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課時,葉榛給我發資訊:祖宗,週末有時間嗎,我媽要見你。
我想著,見什麼見,上同不是剛見過,還耍給我介紹男朋友呢。手指緊按幾下回過去:好。
沒多會兒,葉榛回過來:祖宗,你不開心啊?誰惹你了?
葉榛啊葉榛,栽你手裡我就認了,這觸覺也太敏銳了。我回信:夏文麒耶王八蛋把脆脆的牙齒磕掉一顆。
葉榛回了個冷汗的臉:去我家不準帶脆脆。
週末上午我們約好在地鐵口見,葉榛一瞧見我就撈過去,手往書包裡摸,摸了一圈兒沒發現可疑物品,才滿意地扯我的臉:「改過自新了啊,點名表揚。」
「沒獎勵嗎」我幽幽地看著他。
他左右看了兩眼,然後迅速把我拉到懷裡,在臉上親了一下,舔舔下唇,笑得神采飛揚的。原本以為我倆的臉皮都厚得分不出伯仲。這次顯然是葉榛同學一枝獨秀,我卻匆匆敗下陣來,低著頭漲著大紅臉,耍不是葉榛扯著我,我都能鑽到地鐵底下去。
我很想問葉榛,這樣是不是很喜歡我的意思,可我沒問,我急於確認什麼,可葉榛需要時間。誰都可以逼著他面對現實,唯獨我不可以。因為我不殘忍,我捨不得。
到了繁花範西醫62號,隔著鐵門看見倆相都在吃食,餵狗的人回過頭,精緻秀麗的五官,眼神挺傲,長得挺漂亮的一個小子。
葉榛「嚯」地大叫一聲:「沈淨,你他媽的怎麼在這」
那小子揚著下巴,拍了拍屁股:「我他媽來看你媽的,不行啊'」他跑過來開門,兩個人熱烈擁抱,擾淨更是誇張地把葉榛抱起來甩了一圈。而後一挑葉榛的下巴,笑得賊邪惡:「來,給爺好好看看,呦,越長越水靈了。」
葉榛一拳打過去,拳頭被接住,一推一擋間,靈活地過了幾招。我都看傻了,呼啦啦跑進屋裡怕被誤傷。一進屋就瞧見葉媽媽在跟保姆包餃子,卓月夫婦竟然也在,那個看起來傻大個的叫鄭雲梅的男人正在擀麵皮,真是心靈手巧。
「果果來了啊,小榛呢?」葉媽媽問
我往外一指:「在跟那誰打架呢。」
剛說著倆人勾肩搭背地進屋來了,葉榛看見卓月夫婦怔了怔,笑開:「月姐和姐夫都來了啊……還是我媽疼我,知道我今丟陪好就想吃餃子,媽,您真神……」
「去去去,一身臭汗,去洗洗。」
「哪臭了,您聞聞,茉莉香型的。」
沈淨湊過去:「乾媽不匿欣賞,來,給哥聞聞。」
葉榛立即把腳丫子伸出去。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卓月的笑裡多了些悵然。
倆活寶鬧完也洗好手跟著一起包餃子。葉榛包起餃子來像模像樣的,我興致勃勃地要參與,葉榛拽下一塊麵團給我,眼神特慈祥「乖,你捏麵人玩吧。」
我憤然瞪他一眼,還是把麵糰接了過來。沈淨瞅瞅我,又瞅瞅葉榛,眼神暖昧。接著他們開始聊我插不上嘴的話題。他們這個生活圈子,在我看來神聖莊嚴的,其實私底下也是家長裡短的事不少,讓我深沉地體會到那個什麼「說句心裡話我也有愛」,簡直太有愛了。
其實卓月的老公鄭雲梅同志也插不上嘴,他是商人,卓月是記者,在晨報管軍事那一塊兒。去年南方鬧水災,反正是年年鬧,軍隊也年年去搶險救災。本來已經被寫爛了的題材,其他記者都已經寫成了模式化,冷冰冰的,看誰的都一樣。卓月出發的角度卻和其他記者不同,從細微處看大局,非常的溫馨感人。
如果跳脫了私人情感,卓月是我喜歡的記者,她是個女俠,堅持最真實最質樸的新聞報道。
見我一直盯著卓月,沈淨突然用胳膊肘拐拐葉榛:「你這小朋友眼神夠犀利,藝術啊,對美好生括的嚮往。」
葉榛看了我一眼,挺驕傲:「果果是月姐的粉絲,月姐的報道她都剪下來放在相簿.」
我心想著你驕傲個屁啊,我那是知被知己百戰不殆。面上還是要擺出和善的笑臉,充當純潔小白兔。我說:「月姐寫的文章很飽滿很有感情,不虛浮,很真實。而且月姐採訪的人裡面,很少有英雄,大多都是連功能沒立過的小人物,他們堅持和珍惜的東西,有血有肉。
