
「……你真沒用!」譚曉風失了面子,一跺腳憤憤而去。jason趕緊去追,追出去不遠,幽幽地望了一眼寶藍,抽身而去。
見他們都走了,寶藍長舒一口氣,緊張的身體竟然一下子癱軟。恩佐吩咐店長把戒指收回去,帶著寶藍若無其事地出了店門。
「剛才……謝謝。」寶藍不好意思地笑,「那個人是我的前男友。」
「嗯,我知道啊。」
「你怎麼知道?」
「你的眼睛告訴我的。」恩佐說,「安寶藍的眼睛,根本藏不住秘密。」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請你吃飯吧。」
「好啊。」恩佐倒也不客氣,走在她前面,像個大孩子,高高瘦瘦的,卻給人安全感。她尤為喜歡他身上淡淡的芬芳氣息,與生俱來的潔淨。
寶藍請客很大方,工資沒到手就點了很多大菜,擺滿一桌子。恩佐淡淡地笑著說好豐盛。
侍者問要不要喝酒,恩佐說不要,寶藍點了一小杯「百利甜」。
「我以為你是那種不喝酒不抽菸不去夜店,從小就乖乖的女生呢。」
「為什麼不是?」她笑。這麼多年來,她像一張白紙,乖乖的,不喝酒不抽菸不多嘴,就連jason說分手時,也沒有多爭辯什麼。
空落落的一張白紙,一點活過的痕跡都沒有。
「你是安琪的親戚?」寶藍很好奇。
恩佐只笑笑,不答。
「她是你女朋友?!不過她看上去比你大好多……抱歉,我太失禮了。」寶藍咬著勺子。恩佐嘴巴里的茶差點噴出來,尷尬地解釋:「怎麼會?她是我師姐。」
「啊,誤會大了。抱歉抱歉。吃菜吧。」寶藍趕緊給他夾菜。
「其實我不是學生了,去年從美國回來的,之前唸的是建築學。我開了一家建築設計公司,有空過來玩。」建築設計大約是理工科專業中唯一有藝術感的行業。她聽著暗暗訝異,呀,原來是高材生呢。
她原本以為他學的會是音樂之類的專業,因為他身上那抹優雅的氣息,像午後清新的檸檬香一樣,讓人難以忘懷。
買單時她大聲地叫服務生,服務生走過來笑得詭異地說:「這位林先生已經付過賬了,他是本店的vip會員。」
「天,你怎麼走到哪兒都是會員?」
他只是笑,什麼也不說。那晚的音樂會她聽得心猿意馬,時不時轉過臉偷望他。微光中他的側臉精緻如雕塑。這個男生,這個如謎一般難猜,又如檸檬一般氣息清新的男生,到底為什麼接近她?
很晚,恩佐開車送她到樓下,體貼地看著她家的樓道燈與客廳燈都亮起才放心離去。這幾天媽媽不在家,當寶藍開啟客廳燈時,赫然發現jason端坐在沙發上。
「下午那個男人送你回來的?他是誰?」jason先發制人。
「用不著你管。」寶藍將大門拉開,「你怎麼進來的?」
他亮亮手裡的鑰匙。
「這可是你自己給我的。」
「那拜託你,分手後就不要大半夜的來我家坐著,活人都能被你嚇死。」
「你看上去氣色不錯……」原本以為寶藍沒有他便不能活,現在見她精神十足,還有男生開跑車送她回來,他不由得有幾分失落,「剛才那個人到底是誰?新男朋友?」
「跟你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你才跟我分手,轉眼就找了個新的,你這不是故意丟我的面子麼?」
這話戧得寶藍一口氣卡在喉嚨裡,半晌出不了聲。
「算了算了,不和你計較。」jason拿出大把信用卡賬單,「這是上個月和這個月你用我的卡刷的數,月結之前去還了吧,把錢打到我的信用卡賬戶裡就成。」
「怎麼?」她看著那些買衣服、吃飯的賬單,茫然地遲疑一秒,這些不是戀愛時的開銷嗎?當初他說送給她當禮物,怎麼轉眼就翻臉不認賬,要她自己買單?
