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絕對不行!這是我們巫族人的身份的象徵,普通的族人都是犀牛號角,我是巫神的女兒,我娘是金號角,我是玉號角。人在,號角在。除非死了,號角才能離身。如果我現在丟掉了號角,我就會被巫族除名並且被追殺。」
我苦笑了一下:「這麼說,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追回來了。」
「這麼說也不錯!」門外突然傳來蒼老的聲音,接著門被踢開,四個巫族人站在門口。繁兒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煙婆婆,繁兒不要回沙漠,不要把繁兒送回沙漠!」那個腰裡掛著金號角的中年婦人氣勢洶洶的走進來將繁兒從地上拉起來,揮手就要打下來,被煙婆婆喝住:「住手,神姑,繁兒雖然有錯,但是她年紀小不懂得你的用心良苦。若她知錯能改就饒她一次吧。」
繁兒哭得更兇了,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娘,繁兒知道錯了,繁兒再也不敢了!」
神姑嘆口氣:「這丫頭這樣頑烈,遲早有一天釀成大禍。」
繁兒機靈的從地上爬起來跑到煙婆婆身邊撒起嬌來:「婆婆,其實我不是故意要離開沙漠的,月見可以作證。斷腸人控制了沙漠裡的乾屍來追殺月見,真的好多啊,繁兒一想到整天和一群乾屍呆在沙漠裡,就覺得毛骨悚然。」
煙婆婆和神姑的臉色都有了異樣,她們齊齊的回頭打量我,對看了一眼,臉色更凝重了。還好唐雙修和燕千秋從大堂上來,煙婆婆說了兩句客套話,就回到她們的房間,一直到了月上柳梢都沒有出來。
鏡神
神姑的面前擺著一個銅盆,盆子裡裝的是乾淨的無根水。所謂的無根水就是天上落下來的水,直接用盆接起來,並沒有落到地上。水落地也會生根,就是活水了。我的身體已經在煙婆婆準備好的泉水裡面沐浴過,穿上柔軟的蠶絲袍子,與神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裝有無根水的銅盆。
「你確定要繼續嗎?雖然你可以看到藏匿上神古卷的地方,但是因為你看到的是你娘眼睛看到的景象,這是違背天理的,所以你會折壽十年。而且就算你看到了那個地方,你也不一定可以找到。你確定要繼續嗎?」
「是的,神姑請開始吧。」燕千秋和唐雙修應該都在熟睡,若他們知道我用自己十年的壽命做代價,肯定會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只是一個月的時間太快就過去,我不能拿別人的性命來當賭注。十年也許一個眨眼的姿勢就沒落了,根本容不下考慮。
我閉上眼睛,聽神姑喃喃的念起咒語:無根之水天上來,無根之水明如鏡,十年壽命請鏡神,千呼萬喚顯神通……
意識漸漸的模糊一面鏡子卻在眼前明亮起來,發出刺眼的光。很快的,光暗淡了下去,更柔和了,鏡子裡映照出淡淡的月色。月亮又大又圓,我很久沒有見過那麼大那麼圓的月亮,只有在桃源村的山坡上才有這樣的月亮。只是這並不是桃源村。這是一片很大的山谷,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峰。山谷裡開滿了黃色的花兒,彷彿鋪了一地碎金子,花朵並不大,卻一簇簇一叢叢開得驚心動魄,彷彿在用生命來綻開。面前的畫面開始模糊,我想更仔細的看清楚。有個聲音在提醒我,月見,快點睜開眼睛,快點回來。
我不走,我要看得更清楚一點!
快點回來!否則鏡神走了,你的魂魄就會被鎖在無根水的鏡子裡。
我還不知道開滿黃色花兒的山谷是什麼地方!
快回來!快回來!快回來!