就像那個揹著老鄉翻了座山把腳磨出泡的小兵哥,都把我看哭了。」
卓月謙虛地點頭:「是啊,社會還是自普通人組成的,軍隊也是,英雄有太多人去歌頌了,不缺我一個。」她微笑,「沒想到,在這裡還能遇見我的知己。」
這帽子扣得太大了,我們是情敵,不是什麼知己。那時候我太年輕,驕傲又霸道,一直這麼認為沒有什麼改變。我恨她,可我忘記了,她並不欠我什麼。
我沒應聲,專心低頭捏麵糰。
下餃子時,我指著葉榛包得有花邊兒的餃子說:「保姆姐姐,我要吃帶花邊兒,」
「姐夫啊,你不知道,葉子以前就這麼情兒,包個餃子捏上就行唄,他非包個帶花邊兒的,專門給月姐吃的。」沈淨衝我擠擠眼,「這小朋友太有眼光了,我都快愛上她了。」
沒等我的白眼翻成,葉媽媽已經笑盈盈地開口:「小淨也太有眼光了。果果這孩子是小榛同學的妹妹,又漂亮又懂事,還是學醫的,家也是住本市的。等下你們交換個電話號碼,都是年輕人,沒事一起出來看個電影,喝個茶什麼的」
葉榛有些不解,開玩笑似的說:「媽,聽你這口氣,怎麼要把你親兒子的女朋友拐給你乾兒子啊,也太偏心了吧'」
卓月和沈淨愕住了,眼神遊離在我們中間。
是的,太快了,在他們看來,葉榛閃戀的機率微乎其微。
葉媽媽雙手攏在身前,優雅得體,表情卻是嚴肅認真的:「小榛,你要做得像個男人,果果這樣的姑娘,你不能耽誤她。你說你在外面鍛鍊三年就回來。你爸爸對別人向來說到做到,誰說起他都翹起大拇指。可是他給我的那些保證,有哪些是做到的?媽已經認了,你要去危險的地方就去,反正我也攔不住,不過,你不能耽誤人家姑娘。果果是個好孩子子,如果小淨能喜歡她,我願意全力支援小淨追果果。」
沈淨「噌噌」往後退兩步,驚恐地藏到卓月身後,臉上寫滿了:不關我的事,早知道是哥們兒你的姑娘.老丟爺借我一百個膽子我都不敢想啊。
沒有人說話,他們母子之間的戰爭,誰插不上什麼嘴
葉榛滿手的麵粉也不冼了,下頡梳柄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喉嚨裡咕噥兩下,哀求似的「媽,你就那麼不相信我」
「小榛,你別當媽是傻的,你跟果果沒那麼深的愛情。起碼你對她沒有。你要是覺得虧欠果果,這個容易,我舍替她介紹個讓她滿意的男孩子。」
不,阿姨,這根本不容易,我要葉榛,其他的男孩子再好都不是他。
可葉媽媽說得對,他對我沒那麼深的愛情,他還沒愛上我。我好不容易才跟他在一起
我已經覺得很快樂了。杏子說過,你快樂是因為你滿足。
我是那麼容易滿足的一個人。
我說:「阿姨,我願意等他。」
「怎麼證明?」葉媽媽突然問,「他一直不在你身邊,你慢慢就會失望的,失望多了情人就成了冤家。最後你們連朋友都做不成。就算你能走到最後,那小榛呢?」
我抬起頭看葉榛,他正好也回頭看我。
真好看的一張臉,乾淨斯文朝氣蓬勃,總像個大孩子那樣笑。我怕我再也看不見他的笑臉,怕他放棄我。在她的母親面前,理所應當的,以不耽誤我的名義,放棄我。而後無牽無掛地去實現他的理想,未來的藍圖裡,沒有我,也沒有累贅。
我想不出他不放棄我的理由。
是的,他們都是為了我好,我應該感激。
有一瞬間,我覺得葉榛已經在心裡判了我的死刑,我的右手在發抖,我用左手握住它。
我甚至開始想象以後的生括,像個沒兒沒女沒錢沒寄託的老年人那樣,想著無望的未來,內心絕望苦悶。
屋子裡很靜,保姆在廚房裡下餃子,開水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外面有蟬鳴,濃郁的樹影落在葉榛的肩上,厚厚的,像暗暗的雪,能把他壓垮似的。