一股寒意冷徹心扉,她拿起那把賬單:「好!我會去付!太晚了,你回去吧,把我家鑰匙留下。」
jason耍賴。
「……都這麼晚了……就讓我在你這裡睡一晚吧。我們的最後一夜,寶藍……」他擁住寶藍纏綿,被她一把推開。
那一剎那,她心裡對這個男生充滿厭惡,甚至想,自己從前是瘋了嗎,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人?
「放手!把鑰匙給我。」
「裝烈女了啊?」jason不管不顧,一把抱住她,「其實你心裡是想著我的吧?還喜歡我吧?」
「喂!你!!」女生力氣小,她艱難地掙扎,胸肺被他擁得要炸掉。這時,虛掩的大門猛然被人推開,屋裡的兩人同時驚住,看到門外燈光下一臉冷峻的恩佐。
他走進來拍拍jason的肩膀。
「她好像不願意,要不要叫警察過來問問她?」
「你!」jason好沒面子,訕訕地哼一聲,披上外套要走。寶藍叫住他:「喂,留下鑰匙。」
他回頭瞄一眼恩佐,不甘心地拿出那串鑰匙甩在沙發上,撂下一句「記得付信用卡賬單」,揚長而去。
等他一走,寶藍才發現自己渾身冷汗淋漓。怎麼會喜歡上這麼一個人?分手就翻臉不認人,還想從拋棄的前女友這裡偷食。
怎麼會愛上這樣的人?
「休息一下,別怕,別怕。」他揉揉她的額髮,溫柔極了。寶藍寬下心,可看到那串鑰匙又開始發愁。
「如果下一次他又來,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好運氣遇到你。」
「今天確實算你運氣好,你把手機落在我車上了。」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來放在桌子上。要不是他在副駕駛座上看到這個手機,親自送上來,或許今晚寶藍就不得脫身了。
他對她家似乎很熟悉,深夜到訪,也不問她為何是一個人住,父母怎麼都不在。
「如果你擔心安全沒有保障的話,我可以幫你換個鎖,這把鑰匙明天就作廢,他永遠也進不了你家了。」
「這麼晚了……」她看著大門的鎖孔。晚上就她獨自在家,要是半夜門鎖忽然響動……
「只要換個鎖頭,他原先的鑰匙就打不開了。」恩佐下樓,開車去附近的便利五金店買來鎖頭,「有沒有十字起?」
「呃,有的,我找找。」她在儲物室的五金櫃裡翻出幾年前爸爸用過的十字起,遞到他手裡。他接過,利索地將原先的鎖頭卸下,擰上新的鎖頭。
啪嚓,啪嚓。
新門鎖發出結實牢靠的聲音。寶藍安心了。她感激地回想起他剛才忙碌的樣子,就像她小時候爸爸為這個家操持的模樣,是那麼讓人安心。
見門鎖安好,他放下心來。「太晚了,我先回家,你也好好休息。遇著什麼事就打我電話。」他披上外套就走。
「哎,等等。」她叫住他。
「怎麼?」
「沒,沒什麼……」剛才那一瞬間,她忽然害怕他走。彷彿只要他留在這裡,自己就什麼也不怕。
「乖。」他揉揉她的頭髮,離開。
他的手心,好暖好暖。
「寶藍,你來我的辦公室一下。」午休時,安琪叫寶藍進去。上次面試後,她還是第一次進主編辦公室。安琪將一沓選題報告扔在她面前,「你打算用這些來敷衍我?這幾天你做的選題報告,有同事提醒我,這是其他社用過的。」
用過的?
不,這些都是她熬了很多個夜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怎麼會是用過的呢?
