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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的愛情(3)(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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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頂,他為她引吭高歌:「跟我去爬山吧,山上有雪蓮花,跟我去採雪蓮吧,用它裝飾咱們的家……」

然後她高呼:「我愛你。」聲音在山谷中久久迴盪。

他和她幸福地坐在山石上,聽老夫婦回憶他們很久以前的愛情故事,對眼前這對經歷風雨相濡以沫的老夫婦羨慕不已。

臨下山前,他們站在刻著「緣」的岩石前,把相機交給老夫婦。

於是就有了這張照片。現在承載它的相框壞了,他不知道還有沒有修復的必要,不知道是把這張照片收起來或是丟掉。

他還是決定去配一個新鏡片。

既然蚊子還活著,他無法擺脫痛苦的煎熬。開啟電視,隨便找了個節目。

蚊子忽隱忽現,有意不讓他看好電視。若不去管它,於心不甘,總想打死它萬事大吉,而當拍打它的時候,卻總是落空。他的雙手一次次拍合在一起,卻一次次讓蚊子逃之夭夭,而他好像在為電視裡的人喝彩似的,掌聲雷鳴,經久不息,似乎不止他一個觀眾在鼓掌,似乎節目有多精彩,其實電視里正在播出的是晚間新聞。

久而久之,他把手拍疼了。掌心紅腫,手指粗壯,就像被國民黨對他的手用過刑,貼在臉上火辣辣地燙,他想如果這個時候將手伸進水裡,應該能聽到「嗞啦」一聲。

他想起她總說自己手冷,他便會抓住她的手,而這個時候才發現,她的手並不涼,比自己的還暖和。他說你的手挺熱的呀,她說那也別鬆開。哪怕是在夏天,她也總是抱怨自己的手涼。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他現在除了躲避,已無計可施。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三十六計走為上了,也終於明白了她的出走。

他去了通宵影院,想在那裡睡個覺,明早再回家。

電影院裡人不多,他找了個遠離音箱的位置躺下來,對上映的電影並不感興趣。

銀幕上正放映著高曉松的《那時花開》。他看過這部電影,是和她一起看的盤。那時他在系裡的實驗室做畢業設計,守著一臺高配置電腦,老師不在的時候,他就把她叫來看盤,《開往春天的地鐵》、《周漁的火車》、《花樣年華》、《我愛你》、《一聲嘆息》……他們喜歡看愛情片,而且只看愛情片。中國的看完了就看外國的,《廊橋遺夢》、《羅馬假日》、《失樂園》、《鋼琴情人》、《泰坦尼克》……電影看完了就看電視劇,相繼找來一套《東京愛情故事》、一套《將愛情進行到底》、一套《過把癮》,還有一套《東邊日出西邊雨》只看了一半,可惜他的畢業設計做完了,而她已經在網上訂了一套歷史更悠久的愛情老片《渴望》。

有時她會像片中女主人公那樣對他耍耍小性子、撒撒嬌,當他意識到這是哪部片子中的情景是,就會忍俊不禁,然後一本正經地模仿男主人公是如何安慰女主人公並擺脫糾纏的。

《那時花開》是他畢業設計完成前他們看的最後一部片子。第一遍的時候,沒看太懂,第二遍還是沒有看懂,也許導演自己對這部片子也不是很懂。現在他沒有再看一遍把這部片子搞懂的願望,這是一部講述主人公們大學期間和畢業後愛情的片子,他連自己的愛情還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呢,更不想去關心別人。

他一心只想著睡覺。

卻久久不能入睡。不是因為電影中搖滾樂的干擾,是這兩天已經形成條件反射,只要一黑燈,就感覺蚊子正繞著他嗡嗡飛,讓他渾身發癢,總感覺有東西落自己身上了,坐起來又打又撓,還影響了後排看電影。其實什麼也沒有,只是心理障礙。

他想讓工作人員開啟燈,他睡覺不怕亮燈,但這是不可能的。你不怕亮,別人還怕呢,在座的多少對戀人不就是圖這裡黑才買票進來的嗎,要是把這裡弄得跟大街上那麼亮,人家來你這裡幹什麼。

這個道理他懂,這裡曾經也是他和她頻繁光顧的地方。

上學的時候,他們總想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一些。傍晚時候吃完飯一起去教室,卻並不怎麼看書,兩個人淨聊天了,那時候他們有說不完的話。教室十點關燈哄轟人,他們就在校園溜達,或者坐在長椅上倚在一起。宿舍十二點關門,如果這個時候不回去,半夜再回去,那麼看樓門的老頭就會秉公執法將你阻擋在門外直至次日清晨六點這個學校規定的開樓門的時間,夏天還好說,冬天可就難熬了,寒風凜冽,冷氣刺骨,許多學生不得不冒著被處分的危險上演雪夜強闖宿舍樓的一幕。

那個時候他們的戀愛正如膠似漆,如火如荼,為了能廝守一處,既不怕挨冷受凍,也不怕受處分。一次凌晨二時許,他們坐在禮堂前的臺階上,只是手拉手靜靜地坐在一起,卻被學校保安帶走盤查。