再一會兒,再一會兒就好了——
面前的人影逐漸的開始清晰,我想笑卻發現身體虛弱到連笑都會花費很大的力氣。繁兒首先跳起來:「好了,太好了,我的煙婆婆,月見醒過來了!」神姑搭上我的手腕,輕輕的舒了口氣:「脈象已經平穩了,幾天就會好的。本來以為你必死無疑的。請鏡神可容不得半點差錯。」
燕千秋端著藥進來,繁兒要接過去,卻被他不留痕跡的推開。他的怒氣已經壓抑得整個房間的人不舒服,於是陸續的往外走,連繁兒都被煙婆婆扯出去。我咬住嘴唇說:「想罵就罵吧。」
燕千秋依然不理睬我,他送到唇邊的藥,我一滴不落的吞進喉嚨。
「月下,開滿黃色花朵的山谷。」我笑著炫耀自己看到的畫面:「上古神卷就藏在那裡。」
燕千秋放下藥碗突然將我擁在懷裡:「林月見,你聽好了,我的命是你的。如果非要請鏡神減少十年的性命,也應該是我來做。我是為你而存在的,保護你的安全是我的使命。」
「燕千秋,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只想找到上古神物,大家都好好的活著。」功名,財富,榮耀這些全都是虛幻的,只有我們都活著,這才是最真實的。我摸著他的臉,這臉多麼的好看,是女媧娘娘製造的最完美的作品。我嘆口氣:「我們的命都是自己的,沒有人生下來就註定為別人而活。」
待宵
煙婆婆和神姑將繁兒帶回了巫閣鎮,臨走時繁兒送了我一隻玉號角,只要吹起號角根據號角的回聲就可以知道對方所在的地方。煙婆婆答應不再將繁兒送回沙漠去,這讓我寬慰不少。我們在城門口擁抱著互相告別。我突然想起娘死的時候,她躺在床塌上,我拖著那把沉重的大鐵劍鬧著彆扭不去看她。如果我和娘擁抱著告別的話,是不是我的心裡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遺憾。
城裡有幾十家酒樓,每一家都有排骨芋頭湯,都是乳白色的汁,聞起來香甜。喝到嘴裡卻沒有味道。
不是娘熬的味道。
也不是蘇老闆娘熬的味道。
唐雙修說我患了相思病,不是相思一個人,而是相思一碗湯。
白露和白霜帶來一盆植物,那盆植物到了夜晚就綻放出淡黃色的膨脹的花朵。她們說這種植物叫月見草,是一種只開給月亮看的花,天一亮就敗了。月見草又名晚櫻草,待宵草。我激動得半天只知道張著大嘴巴,驚訝於孃親的先見之明。
林月見。滿月樓。這兩個名字隱藏了太多的含義。
滿月之時,開滿了月見草的山谷,也只有積羽城外十里的待宵谷了。距離下一次月圓只有幾天的時間,我們草草的收拾了下行裝立刻動身。
夜裡我們在山上的清風觀裡投宿,我換上男裝三個人被安排到一個廂房裡。觀裡的小道士說,山下的村莊鬧鼠患,來觀裡做法事的人比較多,所以廂房比較緊張。
翻過這座山,後面就是待宵谷,我們從道觀的後門穿過山去山谷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做法事。只見一家老小圍著一具蓋了白布的屍體哭哭啼啼。白鬍子的老道長搖著鈴鐺,口中唸唸有詞。有粗心的小道士不小心踢開了白布。那是怎樣一具屍體啊,血肉模糊的一團,被咬得白骨森森。
我尖叫一聲抱住旁邊唐雙修的脖子。
「我不介意被你多摸兩下。」唐雙修笑得很壞,我朝他翻了個白眼說:「我只記得有一年臨仙鎮下面的一個村子鬧饑荒,村民都抓老鼠吃,從來沒見過老鼠吃人的。」
「這的確不尋常。山下的老鼠不吃糧食發了瘋似的見人就咬,好像被某種力量控制住了。」燕千秋說:「無論如何也要等到從待宵谷回來後再下山。」
對於燕千秋來說,他揹著我爬山就像揹著一隻繡花枕頭。月色正美,是個不錯的晴天。唐雙修說他長這麼大就沒遇見過什麼冒險的事,只覺得我們一步步向山谷走,就像是離死亡越來越近了。
「你既然是天盲族的後人,為什麼眼睛可以看得見?」
