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時候生活跟夢境交替,倒不知道哪一樣是真的。
剛剛還想著的人,突然就在眼前,她有點措手不及,傻傻地擋在門口。
他笑了:「不方便嗎?」
他知道自己的微笑多迷人,沒有人能夠真正拒絕這樣他。
多晴閃開讓他進來,而後機械地關門,看他把行李放在門口,從裡面拿出白色的家居服。他當著她的面脫衣服,外套,毛衣,接著是內衣,他幾近赤裸地在她面前,然後坦然到無恥地拿著家居服進了浴室。
而至始至終他表現得像個尊貴的主人,反而讓她拘謹地退到一邊。
等多晴回過神,他已經洗好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出來,頭髮上滴著水,新鮮又精神。
他一邊擦頭髮一邊問:「吃過晚飯了嗎?唔,看起來還沒吃……冰箱裡應該有速凍水餃吧?」
說完不等她說話開啟冰箱,從下層取出一袋水餃,在玄關後面的簡易廚房裡燒水,下餃子,完全不像第一次光臨。這種熟練倒讓多晴發憷,分辨不出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整個屋子都是他的傢俱,民族風的紅色大沙發,書櫃,甚至連陽臺上脫了色的藤椅都是從他家裡搬過來的。
不對,應該說都是她撿回來的,整個屋子裡都是他不要的東西。
連同她都是。
「給你盛了十二個。」
他把盤子放在茶几上,盤腿坐在地板上,拿起遙控調到中央一臺,正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還是那些熟悉的主持人,熟悉的演員,換湯不換藥的節目,如出一轍的笑料,還有坐在電視機前相同的兩個人。
多晴乖乖把餃子吃了,十二個果然是她的極限,他也是記得的。
他眼睛盯著電視螢幕:「把盤子收到廚房,待會兒我去洗。」
她沒動:「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了飛機就過來了。」
「你怎麼知道這裡,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的傢俱都在這裡,我家都是空的,你讓我去哪裡?」
「這些都是你不要的。」
「現在我又想要了。」他淡淡看著她,「不行嗎,我後悔了不行嗎?」
因為他想要了,後悔了,所以又回來了。
「行啊。」然後她用力抱住沙發角,認真又兇狠地說,「不過,你以為你後悔了就可以要回去嗎?休想!我的東西我不願意給誰都別想拿回去!」
「你要這些幹什麼呢?」
「我……我省錢!」
「那我給你買一套好不好?」
「我幹嘛要你給我買東西,你是我什麼人。」多晴把他當階級敵人,「有那些錢你給自己買一套多好?」
付雲傾幽幽看了她半晌,手指在沙發上摩挲:「不一樣的,我的第一次可是在這個沙發上失去的。」
多晴恨恨的:「我也是啊。」
他的笑意越來越深,眼睛裡的水都要溢位來似的。傳說中的勾魂豔鬼也無非是他這種樣子。可是越是這樣多晴的腦袋越清醒,知道再這樣下去,又要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她用抱枕丟他:「你明天就走。」
他接住枕頭抱在懷裡:「我以為你現在就要趕我。」
多晴抱著膝蓋,屋子裡只有京戲的唱腔迴盪。
半晌,他聽見她說:「只有今天不會趕你,因為你沒地方去。」
無論過了多久,她的心裡還是有的他的,關於他的一切,她也都是記得的。他記得那天自己找了搬家公司,在飛機上就後悔了。等下了飛機,他心急火燎地給那個工頭打電話,卻聽那個工頭說,東西都被一位姓紀的小姐搬走了。
然後在東京的家門口看見紀多晴,他的心情無比複雜,只是一時間,他看不清渾濁的水面下的雀躍的欣喜。她是為了簽約的事情來的,至始至終都不是因為想念他,或者想見她一面。他真的氣得發昏,因為她的沒心沒肺。