最後葉榛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堅定而有力的
「果果,我媽說得那些,你也覺得對嗎?」
卓月嘆了口氣,有些不忍的,她也認定了這沒有根基的戀情的結局」可是,我得自私一回了。」
他揹著光,真是好走氣,蟬鳴,綠樹,趴在窗戶上伸著舌頭的兩隻大相,美麗得冒泡的夏天。我看著他,看著他緊緊攬住我的腰,揚起讓百花失色的笑顏。
「我沒來得及買戒指,也來不及準備玫瑰,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眾人大驚失色,尤其是沈淨,下巴都快掉了
可這怎麼回事?這也太快了完了,葉榛傻了,可他難得這麼傻,對我百利而無一害的傻。機會就像那流星,轉瞬即逝。
「你別後悔」我激動地全身發抖,「我真願意了啊你可別後悔我真……」
沒說完我就哽住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不知道怎麼辦。
「說願意,快點說,都看著呢。」葉榛扯了扯我的臉。
「我願意。」
他立刻露出小白牙,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臉,而後把我扯進懷裡,環住腰,笑吟吟地看著面前的一眾人。那一舍兒我的腦子裡都是漿糊,眾人的腦子裡也都是漿糊,只有葉媽媽如那拈花一笑的佛,好似萬丈紅塵都在她的一抬眼間。
生活永遠都比小說來得要精彩,悲歡離臺旦夕禍福。
後來很久以後,久到我與葉榛離婚重新生括,我依舊記得他跟我求婚那丟有多麼美的天氣。世界萬物生機勃勃美好如初,連蚊子叮的包都變得可愛,每張臉都笑容可親,天是蔚藍的,湖水是碧綠的,我是幸福的。
是的,那天后我們很快結婚了,不過半年多,又很快離婚。
誓言什麼的,都是浮雲。
不過它並不可笑,因為說出永不離棄的話時,我們都是真誠的。
與葉榛有關的日子,依日是我最美的回憶,每天翻出來想一遍,都是新鮮的,甜蜜的我不捨得忘記的。
而且我會一直愛他,直到我不再愛他的那一天。
我很久不做夢了,我又夢見了葉榛,他看起來一點都沒變,跟以前一樣帥氣的男孩子,夢裡他對我笑,柔韌修長的身體緊接著我,很溫暖。
我說,葉榛,我冷,你再抱緊一點吧。
他說,好。
我說,葉榛,我好難受。
葉榛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些。
這便就是夢境的全部。
醒來後我躺在屋頂上,我還活著,過去的終究已經過去,身上蓋著個溼噠噠的毯子,我的同班同學陶冰抱著膝蓋坐在我身邊。天已經黑了,沒有人說話,枯坐著。陶冰眼淚汪汪的,很是狼狽:「你終於醒了啊,你嚇死我了」
我伸了個懶腰:「睡醒了才有力氣幹活啊」
陶冰臉上的擔心有一瞬間的崩塌,我忍不住笑了,推她一下:「別擺著一副死人臉了我好不容易擺脫那個死魚臉鼻祖棍蛋夏文麒。走,我們去看看其他人怎麼樣。」
「有兩個人在發燒,已經餵過藥了。那個被砸傷的大姐已經沒了,失血過多,傷口感染,也沒有抗生素消炎藥」陶冰扭頭看朝抱著妻子身體的男人看了一眼,不忍心說下去,摸了摸我的額頭,「你也在發燒,據我估計應諼超過三十九度了,你睡著時我餵了藥,
可直不退」
我扯出個笑臉:「沒關係,我還能撐,沒問題。」
留在這裡的其他史生都是呆滯狀態,包活那個叫娟兒的同學家屬,神情呆滯地坐在那裡。陶冰上去安慰她,她也一聲不吭。我心裡也著自,兩邊的山土都已經鬆動了,水也將地基泡軟,經不起什麼風吹草動,非常的危險。
老闆坐在屋頂上呆呆的,遇見這種變故,還有人死了,連家都要沒了,不呆才奇怪。
