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沒白花,老大媽終於脫離了苦海。當時我在場,他媽留遺言時我識相地退了出去。過會老大從病房裡失魂落魄地挪了出來,我扶他時覺得他的骨頭都被抽光了,就剩堆肉。不知他媽說了什麼,他剛才還沒這麼軟的。
火化是很複雜的事,因為得花錢。我看老大隻能用打火機了。老大不知從哪弄到一筆錢,居然把葬禮辦了。當時共去了4個人,相當體面。我們湊了錢給老大,因為我們四大金剛一共就有兩媽,如今死了一半,怎麼也得表示一下。老大愣沒收。
我憂慮著他不收這錢拿什麼還我。
辦完他媽的喪事,我倆沮喪地往回走,接著碰上了更沮喪的事——丫帶著5條鷹犬堵截我們。我很後悔當時沒斬草除根。
"跪下磕頭,我就放了你們!"丫獻計道。
"磕你媽的×!給我死開!"老大眼睛都不眨。媽的死,帶走了老大一切恐懼和顧忌。
"上!打死他們!"丫氣急敗壞。看來丫的課白上了。下次上課得留點肢體做紀念,不然他不長記性。
我倆放倒前面倆,就被後面仨放倒。然後就是一頓海踹,沒頭沒腦,沒有原則。
半晌後,我倆躺在地上,殘喘著看著丫們。丫說以後再惹他,就拿槍幹我們。然後丫們揚長而去。
老大用嚇人的死灰色目光盯著丫的背影,一言不發。他突然很激動,神情很可怕,渾身抽筋似地抖了起來。我見他兩眼冒火,覺得情形不對,連忙抓他,但沒抓住。結果,他抄起路邊的多邊形石頭跑上去朝丫的後腦一陣猛削。
丫頂著個變形頭浮在血海上。老大手中的石頭上紅的白的冒著熱氣。丫們都傻了,只會乾嚥口水。我們都是流氓,可老大不同,他的精神檔次瞬間就晉級黑社會了。
3
老大的肉體卻進了監獄,判得乾脆又幹淨——死刑。我不服,可全世界就我不服,所以我被忽略不計。最後一次見老大時我紅著眼,問他咋就那麼衝動呢?殺人啊那是。
"我媽死了,我一個人活著沒意思。我想她,我要去陪她,臨走帶點垃圾也好。"他很冷靜。
"那你帶少了。"我說。如果我是老大,我就順便把一干丫等的頭全砸了。反正他們用不著。
"這個存摺還你。"老大塞給我本冊子。
我一看,有2萬多!
"哪來的錢?"
"知道我媽的遺言是什麼嗎?就這個!"老大突然哽咽了,"她說……她偷偷攢了一輩子的錢,留著給我……娶媳婦兒用……他媽的她病了那麼久自己都不看,愣說沒錢……我說媽你好傻啊,咱孃兒倆相依為命,你死了留我咋整啊?她說、她說她這病是貼錢的,死了乾淨,不能總拖累我。那是我媽啊,我親媽啊……"老大哭得驚天動地。
那次老大流乾了一輩子的眼淚。我也哭了,為他和他媽。
"這錢我用不著!"我說。
"我更用不著!"
我最後拿了。因為老大的確用不著。我的手發抖,因為冊子裡夾著兩條人命一條狗命。
老大陪他媽去了。沒想到他這麼快就還錢了,還算了高額利息。
老大的老婆消失了,一直都沒問過老大。這大概就是老大把錢給我的原因。我觸景生情,問了兩道溝一個無聊的問題——"換成你,你會不會也消失?"
我渴望她不會說出"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絕句來。
還好,她沒說——她嗤了一聲,繼續睡。看來她也覺得這問題無聊。
抱著她的玉體,我突然覺得抱的是屍體。
後來七天我們沒通過電話。我想她大概換男主角了。激情過後,什麼感情都沒了。
第八天她來了,還帶著黑眼圈和紅腫的嘴角。
"怎麼了?"
"他不要我了!"
"為什麼?"
"玩具玩膩了自然要換!這還用問?!"
我抽了自己一耳光。我怎麼總問無聊的問題?
"你咋打算?"
"我身上沒錢……你、你養我嗎?"
我想起她那天嗤鼻的情形,說:"好吧,我養你!"
是的,她不仁,我不能不義。我真的喜歡她,我的第一個女人,可能她還比我大幾十個月。
她突然抱住了我。那是真正的擁抱。因為我當時沒硬。你懂我的意思。
"沒想到你……我騙你的,我攢了不少……我受夠了,我們離開這,回我老家做小生意吧!"她在我耳邊說。
她用了一個問題,就確定了託付終生的物件。始終都是性情中人。
"不,我的理想是做it。"
"得了!"她說,"你以為讀個培訓班就能賺錢了?你要能找到工作,怎麼對得起人家失業的大學生?"
我豁然開朗,覺得有理。於是我毅然放棄了自己堅持了兩年的夢想。甚至覺得自己當時真他媽傻。
最穩定的工作就是自己給自己打工。我模糊地勾勒出夫妻小店的情景,頓時湧上一股溫馨和安全感。
好,離開這鬼地方。
我收拾行李時見她握著一串鑰匙發愣。我問是什麼鑰匙,她說是她家鑰匙,自己配的。不過房子他要回去了,鑰匙沒用了。
"有用!"我說。
我叫來了兩大金剛,帶著她算準時間去了她家。我們搬走了一切能搬的,用來換錢;順便砸了一切不能搬的,叫它們不值錢。我發現她砸東西時滿眼通紅,彷彿老大殺人時的樣子。她目不轉睛地砸著,我想她當時眼前看到的可能不是電器,而是那個男人。她拼命地砸著,就像他拼命地幹著一樣。破爛的電器上留下了她的眼淚。
富人用人體發洩,窮人只好用物體發洩。
我們確定除了房子外一切立體的都成了平面後,滿載離開。
憑藉兩大金剛的人際關係,我們當晚就銷贓了,贓款大家平分。
告別了兩大金剛,我和她滿懷希望地走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揣著錢,去火車站,去她老家,去做我們的小生意。
我們憧憬著一份安定和溫暖。
突然,一陣黑色淒涼的夜風吹過,令人從心裡涼到心外。
"你冷嗎?"
"冷!"她看看身穿背心的我,哆嗦道。
我沒衣服脫給她,只好拉起她的手:"那我們一起跑跑吧!"
我不知道我們能一起跑多遠。但我們得跑起來。不然我們會凍死在這漆黑迷茫的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