她沒有他也是可以的,還是可以過得很好,可以幸福。
而他寧願她痛苦,也不願她看見自己還能帶著驚喜的笑容上來打招呼。
好吧,他不得不承認,他回來,像個強盜一樣闖進她的小公寓,惹得她炸毛,只為了確認他在她心裡還有個位置。而如今她坐在他旁邊噼裡啪啦地磕瓜子,就算是無聊的歌舞也能看得很認真,會因為俗套的笑料而笑個不行。
他覺得一切塵埃落定,一眨眼就是一生也不錯。
「我以為你會在家的。」
「……我哥去他爸家了。」
「那你媽呢?」
多晴噼裡啪啦地磕了半晌瓜子,伸手指著牆上:「我媽在那裡啊。」
他愣住了,相框裡是很年輕美貌的女子,是紀媽媽年輕時候的模樣,但是相片是黑白的,她笑得端莊優雅。
是遺像。
「什麼時候……」
多晴猶豫了一下:「四年前,是胃癌,去得很快,也沒什麼痛苦。」
他離開前不久,還去她家裡吃過一次飯,是紀媽媽邀請的。他記得紀媽媽很愛笑,跟保姆阿姨一起把他圍在中間問東問西,碎碎叨叨,多晴則在一邊悄悄翻白眼。現在想起來,他也只見過紀媽媽一次而已,三個小時,大多數是在講多晴小時候的事。
那就是他們分手不久後的事情。
他訕訕地不知怎麼開口,最後說:「對不起。」
「沒關係。」多晴說,「人總是要死的。」
2
林嘉一大早就聽見門鈴響,開門看見是付雲傾正要劈頭大罵。卻見他滿臉的陰翳,像是剛殺完人似的,氣都消了,摔摔打打地讓他進門。
「你怎麼回事,不是簽到其他社裡了,怎麼都找不到人,現在又來幹什麼?」
付雲傾燃了一根菸:「我找你問點事。」
「也要看大爺我有沒有心情說。」
「關於多晴的。」
林嘉瞪著他,忍無可忍:「付雲傾,我這麼多年都白認識你了,她得罪你了,你有完沒完?」
「她媽媽去世,什麼時候的事?」
「你剛走不久。」林嘉冷笑,「你準備出去進修時,她媽媽就查出癌症,這也是後來我才知道的。」
付雲傾沉默了一下,又點燃一支菸。
原來是那段時間,可是每次見她,她都像往常那樣沒心沒肺地笑。連同他的書房都是她整理好的。她笑著說,對你好些,讓你留點念想,會想著早些回來。他記得自己當時跟她乾巴巴地說謝謝,心裡為她的大度而氣悶。
見他沉默,林嘉不解氣,也口無遮攔起來:「那時候你走得多輕鬆,倒真把她當成鐵打的人,丟下就走了。你走後她倒也沒什麼,照樣上班下班,看起來也沒什麼兩樣。甚至她母親去世,她也只請了一天假去墓園。我準她假休息,她反而來安慰我說,你別想太多,我媽臨走時說,少了誰也要過日子,難過和開心都是一天,要不然怎麼樣,還不是得好好活著。那樣堅韌的用力去過生活的孩子,怎麼都會幸福的,你現在又來問這些做什麼?」
林嘉從小就有正義感,人雖然看起來隨便,對感情倒是比誰都認真。
當時他愛的女人離開他嫁給其他人,付雲傾沒少對他冷嘲熱諷,女人都是朝三暮四的,靠不住。
其實現在看起來靠不住的是他。
因為怕被拋棄而拋棄別人的他,不管初衷如何,都是林嘉最討厭的男人型別。現在回頭的他,本來氣勢洶洶的以為當時沒有留住自己的她也是有錯的。現在看來,因為害怕受傷害,而沒有給她一點信心的自己才是最惡劣的。
那時他沒有雪中送炭,而選擇了雪上加霜。
所以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顏面去重新打擾她的生活。
他說:「我昨天晚上跟她在一起。」
林嘉的眼睛越瞪越大。
付雲傾笑了:「你別急,我以後不會再找她了。」
林嘉愣了一下:「這又是什麼意思?」
「那麼堅韌的用力去生活的孩子,不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反而會更幸福吧。」付雲傾攤開手,「如果你不說,我都不知道我是這樣惡劣的人,什麼都是一廂情願的,哪能有臉再跟她談感情。」
他頓了頓,又笑了,「這樣的結局也好,等她結婚你幫我捎個紅包給她吧。」