我走過去跟他打招呼:「老闆,這附近有沒有植被完整的高地,我們必須走,不能在這裡了。」我指了指上頭的山頭,「再下雨的話,會塌,這房子也會塌。」
老闆突然激動起來,瞪著眼:「我哪裡也不去,我家世世代代就住這山裡。要是我家沒了,我就死在這兒」那個抱著妻子屍體的男人聽見「死」這個字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我心裡一陣難過,不過做醫生這一行,生老病死已經看得很多。
大學畢業後,我考了麻醉學的研究生,一刀切老師是市內康樂醫院的主任醫生,後來介紹我過去,跟著他上手術檯。大學五年,我跟一刀切老師已經配合得很默契,第一回上手術檯,他做心臟瓣膜手術,我做助手,那女孩子二十一歲,才上大二。
那女孩在做麻醉前,還跟父母說,出院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坐摩天輪,一家人都在笑。對於心臟手術來說,她的年齡已經有些大了,在手術檯上沒有所謂的絕對成功。
那是我跟的第一臺手術,手術進行到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時,病人心臟驟停,血壓跌下去。一刀切老師冷靜地吩咐輸血加壓,進行搶救。我遞止血鉗時,沒有害怕,也沒有沒出息地發抖。我甚至想著我面前的只是一個生命,和我們做過實驗的小白鼠和兔子,相沒什麼兩樣,都是生命,都是可貴的。
一刀切老師說我是天生的外科大夫的料:冷靜,理智,判斷精準,而且有天生的直覺。
我很擔新假如有一天他犯傻這麼跟病人家屬說什麼直覺,一定會被殺掉。
就像我現在說直覺,這裡很危險,也會被憤怒絕望的群眾殺掉。
我想起堂屋裡掛的照片集子,嘆了口氣:「老闆,你還有個兒子在市內上初中吧,你想想你要是死在這裡,他怎麼辦」
那個抱著妻子屍體的大哥聽見「兒子」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又望過來。我笑了笑,掏出隨身的錢包,指著錢包裡的內嘟嘟的嬰兒照片說:「我也有個兒子,他還等著我回去,所以我得活著,必須活著。我不想有人來拯我們時,在這裡挖出一堆屍體,讓我的親人來認
幾個人呆滯的眼睛都有了點光,怔怔地看著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親人,認屍這種事,真是殘忍地過分
我走到陶冰面前,她苦笑了一下:「你真能瞎掰,錢包裡還塞著嬰兒照,你自己的吧'
還兒子呢,他們竟然也信。」
我也苦笑:「手術失敗家屬發瘋時,拿這種照片跟他們說.我也有孩子,我能理解你的
心情,我們已經盡力了,再陪他們掉點眼淚,舍讓他們覺得好過一些。」
「你哪天要是不做醫生了,能去行騙」
「別貧嘴了,也不看什麼時候,快走吧,你照顧同學家屬,我打頭。」
陶冰皺眉:「你真的沒問題嗎'」
我一咬牙,忍住身體的不適:「不就是病毒侵入人體導致免症力下降,自細胞增多,體溫升高,有什麼呀。」
她還是很擔新的樣子:「不要背病理,誰不會背?要是情楚病理都不會痛苦了,就不需要醫生和藥物了,地球村的村民人手一本病理學課本。我們學醫的全去要飯」
真頭疼,連地球村都出來了,也不看什麼時候。
「得得,你趕緊閉嘴,我跟老闆前頭探路,你斷後,別走丟人。」
這麼艱苦的環境下,那個三十多歲的大哥依日揹著妻子的遺體。下樓梯的時,我伸手去扶,他看我一眼,說謝謝。
我們不能往下游走,便順著公路往上頭走。
毋庸置疑的,下游的路已經被滾落的山石堵住。來時我一直欣賞山裡的風景,路過下游的路段時,住在山裡頭的山民大哥指著顫巍巍的指頭粗的樹苗說:剛栽上的,去年那茬趕上市內修電視塔,賣了個好價錢。