「主編,這些不可能是用過的,這些都是我自己……」
安琪打斷她的話。
「我確實聽到了一些關於你的傳聞,但是寶藍,我仍然相信你的工作能力。不管這些是不是你寫的,希望你今後繼續努力,後天交新的選題來我的辦公室,ok?」
「主編,這些真是我自己寫的,不可能有別的社用過啊!」寶藍還想據理力爭,卻被安琪一句話堵了回來——「如果真是你自己寫的,你有這個實力,就再寫一份更好的交給我,證明你自己。」
電話打進來,安琪接起,煩躁的語氣立刻變得溫柔:「原來是劉總啊,好的好的,下午六點半,那個廣告專案咱們見面聊哦……」寶藍拿著那沓報告,滿心委屈地掩上主編辦公室的門。
她一出來,剛才死盯著主編辦公室看好戲的同事紛紛埋下頭,當做什麼也沒有看見。寶藍默默地走回座位,耳邊響起沙沙的嬉笑聲。
原來世間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如此。msn上彈出小框,小湯問:「主編剛說你了?你出來的時候臉色很糟糕。」
「謝謝。」
「對了,你是不是林恩佐介紹進來的?」
「嗯?」
「……有八卦!聽說安主編很喜歡林先生,林先生又這麼照顧你,你要小心被安主編嫉妒。」
寶藍不禁心驚膽戰。原來還有這麼一層關係。安琪喜歡恩佐,那恩佐喜歡安琪嗎?他們之間的交情好像不淺。
寶藍咬咬下嘴唇,不知怎麼的,心裡生出一股落寞的滋味。
那晚趕選題報告趕到深夜,走到樓下停車場時,四周一片漆黑,保安全無蹤影。寶藍加快了腳步,高跟鞋在靜謐的夜裡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太晚了不敢去公車站,她拼命往前走,只要繞開停車場前面那個拐角,就能打到車回家了。
夜黑風高,冷不防一輛車停在寶藍身邊,將她驚出一身冷汗。
開車人搖下車窗,爵士樂誘人。恩佐趴在車窗上問:「寶藍?」
安琪坐在恩佐身邊,「溫柔」地說:「哦喲,恩佐你看看,你推薦的小妹妹真是用功,加班到這時候。」
「來,上車吧,別一個人走夜路。」恩佐掉轉車頭將寶藍送回家,這才按原計劃跟安琪一起走了。
看著他的車離去,想起車裡他身邊坐著的煙燻妝美人,寶藍從落地窗裡看到自己熬夜加班後憔悴的臉,覺得更加落寞。
恩佐,他和安琪是在約會嗎?
他們兩個在交往?
第二天下課後去辦公室,安琪果然沒給她好臉色看,不但說她遲到了要扣一百塊錢,還要求她趕在恒大廣告公司的劉總離開辦公室之前,去拿回他親筆簽字的廣告策劃案。
「現在是六點,劉總一般六點半離開辦公室。這份單對我們雜誌社非常重要,今天一定要拿回來。」安琪眉毛一挑,命令其他人跟她去會議室開會。
「愣著做什麼?我們走吧。」小湯拿起公司的車鑰匙,兩人驅車趕到劉總公司樓下,劉總還在開會。小湯焦急地拿出資料夾裡的幾張單子遞給她,「去影印三份,我在這裡等他。」他壓低聲音,「聽說這個劉總很好色,你一個女孩子在這裡等,我怕有危險。」
原來如此。她感激地點頭,不管怎麼樣,跑跑腿總比待在一個色色的中年男人身邊安全。這家公司不讓外人影印,她下樓走出老遠才找到一家影印店,正在忙,小湯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寶藍,等得好餓,你順便幫我買碗魚丸上來。」
「嗯嗯。」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等端著魚丸和影印件上樓,跟劉總和安琪一行人打了個照面。
「主編!」寶藍條件反射性地打招呼。
安琪嫵媚地站在劉總身邊,目光從她手裡的魚丸上掃過。
「我不是叫你來等劉總嗎?你幹什麼去了?要不是我臨時趕來,是不是你就逃班了?」
「這是……」未等寶藍解釋,小湯急急地搶過話頭:「主編,寶藍還是個小孩子,難免有些失誤。時間不早了,咱們帶劉總去嚐嚐上次那傢俬房菜館,怎麼樣?」
「又發現好地方了?」劉總很興奮,拉著安琪就走。寶藍小心地跟在後面。
安琪瞥了她一眼。
「你不用跟來了。」
「呃?」寶藍愣住。安琪對小湯說:「以後寶藍手裡的大專案都由你接手,還有,你明天轉正。」