林嘉認識他這麼久,少見他如此溫順服軟,一席話說得穩妥,仔細聽來卻像在訣別似的。他不知怎的有點心慌意亂,見他站起來,忙擋在面前:「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家的傢俱都丟了,不趕快去買一套沒辦法住。」
「你不回東京了?」
「上次回東京是去處理點事情的,原本也是不回去了。」
再跟林嘉糾纏下去又是沒完沒了,他也沒有再說下去的興致,借了他的車直奔傢俱商城。付雲傾對牌子沒什麼講究,偏好又大又軟的沙發。在門店逛了一圈,買下了人家做樣品的一套布藝沙發,質地很好的深藍色,擺在客廳裡沉靜又大方,像淹沒了一半的海洋。
晚上躺在沙發上睡,身體陷入軟綿綿的沙發裡,用影碟機放著《千與千尋》。
記得跟紀多晴看的最後一部片子,只是那天他睜著眼睛什麼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想著怎麼開口跟她說進修的事情。
如今是他一個人看,身邊少了一個特別的存在。
也許少一個人也沒什麼的,畢竟紀多晴可以一個人活得那麼漂亮,而他四年來也是一個人。他突然想到紀多晴說過的一句話,她說,每個人都是一條直線,在這條直線延伸的時候,總要跟不同的直接交集,但是交集後總要奔赴各自的人生。
她說,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完全平行的兩條線的。
因為總有一個人會比另一人早死一點,然後兩條線交叉,一個人再往前走。
她還說,雲傾,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跟你媽媽一樣,起碼我不是,你相信嗎?她說,你不相信就算了。
他不相信,所以她就算了。
原來這句話就是他們故事的全部。
3
過了年很快就是三月,一年一度的書會在青島舉行。
對於這次書會社裡很重視,因為去年付雲傾被輝月社挖走後,先後又有兩個漫畫家被輝月社挖走。海棠社作為行業的龍頭,在業內的口碑頓時弱下去。俗話說風水輪流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輝月社如今的確有勢不可擋的趨勢。
年後社裡開總會,蕭漫倒是推得乾淨,但總要有人擔著,紀多晴被上頭罵的很慘,要不是林嘉頂著,基本上鬧個引咎辭職也是有可能的。最後的處理結果是取消原本四月份的休假還有年終獎金。
書會前輝月社將付雲傾到現場籤售的新聞鋪得人盡皆知。因為海棠社與付雲傾的連載合約還有效,所以他也會去海棠社的展位上助陣。到時應該不少人趁這個機會來看海棠社的笑話,多晴知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書會的前兩天海棠社的發行總監,兩個主編帶了幾個漫畫家還有助理,浩浩蕩蕩地去佈置展廳。每次書會都要安排一兩場籤售,今年也不例外,安排的是白薯,其他人友情助陣。
白薯是近幾年迅速躥紅的新人,畫風唯美活潑,頗受高中生的喜歡。四年前多晴遇見他時,他還是個雜誌的插畫師。因為喜歡一部古風的作品,一邊畫一邊在網上連載,被多晴看上在雜誌連載,接著出單行本,事業發展得順風順水。
這是他的第一場籤售會,籤售當天,他在衛生間一個人關了半晌,多晴擔心他死在裡面,正要敲門,卻見他衝出來,臉兒白生生的,都不用撲粉。
他一把抱住多晴,死死地抱了一會兒:「狼編,我昨天晚上做噩夢,我自己坐在籤售臺上,一大群人圍著我看笑話,沒有一個人找我來簽名。」
多晴拍拍他的背:「你放心,我花錢找了一堆人偽裝粉絲來裝門面,就算一個粉絲也沒有,那氣勢也能嚇死人。」
白薯感動得眼淚汪汪的:「小狼寶貝,還是你對我好。」
多晴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子,拍拍臉,笑嘻嘻的:「乖,放心啦,我們家白薯這麼帥,往那裡一站女生們都愛死你。」
「你也愛死我了。」