我們默默地往上走,手機已經被水泡壞,其實通訊中斷,有也沒用。
跟於雅緻已經分開至少八個小時了,彼此都音訊全無。天邊的雲漸濃,又有落雨的趨勢。
我們必須趕快找到一個空曠的高地,在兩邊都是高山的山道里,我想起個很不好的詞:甕中捉鱉。
啊呸……
我走到那個大哥身邊,他走在前面,臉上都是麻木的痛苦。經過一塊能避雨的石簷下
他把妻子的遺體放在那裡,用衣服蓋上。他需要活下去,他還有孩子。
「大哥,你還好嗎'」
他點點頭:「姑娘,謝謝你。」
「不用謝。」我乾巴巴地說。
「我跟我妻子結婚十年了,平時工作忙,沒時間陪他。前段時間我們家買了車,就把孩子放到他奶奶家,然後我們倆單獨出來自駕遊。」男人說,「我是想讓她高興的。」
我愣了一下:「我很抱歉。」
「你是醫生吧'」
「外科麻醉。」
「你男朋友也是?」
「腦外科。」
「你們心腸那麼好,一定會沒事的。」男人表情漠然「我們都會活下去的。」
天黑下來之前,我們走到了附近最近的村莊,應該說,原來應諼是村莊的地方。遠遠地
看著渾濁的水面上,飄著大片的梧桐樹葉。老闆障恐地說:「這村子地勢低,你看那個樹葉,那是村口最高的兩棵梧桐樹。」
「人都死了嗎?」有個顫巍巍地問。
「不,要是都死了,不可能沒浮屍。」陶冰說。
一部分人搖搖頭,繼續往上走。
老闆說山上有大片空地的油菜花田,只是按照這個速度,很可能耍走到半夜。
我跟陶冰對望一眼,正要跟上去,突然聽見微弱的哭聲
很微弱,像被虐待的小貓發出的叫聲。
我一震,頓下腳:「等等,有嬰兒的哭聲。」
陶冰估計想起了昨晚講的鬼故事,互到瞪大眼:「臭果子,你別嚇我啊。」接著她屏息豎起耳朵,「真的有」就在露出樹尖兒的地方,仔細看能發現一個洗衣木盆擋在那裡。嬰兒的聲音很弱小,剛才人多,聲音一大就被掩蓋了。
我跟陶冰對望一眼。
她傻眼.「我不會游泳。」
我甩了甩胳膊,壓壓腿:「不用你,我去。」
站手術檯需要體力,我每年夏天都去游泳館游泳,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這個距離目測是游泳館的水道的四個來回。
「你在發燒,你沒有那個體力」陶冰著自起來,「唐果你在找死」
「陶冰,你就在這裡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栽扎進黃濁的水裡,朝那棵梧桐樹游去。嬰兒的哭聲越來越近,身子在水裡一
泡,體力迅速流失,肢體幾乎已經麻木。我靠近大木盆,是個大約五六個月大的嬰兒,水快淹到他的耳朵。我忙把水盆裡的水倒掉,驚喜地發現,木盆很大,浮力不錯,假如我抱著一個嬰兒,是絕對遊不回去的。老天爺不亡我啊。我推著木盆雙腳排水,等游回去,我發現陶
冰在哭。她在班上的外號叫女金剛,長得強壯,刀槍不入。女金剛哭起來很有氣勢,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哭什麼啊,我要是捨身成仁了,你再哭也不晚啊。」
陶冰哭著說:「唐果,我是不是很自私啊?」
「沒有。」我慶幸地鬆口氣,「要是這個木盆小一些,我就得淹死。」
原來陶冰蓋在我身上的毯子,已經快乾了,我把嬰兒溼透的衣月日扒掉,用毯子包起來
遞給陶冰:「抱著,我沒力氣了,你身上還有什麼吃的沒'」
「你給我的巧克力我還沒吃。」
「行,掰碎餵了。」
嬰兒吃了吮完巧克力渣就睡著了,陶冰一直捂著,孩子身體很好,竟也沒發燒。我們往上走,陶冰抱著孩子走不快,我也體力不支,隉得像蝸牛。眼前黑過一陣又一陣,我能清楚地聽見牙齒打架的聲音。眼看著天漸漸黑下來,雲頭越來越沉。我心一橫,從口袋裡掏出
兩塊水果糖:「陶冰,吃掉,然後抱著速孩子往上頭去。於雅緻他們應該也在上頭,你去找他來拯我。」