也許是相處得久了,唐雙修對燕千秋也就沒了戒心,就像我對他們也是一樣。這大晚上的深山老林連個鬼影都沒有,唐雙修還是搖著那把仙羽扇裝帥:「大約在二十年前,我娘還懷著我時,亂花山莊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焚燒了個乾乾淨淨。那火是連水也撲不滅的,只用了一個時辰就化為烏有。當時我娘不在山莊裡,帶著十幾個族人在外面執行莊主的任務,就這樣倖存了下來。當我娘回到亂花山莊時,那裡已經是一片平地。上天眷顧的天盲族幾乎遭到滅門,飛天姑姑憐憫我們族人的遭遇,於是下凡重建亂花山莊。她用天上瑤池裡的五色石為我做了眼睛,並且一直保護著天盲族。」
「像你這麼說,我真想見見這個飛天姑姑了。」
「等飛天姑姑想出現的時候,她自然就出現了。」唐雙修的眼睛燦爛如天上的星辰,看著他就好象凝視著夜空一樣,有著無窮盡的力量。
月亮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山谷裡滿是碎金一樣的月見草,燕千秋帶我從山頂上跳下去,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風裡全是淡淡的香氣。如此華美的地方,就像一個夢境。
「上古神物藏在這種地方,你娘也真是用心良苦。」唐雙修的腳步湮沒在花叢裡,遙遠的十幾年前,孃親的腳步也湮沒在這片花叢裡。
我興奮的跳起來呼喊:「孃親,我來了!孃親,你看到了嗎?」燕千秋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嗚嗚的哭起來。你有沒有試著走過自己重要的人走過的地方?彷彿經過的地方都是她留下的恩賜。
她的足跡,她的香味,她的眼神。
她的一切。
我將頭埋在月見草裡說:「你們等我一下,不用太久,一會兒就好,我要將眼淚全留在這裡。」
晚櫻
山谷的中央有一塊空地,周圍的花叢開得格外的繁茂,這應該就是埋藏上古神物的地方了。唐雙修的仙羽扇上的七根羽毛,每一根就化成一隻仙鶴,呀呀叫著去刨那塊空地。我蹲在地上焦躁的等著,幾乎要挖出一塊墳地出來了,才出現一個正方形的盒子。
仙鶴叼開盒子,銀白的光芒衝出來如另一輪小小的月亮。是一顆夜明珠,還有一卷玉石串起來的書卷,上面刻滿了字。看來這就是斷腸人要找的那個上神古卷。
「就是這個!」唐雙修說:「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盒子裡還有一封書信,信封上標明瞭,吾愛女月見親啟。
月見: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娘已經不在人世了。很抱歉對你隱瞞了身份。娘本是掌管世間梅花興衰的仙人,犯了天條後被關押在月宮裡。娘在月宮裡負責整理上神留下的古卷,在一次盤點中,不小心將火神祝融的三昧真火卷掉在了人間。等發現後去尋找的時候遇見了你的爹爹林葬天。他揀到了那本古卷並知道只要找到女媧補天石就能造出世界上最厲害的兵器葬天劍。我知道這把劍是一個災難,但是我愛他。我知道假如他不能造出這把劍,這一輩子,他都不會快樂。
當他的夢想正在一步步完成時,我也快要臨盆了。那時候你爹爹後悔了,他讓我不要生下孩子,不要問為什麼,反正,娘還是生下了那個孩子。
對不起。那個孩子不是你。
你是娘在路邊揀來的。娘知道十幾年後,那些不肯死心的人還會通過我的女兒來找上神古卷。所以娘把你帶在身邊撫養,逼你練武功。
而我的親生女兒,你的姐姐,她叫林晚櫻,她在臨仙鎮的滿月樓。
千萬不要去找你的爹爹。
原諒孃親的自私。
梅花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