「那我做什麼呢?」寶藍爭辯。
「你?」安琪輕蔑地說,「放心,你是恩佐介紹過來的人,我不會開掉你。」說完掉頭就走。小湯經過寶藍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傻姑娘,做事情要動腦子的。」他丟下一句「加油哦」,跟著跑進了電梯,彷彿那碗魚丸是她自己買的,與他無關。
電梯門合上,寶藍聽見安琪大讚小湯做事認真負責。
那晚她聳著鼻子回家,噴嚏一個接一個,上樓開鎖,門又被反鎖了。一定是媽媽跟她的情人在家。
「喂?開門!開門!」
寶藍委屈地拍門,門裡沒有人應。走廊外颱風夾雜著沙粒吹在她臉上,疼疼的。
電話也無人接。
她知道這門是不會開了。
渾身溼漉漉的寶藍瑟瑟發抖,縮在樓下給艾玲玲打電話。
電話撥通後,那邊卻是男生的聲音。
「喂?」沙啞的聲音有一點點黏,很溫柔很溫柔。
「恩佐?怎麼會打到你那裡去了呢?」她對著電話,聲音忽然哽咽,「對不起,打攪了,我,我……我……」更劇烈的風襲來,大廳的玻璃門哐當哐當作響,她的身體彷彿浸在零下十度的冰窟中。
凍結,委屈,無望。
鼻子一酸,溫暖的淚水滑過冰封的臉,他的聲音刺破寒冷和孤獨,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彼時的恩佐正在自己開的巧克力館裡喝熱可可,聽到寶藍那邊風聲颯颯,不由得問:「你在哪裡?」
「家裡樓下,進不去。」
「鎖壞了?」
「不,是家裡有人……」他聽到她在電話那頭小聲地哭泣,哭聲融化在呼嘯的颱風裡,「因為他們在家,我不方便進去。」
那麼小聲,那麼小聲的哭泣,驟然鑽進他的心扉。他只覺得心裡一陣刺痛。八號風球的夜晚,暴雨瓢潑。她怎麼能一個人在外面逗留呢?
「待在那兒別動,我一會兒就到。」說完,恩佐披上外套,急急地開車出門。
風急雨驟。經過海邊的那一段路時,海潮不斷衝上堤岸,幾次險些將他的車帶下深淵……他一路趕往那個女生身邊。
直到她瘦小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她瑟瑟地在門廳裡發抖,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鳥兒。見到他來了,她的眼眶濡溼,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那份隱忍令他禁不住衝上前摟緊她。
「冷不冷?」他輕輕地問,將她包裹在懷抱裡。
多麼想保護她。好好保護她。
極冷的時候,意識會漸漸迷離,彷彿一陣暈眩。寶藍記不清她是怎樣披上恩佐的外套,被他抱上了車。車一路疾馳回巧克力館。
這家叫「回憶」的巧克力館在這座城市裡遠近聞名,老闆據說是影視名人,英俊帥氣,會親自動手做專屬於客人的巧克力。每一款巧克力都有它自己的名字:
「瑪格麗特」是摻入大量牛奶的巧克力,適合可愛的小女生,吃一塊便沐浴在愛情裡;
「愛丁堡的小木偶」滋味苦澀,卻讓人難以自拔地愛上,專屬於戀愛之城裡的囚徒;
「維也納之光」,白色巧克力,馥郁,濃厚,充滿力量,適合勇敢自由的靈魂。
尊貴的名店,據說只有極少數的名流才能拿到這家巧克力館的高階會員資格,有幸來此品嚐。
「……等等,」她偷偷拉他的衣角,湊近他的耳根說,「我不是這裡的會員。」
「沒關係,我是店主。」
「啊?」
他在她的愕然中拖著她往裡走,果然,服務生紛紛向他鞠躬行禮。
「大家不是說這家店的老闆是影視名人嗎?」寶藍上下打量他,「你是?」
「笨。那都是謠言。」恩佐引她進裡間。這是一間佈置典雅的房間,穩重得體而不失時尚。「隨便坐。」他從櫥櫃中拿出一盒精美的巧克力。
「嚐嚐看。」
珠光白的巧克力馨香陣陣,光是看上一眼就覺得彌足珍貴,真是不忍心下口。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塊,送到嘴裡。
抵達舌尖的先是一陣濃郁的奶香,宛如珍貴的香水,前味濃郁沁人,中味略有一絲花香味道,像是玫瑰的醇香,又宛如百合的清新,似乎還有一抹茉莉的芬芳,後味回味無窮。她驚喜地抬頭,剛才的沮喪一掃而光。