陶冰扯我的胳膊:「不行,我扶著你,我們一起走。」
我擺了擺手,我走不動了。
「唐果……」她知道這次分開都是凶多吉少,眼裡含著淚,「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酷的女生,你拿手術刀的樣子很帥,我一直很羨慕你,真的,只有羨慕。」
我點頭:「我只是不喜歡你名字的讀音,但我真不討厭你。」
最後,她擁抱了我,哭著往上走。
不知道多久,我失去了意識,整個人置身於冰山火海。剛開始很難受,我想哭,可是怎麼都動不了。可漸漸的,痛覺消失,什麼聲音都消失。周圍是黑暗,這種黑暗讓我覺得很安全,整個人像陷入暖融融的房子裡。好像又回到田美女的子宮裡。
我覺得很快樂,卸下了所有痛苦的暢快。
有一束光指引著我向前走,有個溫柔的聲音跟我說,走過去,走過去,走過去……
「你可醒了,可把副隊給自死了。」
這是我清醒後,聽見軍醫先生說的第一句話,然而我只能轉動眼珠,粗略打量一下環境。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裡,醫用裝置簡陋。我全身都疲量,連個指頭都懶得動,嗓子著了火,感覺不大對勁。
軍醫出去好像跟護士吩咐了什麼,一會兒又進來往點滴里加抗生素
「你是高燒引起肺炎,幸好直升機飛到那塊兒,正好有人發現了你,晚了就糟了。」軍醫先生喋喋不休的,「你好好休息吧,山路快挖開了,等挖開市內軍醫醫院的救護車就能開進來了。」
他說起來沒個完,真想用鞋底把他的嘴培上。我醒了一會兒就困了,閉上眼睛,耳邊重新情靜下來。再醒來天是黑的,燈泡的瓦數挺低,帳篷裡是昏昏暗暗的。
有個男人正背對著我換衣服,身上一個清晰的背心印子,沒被曬到的身體白皙健康,覆蓋著薄薄的有力的肌肉層。脫完上衣又開始解皮帶,我差點吐血,兄弟,我是病人,又不是死人
剛閉上眼就聽見外面人有喊:「葉副隊,晚飯做好了,給你打一份進過來不?」
「行,謝了啊。」
他回過頭,我的視線來不及收回,突然撞上,措手不及的。
他把解開的皮帶又扣上了,走過來,手探到額頭上,皺眉,憂心忡忡的模樣。
「燒還沒退。」葉榛摸摸我的腔,「果果,渴嗎?」
葉榛把水湊到我嘴邊,他離得很近,走進我的眼底。跟從前相比,他只是黑了些,還是那樣的乾淨澄澈,時光走得那麼急偏偏忘記帶著他。
見我發愣,他扯住我的臉:「你不捨已經不認識我了吧?」
我指了指喉嚨,抱歉地笑了笑,又做了個寫字的手勢。葉榛瞭然地把手機給我,我慢慢按出一行字:我的同學找到了沒?
葉榛點頭:「找到了,醫生不夠用,他們在幫忙。」他又高興了一些,「幸好他們早找到一些山民還帶了藥,幫大忙了。」
他對我真溫柔,沒給我冷眼,也沒惡語相向,這全是因為我生病的關係。
我點點頭,又昏睡過去。
之後的幾天裡,一直不太清醒,總覺得吵,元氣大傷的人還覺得累。葉榛很少跟我說話,他很忙。當然他來了我就裝睡,不知道他發現了沒。後來於雅緻接替了葉榛的照顧工作,我在半夢半醒間隱約聽見於雅緻跟葉榛道謝。這場景太有趣,我現在的男朋友跟我的前夫道謝。我差點從夢裡笑出來。
山路挖開後,救護車把我拉進了軍醫醫院,其實我已經好了大半。一刀切老師聞訊帶著康樂醫院的救護車來接駕,回到康樂醫院更是受到了熱烈的迎接,就差鋪個紅地毯灑滿玫瑰花瓣大喊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了。有夠誇張。
後來連副院長都驚動.帶了個盒飯過來,和顏悅色地說:「小唐啊,醫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注意加強營養啊。」