「那當然,我是瘋狂的迷戀著你呢。」
「那你別結婚了。」
「成,咱倆過日子。」
白薯被這麼一鬨,連害怕也忘了,立馬高高興興地摟著多晴的脖子膩歪。到底是二十四歲的大男生,比多晴小一歲,長的清爽可愛,性格也活潑。倆人手挽手去了展廳,都是可愛系的,畫面也很和諧。
今年主辦方很給面子的安排了很好的籤售場地,多晴去場地做最後的佈置時,看見昨天對面還空著的場地已經支起了條幅,還有精美的大海報貼得到處都是。
多晴立刻找到負責人,說話都不穩當了:「付雲傾的籤售不是在上午嗎,而且不是在二樓的展廳嗎?」
負責人也很無奈:「原本是這樣的,是昨晚輝月社那邊臨時有變,說要推到下午。可是下午二樓的場地有個新書釋出會,只能安排到一樓。這件事我們也是沒辦法,真是不好意思。」
多晴聽得心裡憤怒,卻也不好說什麼難聽的話。
白薯一聽下午要跟付雲傾對擂,臉兒又白了一層,中午吃過飯抱著桌子腿不肯出門。
因為其他社的工作人員也是住在這個酒店裡,還是同一層,免不了互相串門刺探情報。於是一進門就看見兩個人坐桌子底下一本正經的講條件,像兩隻憤怒的小動物,又可笑又可愛,都被萌得不行,紛紛跑來拍照留念。
付雲傾下午到酒店做籤售準備,看見社裡安排的助理和編輯正對著筆記本螢幕笑個不停。他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愣了一下,湊過去看。這麼一看,也忍不住笑了。紀多晴蹲在桌子底下,下巴磕在膝蓋上,表情認真,看起來就很有趣。
「付老師,這真的是海棠社的主編嗎,沒想這麼可愛,看起來好小。」
付雲傾又笑了,她是很可愛,他早就知道的。
等到了籤售會場,他一眼就看見紀多晴正站在對面的籤售臺上,面色立刻冷下來,轉頭對身邊主編說:「為什麼海棠社也在做籤售,這是誰安排的?」主編正要解釋,有守株待兔的粉絲已經看見了他,大叫著「雲色傾城」,然後現場被混亂的尖叫充斥著。
紀多晴聞聲望過去,付雲傾穿著灰色的風衣,頭髮更長了,隔著鏡片也在看著她。
她這才發覺他們已經一個多月沒見了。
除夕後他離開就再也沒回來,電話也沒打過,徹底斷了聯絡。
他真是個反反覆覆的人,那些什麼後悔,什麼想要重新開始的話,根本就是隨口說說的。
他收回目光上了籤售臺,換上完美的笑意,多一分嫌濃,少一分嫌淡,恰到好處。
白薯的籤售特意跟付雲傾的錯開了半個小時,只是連多晴都沒想到白薯的人氣那麼旺,會場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胸前掛著白薯後援會的徽章。仔細一詢問,竟不少是從外省跑過來的。
雖然粉絲人數跟付雲傾那邊沒辦法比,可是對新秀來說,已經很令人驚喜。
白薯趁籤售空檔,摟住多晴的脖子興高采烈地說:「寶貝啊,這些都是你找來的吧,真厲害哦,真把我嚇住了。」
多晴頓時笑了,揉了揉他的黃毛:「實話告訴你,其實我沒請什麼粉絲,社裡都快要給我停職了,我哪敢亂花錢啊。」
白薯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事情終究比預想的要漂亮。
他們離開時付雲傾的籤售臺上還熱火朝天。蕭漫沒跟他們一起回酒店,藉著打探虛實的幌子跑過花痴。白薯今天精神緊張,一進酒店撲到床上就睡。多晴等他睡了,看了一會兒電視,什麼都沒看進去,半晌,想了想還是出了門。
4
多晴打車到了棧橋,天已經擦黑,正是遊人退卻的時候。
她對著海站了半天,然後慢慢沿著馬路走。她也不知道去哪裡。兩邊都是鬱鬱蔥蔥的樹,像掛了滿枝翡翠。街邊都是賣貝殼製品的小店,門口掛著貝殼風鈴,被風一吹,不是清脆悅耳,而是破破碎碎的,像砸在瓦片上的雨點。
海風的味道是腥的帶著點澀味,沿著路不知道走了多久,已經不見了海,鼻子卻知道離海是不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