「這個味道是……?每款巧克力都是有名字的吧?」她問。
「名字先不告訴你,拿回去吧,算是我對你的歉意。」恩佐的臉色變得複雜,彷彿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歉意?」寶藍不明白,「你對我有什麼歉意?幫我這麼多,我謝你都來不及。」
他搖搖頭,只微笑不說話。
這傻傻的姑娘,還不知道其中的故事呢。如果她知道真相,只怕連望都不會望他一眼,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
恩佐凝望著她的臉,不禁想,這真是一張美好的臉。
柔柔的,莫名的溫和,似一朵小小的雛菊惹人疼惜。
「喵——」絲絨般光滑的嗓音從貓咪嬌小的喉嚨裡延伸出來,尤為誘人。一隻小小的花狸貓在沙發腳邊幽幽叫喚。
恩佐一手撈起它。它那麼嬌小,不盈一握。
「好可愛的貓,你養的?」
「算是吧。它叫小豹,蹲在我們店門口不走,就留下它了。」恩佐用手指輕輕蹭它的小臉。小豹是盲的,兩隻眼睛完全看不見,眼神乾淨澄澈得像不屬於這個世界。它看不見恩佐,卻能聽到他的聲音,感覺到他的手指,使勁地往他的手心裡蹭。
恩佐說:「你看它,沒爹沒孃,又看不見,還這麼努力地活下來。」他將小豹放在寶藍的手心。
小豹感覺到寶藍手心的溫度,輕輕地抬起頭,望著她。
它什麼也看不見,卻彷彿有感應似的,伸出小爪子朝她所在方向撈了撈。這麼嬌小脆弱的生命,也在竭力爭取著生命裡的每一絲溫暖。
寶藍怕它摔著了,將它放在地上準備離開,誰知小豹無聲無息地跟上來,緊緊抱住她的腿。
它以為她要走了,以為她不理它了。
小豹害怕地抱住寶藍的腿,它不知道它尖利的爪子刺破了她的皮膚。寶藍痛得大叫,恩佐趕緊捧起小豹:「你別怪它,它什麼也看不見,不知道輕重。但它很喜歡你,好像特別怕失去你。」
它只是盡力地,想挽留她。
寶藍接過小豹,忽然簌簌地哭起來,止也止不住。恩佐撫摩她的頭髮,如撫摸小豹一般溫柔。
「你有心事?」
「偶爾會覺得自己很失敗,愛情和事業都失敗。」
「是嗎?」他笑,端起另外一盤愛心巧克力,遞給她,「嘗一嘗這個。」
寶藍捏起一枚,嘗一口,苦澀直入喉頭。她皺眉:「怎麼這麼苦……」未曾料到話剛說完,苦澀的巧克力外殼融去,滑膩的糖心佔領口腔,甜美濃郁。
幸福得讓人想掉淚的味道。
「嗯,就是這個味道。」她發出滿足的輕吟。
恩佐揉揉她的頭髮。
「喜歡嗎?它跟你的愛情一樣,開始會有苦澀,以後會好起來的,當你找到合適的人和合適的方式的時候。」
「……嗯。」她彷彿明白了,不顧眼角濡溼,臉頰上迫不及待地綻放出一個清麗可人的微笑,乾淨極了。她永遠是這樣,不知道自己吸引人的正是這一瞬的微笑。
恩佐看得有些痴。
「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一貫冷峻的恩佐發現自己在這個小丫頭面前竟然尤為多話,偶爾還會走神,不禁耳根發熱。這是怎麼回事?寶藍側過頭望著恩佐。這男生比想象中更溫柔,他的好處要在慢慢的相處中才一絲一縷地顯現。
兩人各懷心事。小豹躺在寶藍的懷裡,輕輕地打著呼嚕,睡得不醒貓事。
好運氣總有用完的那一天。不是每個人都有看錯人、被深愛的男朋友棄之如敝屣的經歷;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少年時就做到不依靠父母,勇敢堅強。挫折未必不是一劑良藥。寶藍在恍惚中有些想通了,心裡的死結輕柔地鬆開……
恩佐叮囑女服務生找出乾淨溫暖的衣服替寶藍換下,親手調了一杯溫暖的熱可可,遞到她手裡。
她像好不容易抓到溫暖的孩子,怕燙,又捨不得鬆手,小口小口地啜飲。他疼惜地撫摩著她的額頭。
「你發燒了?」嗯,是的,額頭微燙,「到底是體弱的孩子。」恩佐嘆著氣,從藥箱裡找出退燒藥給她服下,又摸摸她的小臉頰,彷彿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