保安問他們是哪個系的,為什麼不回去睡覺(明知故問,自己沒有女朋友也不願意看到別人幸福)。他們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故意語焉不詳,遮遮掩掩。保安見他們身份可疑,就給派出所打了電話。當時正值北京開重要會議,他們險些就被送去昌平翻沙子,幸好翻沙子人宿舍的床鋪已人滿為患。

那以後,他們發現了一個可以徹夜待在一起並動手動腳的好地方,通宵影院。

他現在所在的通宵影院就是當初他們第一次出來刷夜的那家。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走到這裡,完全是下意識。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他們受了身旁一對對情侶們的感染,他有些失控,對她進行了小小的侵犯,起初她很羞澀,後來經他做了一番深刻的思想工作,他說他愛她,愛她的所有,愛到永遠,她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才對他伸向自己的手不加阻攔。

不知道為青年男女提供方便是不是通宵影院成立的初衷,反正現在成了這個樣子,他怎麼好意思叫人把燈開啟呢。而他在黑暗中太壓抑了,疑神疑鬼,提心吊膽,便不得不在距離天亮還早的時候提前退場。

他在路邊的大排檔坐了下來。自打她走後他感覺伙食標準大幅度下降,他不會做飯,幾乎不開火,常在外面吃。飯館的飯菜色香味雖好,但吃著不舒服,每次都吃不下太多,過不了多久又會餓。現在,肚子已經咕嚕起來。

外面的飯雖然不可口,但還是要吃的。他要了幾個肉串,一盤毛豆,一盤煮花生。服務員問喝啤酒不喝,他想了想,說喝。

他想多喝點兒提升血液的酒精含量,如果蚊子再咬他,也會喝多的,等它醉了就好辦了。想到這裡,一口喝掉杯中酒。

他保持著每吃二十個毛豆或花生喝一口酒的速度。一瓶啤酒很快就喝完了,他又叫了第二瓶。

毛豆這東西挺奇怪的,嫩的時候叫毛豆,好吃;老了就改叫黃豆了,也不好吃了,跟他媽愛情一樣。

黃豆磨成豆漿就好喝了,愛情呢,也需要磨,或許磨著磨著就磨出味道來了。

他吃著毛豆,邊喝邊想。

喝到頭暈目眩的時候,他結賬回了家。

蚊子正在家裡等著他,看他回來了,就像通人性的寵物見到期待已久的主人回來一樣歡蹦亂跳,它在空中舞蹈起來以示歡迎,並不時衝他來個俯衝,嚇他一跳。

歡迎儀式過後,它落在牆上,像是等待著他的檢閱。他酒氣上升,殺心大起,拿起她留下的吹氣錘,向它砸去。毫無疑問,它飛掉了。清醒的時候都打不著,更何況他現在酒氣熏天,曾一度把蚊子看成了兩隻,對敵人數目驟然增長一倍而己方仍他一人大為驚惶。

他的胸膛充滿這些天因蚊子而起的憤怒,在酒精的催化下,轉變成無法抑止的強烈的屠殺慾望,凡它所落之處,錘子就狠狠地砸下去,不知疲倦,動作卻慢它好幾拍。

這時候門響了。誰。難道是她回來了,他潛意識裡想。

是他的鄰居,鄰居說三更半夜你不好好睡覺釘哪門子釘子,你不睡我們還睡呢,你要再釘起來沒完沒了,等你睡覺的時候我就對著牆打乒乓球。他誠懇道歉,並保證今天不再釘了,才把不依不饒的鄰居打發走。

剛才折騰了半天也累了,出了一身汗,他脫掉背心,趴在床上,沒想睡但還是睡著了。想醉倒蚊子,自己卻先倒下了。

在未進入戀愛階段前,當得知她在哪個宿舍後,每晚熄燈後,他就抱著吉他,去她的窗下唱歌。

開始整座樓的女生都喜歡聽,但他會唱的歌不多,翻來覆去就那幾首,時間長了就有人煩了,不讓他唱了。他說你管不著,我又沒給你唱,嫌吵你可以把耳朵堵上。見他不知悔改,她們就上報學校督察隊,說每天晚上女生樓下都有個男生鬼哭狼嚎,擾亂校園治安,嚇得膽小女生不敢睡覺。學校立即找他談話,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以,但不要將自己追逐幸福的過程建立在犧牲他人睡眠的基礎上。

於是,他抱著吉他離開她的視窗,回去給她錄了一盤磁帶,還是那幾首歌,卻多了一些他不便大庭廣眾之下對她說的話。整盤磁帶音效粗糙,雜音不斷,甚至混合著他咳嗽、喘氣的聲音,和音像店裡的磁帶自然沒法比,但正是這種粗糙質樸的聲音,才表現了他對她的無限真誠。

她聽完差點兒哭了。磁帶感動了她。

他們戀愛了。

夏末的月夜,他和她在圖書館樓後的樹下接吻。正當她如痴如醉的時候,他鬆開摟著她的手,伸向自己的小腿。

「怎麼了?」她問。

他說:「蚊子咬我一包。」

她和前男友面面相對,坐在鋪著潔白餐布的餐桌兩旁,桌上的花瓶裡插著一枝嬌豔的玫瑰,旁邊的蠟燭火苗撲朔,一瓶紅酒擺在桌子中央,面前各有一套西餐具。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想起請我吃西餐了。」她展開餐巾。

「你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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